外出_直末-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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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摸到了枕头,半边还是湿凉的。我极力压下心头的悲伤,立刻也不愿意睡了,就起来。
我到处找不到手表,却看见床下放了拖鞋,便穿上出去。刚刚打开门,马上看到方微舟。他正走来,见到我,像是怔了一下。他道:“刚好要喊你起来了。”
我道:“几点了?”
方微舟道:“快要七点钟了。”
又一个七点钟,我迟疑地问:“晚上了?”
方微舟道:“嗯。”又说:“刚刚对门的阿姨拿来吃的,先吃一点吧。”
我想不到自己睡了这样久,本来想下午要去医院一趟。我摇头:“我不饿,到医院去再说。”
方微舟却道:“不行。”
这口吻有点严肃似的。我这才仔细看他,他还是昨天那身样子,这时衬衣袖子卷了起来,梳的发型也不算整齐了。听见他又说:“吃完饭以后,再去医院也不迟,加护中心要八点半才能会客。”
我不说话。他上前一步,两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萧渔,我们吃过饭就去。”
我看着他,心头一动,点了头。
方微舟拿开手,道:“去洗洗脸吧。”
我点头,就去了浴室。不照镜子不知形容,简直憔悴。本来没有睡,又哭过,两只眼皮略微浮肿起来,眼眶里冒出一丝丝的血红。我用水把脸泼湿,冰凉的水珠沿着脸向下流到脖子,领口都湿透了。我并不在意,拿毛巾擦过脸,匆匆出去。
走到餐桌边,方微舟已经坐下了,他看来,不过没说什么。他把盛好饭的碗放到我面前。我便坐下来,拿起筷子。这桌上也没几个菜,样式也普通,李阿姨大概是做饭顺便多做了拿来。
从来在这张餐桌上吃饭,无论几个人吃,母亲也总是布得满满的。我又有几分悲从中来,还是忍耐住。我并不肯在方微舟面前掉泪。况且一个大男人为这样的缘故就哭起来算什么,
方微舟突然道:“不要光吃饭。”
我顿了顿,一个菜就被挟过来到我的碗里。我朝方微舟看去,他缩回了筷子,不过还是看着我。他道:“吃完了就去看阿姨。”
这语气真有几分哄的意思,我呆呆的,也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只有吃菜。倒是我才发觉到他身上带着烟味,大概一整天抽了不少的烟。我更加说不上心情了。
吃完了饭,方微舟去收拾,他让我去洗澡换一身衣服。这之后我们才出门,他突然说:“叫车子坐吧。”
我不理解,他又说:“明天我要进公司去,也要回家一趟。”
我顿了顿,便点头。记起来了,明天除夕,无论是谁都一定要回家团聚。我看看他,道:“我……”
方微舟不让我说下去:“车子你留着用,我晚点搭高铁回去就可以了。”又道:“不过你这两天没睡好也不要开车了,叫车没多少钱,不要省这个。”
我不说话,可点头。
去了医院,没有等多久便可以进去探望母亲。方微舟一样陪着我进去。不过一天,母亲病况其实没有多少进展,照顾母亲的护理师还是向我说明护理的事项,同样鼓励我和母亲说话。她帮忙找来医师,抽血的结果在下午便出来了。医师的说法也还是千篇一律,不过抽血的数值倒是好了点。
我静静地听完,望着母亲,终究忍不住问出来:“我妈,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医师道:“老实说,这个我们不能完全保证什么时候,但是比起来,你母亲虽然症状很严重了,可是救治即时,脑部没有损伤,心脏的部份做了修补,只要动脉压力持续降下来,情形还是乐观的。”
我非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所以什么时候会醒来?”
医师看看我,道:“最好的情形就是这两三天,如果过了这两三天没有醒,我们再来谈谈另外的治疗方向。”
这意思当然懂了,我不再问了。
会客时间很快过去,我与方微舟离开加护中心。刚刚在里面,方微舟一言不发,他当然也听见医师的话,这时出来了,我突然有点怕听见他说任何的安慰。谁说也能够敷衍过去,可是在他面前,我没办法,整个忍不住要非常依赖他。
我马上开口:“你坐几点的车?”
方微舟道:“不急,我和你回去以后再出门。”便看看我:“阿姨在加护中心有专人照顾,有任何情形马上会处理,也会联络你。”
我沉默一下,道:“我知道。”
方微舟道:“你现在不休息好,等到阿姨醒来,转到普通病房了,你要怎么照顾?到时要阿姨来担心你。”
我看看他,没有说话,不过与他一齐下了楼。到医院门口,那边有个时钟,已经晚上快九点半了。他现在陪我回家,又出来,真正不知道要几点才去车站搭车,况且先没有买好票,今天小年夜,等买到票回了S市又更晚。
我道:“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去车站吧,不然回去很晚了。”
方微舟却不肯,十分坚持。我和他争了两句,还是与他坐一辆车,先到我家,他不上楼了。一坐上车,空调吹过来,吹得我整个又疲惫起来。向后靠着椅背,我望着一幕幕经过去的夜景,脑中空荡荡的。
车厢内非常安静,我不说话,方微舟也沉默,他一路上看着手机,似乎回复了好几个讯息。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了,方微舟让司机等一等,和我一块下车。他道:“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好了再去医院,记得不要开车。”
我默默地点着头,听他又说:“今天我转了一笔钱到你的户头。”
我霎时一怔。
方微舟看着我:“你刚刚把钱都领出来了,没有多的钱可以周转,这段时间都要花钱,先用着,明天我也怕没时间帮你去一趟银行把钱存回去,就要拖过年了。”
我欲言又止,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只点了头。
方微舟也安静了一下子,说:“假如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道:“嗯。”
方微舟看看我:“我走了。”
我点点头:“嗯。”
方微舟便上车了。
车门一关,很快开出去,那车尾灯渐渐地遥远,只剩下一团朦胧,慢慢完全看不见了。我突然很受不了这时的心情,可是怎样的心情又说不清。我站了一会儿,才掉头上楼。
刚刚出门前没有关灯,一开门,到处通亮,雪白的光却分外显出这满室的安静,隐约有股萧索似的,生生使这个家变得大了,更加空了。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然而怎样也看不进去。倒不是因为想着母亲病情的缘故,也没有人,却感到气氛压抑似的,坐不住,简直不想待在这里。
当年父亲昏倒被发现送到医院,已经太晚,根本不能救了,那天早上母亲带着我到学校去,父亲监工的地方有个工人知道我家电话,大概打过去找不到人,在父亲办公桌上看见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我穿了学校制服,就联络学校。我去班级教室,母亲到教职办公室,那边的职员刚刚接到电话。
母亲没有过来找我,马上就去了医院。
当时我九岁,正在爱玩的年纪,周围的同学都一样,下课时间一定不肯在教室,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要跑到距离教室很远的地方玩。我毫无知觉地过了整天,到了放学,照例要到教职办公室去等母亲一块回家。我不会忘记那天,母亲站在办公桌前,在她身边围着几个人,而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喊她,大家朝我看来,那神态也不知道怎样形容,后来每次想起来都受不了。
以后的时间真正不知道怎样熬过去的。父亲后事全靠母亲一个人处理,我只知道当时父亲做事的公司给了一笔微薄的抚慰金,其余全部不清楚,连伤心都是不清不楚的,慢慢才感到的痛苦。看着父亲的照片,仿佛还能够听见他的音容笑貌,可是无论怎样努力都不可能真正的见面。我的童年也仿佛死了。
父亲走后半年,遇上都市更新,母亲买下房子,除了本来的教职,又多找了两个事做,假日也要上班,我常常需要一个人在家。长年下来,我感到非常抗拒,放学总是在校园流连不走,出了学校也是拖拖拉拉地才回去。
初中的时候,班上同学忙着读书考试,我常常逃课,考试成绩也不好,结交的都是结狐群狗友。当时的男导师知道我家的情形,大概出于一种体谅,不曾到母亲面前揭穿我的劣迹,在背后开解我。他倒是真正的关心,他在家里开设补习班,也免费让我到他家去补习。
通常补习完已经九点半了,算起来非常晚了,然而回家里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却换成了母亲一人天天在家,会不会她也有过想逃开的念头?辛苦买的房子就住着她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看报纸看电视,缝补衣服,可能整天也没有说话的对象……。我心里不禁有种凄然,每次她给我打电话总是谈不久,她哪里不想多说一点,其实心里也知道,听她要挂电话,从不多挽留,偶尔她不挂断,还要催促。这时又想着母亲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医院,恨不得过去陪她。
当然知道不可能去。我放下报纸,还是坐在沙发上。从这里能够看见母亲的房门,我呆呆似的看着,却怎样也没办法起身过去。我在沙发躺下,眼睛一闭上,马上浮现许多坏的念头,眼泪又好像要掉下来。
突然手机响了,是讯息。我睁开眼,从口袋掏出来看,是方微舟,他已经坐上车了,又说了些让我休息好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字句,心里一时好受了点,好像我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今天晚上似乎可以熬得过去了。
不过收拾后直到真正睡着,还是花费不少时间,却没有睡太晚,隔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因为家里的电话响起来,又没有关门,非常清晰。不知道那边是谁,迟迟不肯挂下,铃声不断,使我感到头昏脑胀,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去接听。
打来的是李阿姨。她先打过我的手机,甚至也来按过我家门铃。我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八点钟。
“我们家一向要回去我先生的老家过年,等一下就出门了,今天除夕嘛,不过你妈那样……唔,我这里准备了一点东西,给你送来,啊。”
我木木地应答,挂掉电话,门铃马上响了。我去开门,接过李阿姨手里一袋子的东西,都是吃的。她一面交代,一面看看我,神情十分担忧似的。我一时有点反感,与她敷衍几下,就说要准备到医院去了。
她那边也要出门了,就告辞。走前,她说:“你妈会撑过去的。”
我勉强应付:“谢谢。”看她回头进门去了,马上关门。我把那一袋的东西全部塞到冰箱里。其实李阿姨倒是白操心的,母亲绝对不会拖延到这样近的时候,还没有采买过年一些吃的。
冰箱早已经塞得满满的。不过都是生的食材,李阿姨拿来的倒已经煮过,只要加热就能吃了。
我随便热了一杯牛奶喝过,换过衣服去医院。
今天除夕,许多人赶在这一天返家,马路上并不冷清,一堆的车子,一堆的人,到处的吵闹全部带着喜乐。我坐在车里,却完全感受不到这过节的气氛。我还是开了车出门,这种时候车子太难叫了。
母亲还是没有醒来,不过一些反应测试的结果很好,又抽了血,各种数值显示用药有了效果。然而医师说法也还是含糊,并不能确切地肯定母亲这两天会不会清醒。
我在医院待了整天,一次都不想错过会客的时间。中午我在地下商店吃过饭,在医院大厅的椅子坐着熬时间。越晚,医院大厅越冷清。其实不仅病人,连带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一样。急诊当然还是吵闹不休,可是气氛还是与平日不同。
我完全不去想过年的事。手机在整天响起来好几遍,都是讯息,主要是周榕俊他们几人,很普通的拜年讯息,在晚上达到高峰。我一个也没有回。
方微舟这天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来。通常他回去他家,仿佛失去联络似的,并不太需要奇怪,今天又是除夕,他姐姐一家人从美国回来,正在团聚热闹的时候,怎样有心思顾及到我这里。况且他这两天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母亲用的药比较昂贵,早上我过来,护理师又让我去缴了一笔费用。我手上没有什么钱,不能不去提款。户头有一大笔钱,先知道他昨天转钱过来,然而怎样也不该到这样多的,可能他早上来得及去了一趟银行,帮忙把我的钱存回去?倒是我算了数目,比我本来的存款多了不只一点。
那多的,必然是昨天方微舟转过来的。
其实我的钱既然重新存进去了,照理也不用他的钱了,向来也不太肯花他的,不如转回去还他。可是我看着那数目,又想到昨天他的话,突然觉得与他分成这么清楚的地步,十分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