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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铁镣-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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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也很想哭,他也很想像比奇一样过去抱格里菲斯一下。他很想表露出软弱的一面,或许这样格里菲斯就不会认为他强大得什么都能走过。

但实际上不是,真的不是。

奈特不想承认在格里菲斯带走自己的前一秒,他已经放弃了。那时候他绝望得什么都不剩,破碎得让人不忍直视。是格里菲斯把那些碎片捧起来,让他意识到原来一切都还有希望。

如果说之前没有一次性`爱是出于自己的本意,那跟了格里菲斯之后,没有一次性`爱对方强迫过他。

奈特甚至后悔在开始的一个月甚至不愿意睡在格里菲斯的旁边,他打着地铺,蜷缩在地板上,但格里菲斯给了他酒,给了他肉,给了他饼。

格里菲斯把他当成人,直到奈特重新变回人。

奈特没有理由不爱这个大怪物。

“我会见到你的。”奈特不问问题,他直接得出结论,“等你结束了这一场战争,你也会去到我去的地方,我相信如此。”

格里菲斯望着奈特的表情,他给不了任何承诺,于是,他换了一个说法。

“我会想念你,小东西。”格里菲斯说,“我会永远记得你。”


(92)

科里亚主动跑去找过桑多,索坦松不同意,所以他是趁着索坦松不在,敲响了桑多的房门。

“你换掉了比奇!”科里亚仍然和当初一样,嘴里根本藏不住事情,“你让他回到宿舍了,你换掉了他!”

桑多不吱声,微微抬起下巴望着气急败坏的科里亚。

“你……你换成了谁?”虽然是来质问桑多的,但科里亚的声线还是有点不稳。他拼命鼓起勇气直视桑多的脸,尽可能不让恐惧漫上自己的面颊——“你、你在房间里放的谁?”

桑多还是不吱声,他回身就要把房门关上。

但科里亚怎么会让他关。他赶紧抵着房门口,用力地推开`房门往里面看。他很生气,非常生气。他替比奇感到委屈,毕竟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桑多是个大好人。

他绝对没有想过,桑多会用这样的方法狠狠地甩掉比奇。

不仅如此,他还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让桑多喜新厌旧。

索坦松就没有喜新厌旧,至少没把他从房间里赶走,甚至赶回林子里干活。他当然知道应该感激桑多,可人一旦产生了感情,就不是仅凭“感激”一个词,便能压制住心中所有情绪。

然而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几个空的酒瓶子,还有一些胡乱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索坦松追到门口,赶紧把科里亚拉出来。这回也不管科里亚是不是哭了,索坦松直接把科里亚扛起来就塞回自己的房间。

桑多也把门关起来,独自坐在桌子前好一会。

自从他把比奇赶回集体宿舍后,每天晚上他不喝点酒就睡不着。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情况会随着时间过去而好转,但变大的似乎只有他的酒量。

现在他白天也需要喝多一些,他很快就会追上索坦松了。

索坦松离开了好一会,才回头和桑多道歉。他说科里亚不知道情况,你别放心上。我没敢把事实和他说,毕竟到时候我会随同他一起走,没必要告诉他真相,所以他觉着就是你把比奇赶走了。

“事实就是我确实把比奇赶走了。”桑多也不否认,多开了一瓶酒递给索坦松。

“但你是为了他好,”索坦松接过酒瓶,没有喝,指了指周围的空瓶子——“你……你心里也不好受。”

“谁说我就是为了他好。”桑多漫不经心地道,三两口便把半瓶酒灌进肚子里。

索坦松抓住他的胳膊,让他把酒瓶暂且放下。他拍拍桑多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完事了也过来找他,到时候好好和他道歉,好好地把事情原委——”

“我没有想过去找他。”桑多笑了,喷出一口酒气,“等到他走了之后,我和他的关系就彻底结束了。我再说一遍,我是莱文人,我没有必要离开,我也不会离开。”

索坦松不劝了。

他停了停,看着桑多又一次把酒瓶举起来,才突然道——“所以即便他爱你,即便你也有机会爱他,你也不愿意给他希望,是吧?”

“我不爱他。”桑多说,“无论是你还是科里亚来问,无论是奈特还是比奇自己,我都只有一个答案,你听清楚了,索坦松——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情,不要用你们的方式套在我的身上。”

索坦松知道了。

桑多确实足够果断,足够坚定,足够固执和铁石心肠。

现在这句假话说得太真了,连桑多自己都信了。



(93)

奈特敲响比奇门的那天晚上,比奇还以为是幻觉。

那是他在集体宿舍统一劳动的第一个月的末尾。

在这个期间,只有索坦松来看过他一次,索坦松给他带了点好吃的,安慰了他两句。

比奇很想问问桑多的情况,但张开嘴又说不出来。

索坦松看得出,他告诉比奇别担心,桑多很好,他们今年年末就会开始第一批劳工的运送,到时候比奇会跟着科里亚一批,他从始至终都会陪同。

比奇很感激。他这一路仍然是幸运的,不仅幸运地遇到了桑多,还遇了索坦松这样的好人。

索坦松主要负责劳力贩售的联络工作,所以他可以更细致地告诉比奇——他们会去凌西国,凌西虽然不发达,但有很多荒废的、可耕种土地。

在那里比奇会跟着科里亚一起务农,他也将会在附近的农场给比奇和科里亚以关照。

凌西和莱文算是裂岩大陆的一北一南,光是想一想比奇都知道他要漂泊多久。

“虽然路途比较遥远,但那里的气候比这里好多了。四季分明,冬天也不会冷成这样。可能和你家乡的温度比较接近,你很快就会适应的。”索坦松又说。

比奇双手颤抖地捧着酒了饼,不住地应答。

其实他已经不在乎到底去哪里了,之前他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就被塞上了火车或轮船,那现在至少他知道目的地的名字,那情况就已经好太多了。

“吃点东西吧。”索坦松推推比奇的手。

比奇张嘴,把饼送进嘴里。

可他吃不出什么味道,好像味蕾失效了一样。

于是索坦松又说,桑多不是个坏人,但他必须留下。你那么聪明,你也应该明白他的立场。我不是让你不要难过,我只是——

“我知道的,我知道。”比奇打断了索坦松,轻声道,“谢谢长官,谢谢你。”

索坦松仅仅来了这么一次,后来便再没有敲响他的房门。他到底也是莱文人,即便痛心比奇的状态,也很难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评价桑多的行为。

其实如果有得选择,或许他也会像桑多一样留下为莱文而战。不能为乡土抛头颅洒热血,对莱文人来说是极大的屈辱。可是无论如何,日子也得往下过,何况他还肩负着那么多条性命,就算是负担,他也得把这负担推到彼岸上才行。

科里亚很想去陪伴比奇,但索坦松并不允许。有的事情不知道是好的,知道了难免和对方一起痛心。快乐可以分享,痛苦也一样可以。

所以再一次有人来看望比奇,就是奈特的到来了。

奈特没给比奇带什么东西,但他和特管员打了个招呼,借着格里菲斯的名义,带着比奇一同在特管区的周围走一走。

他也和索坦松一样,描绘新生活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他说听闻我们是要种地,那里是一片广袤的农场。有果树,有茶叶,有小木屋。我们就会住在小木屋里,一人一间或者两人一间。你肯定要和科里亚住的,我就不跟你们争了。

每一天朝霞从窗子里射进来我们就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晚上咱们忙完了就坐在门边喝酒。听说那里很潮湿,和家乡不一样也和这里不一样。你说会下雪吗?我希望不会下雪了。

我想天天洗澡,跳水塘里洗。我听过别人说可以在河里捉鱼,我们还能把鱼烤了吃。你捉过鱼吗?你肯定没有,对,你和我一个地方,不被运来就连海都没见过。

奈特絮絮叨叨,自顾自地说着。他带着比奇从铁丝网望出去,那被分割成小方块的世界显得很大又很小,但无一例外,都很寂寞。



(94)

比奇一直没有接话。

当所有的美好都和一个人有关,那这个人若离开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理解美好的含义。

也许他留下来将面临战火,遭遇其他士兵的侮辱和虐待,有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环境的严酷不仅不会改善,反而可能更加恶劣。但至少桑多再身边,那他就相信无论如何,他都能守住这份美好,守到彼此都湮灭在硝烟中为止。

而如果往好处想,桑多愿意和他一起走,那就是把美梦变成了现实。奈特口中所有的憧憬都将成为真正的期盼,它就像一片黄金海岸,等着自己登陆并开启篇章。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的心脏像被人挖走了一样空荡。

存在体内的悲伤的匣子一天一天消失,可它带走的不是难过,而是自己的脏腑和血肉。比奇真的很担心某一天他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比奇说,“为什么你总能完美地应付一切,为什么好像所有的悲伤你都能全部吞进去,为什么你好像刀枪不入,只懂得愤怒却体会不到痛苦。”

奈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比奇——“如果你还没撑到他来见你,你就死了,你会觉得可惜吗?”

比奇一愣。

奈特说,我觉得可惜,所以我得撑下去。

“我很喜欢格里菲斯,他的风险会比桑多高一万倍。一旦开战,他会是首当其冲的一员——你也知道,他那么大只,”奈特笑了一下,“开枪开炮时,他就是最好的瞄准目标。”

格里菲斯是雇佣兵,那必然得派到比普通士兵更危险的地方。他们会作为第一炮突破防线,也会作为肉墙变成保护正规兵的盾牌。

“我很怕他死了,我觉得很有可能。我很想陪在他身边走完最后一程,我总觉着就算他会死,那我至少也能亲眼看到结局。”奈特把头扭回来,望着幽深的森林。

天色已经很晚了,森林变得越来越晦暗。遥远的晨星和月亮变成暧昧不明的光点,费力地将漆黑的天幕染上丝毫不同的色彩。

“可我又想,如果他就是那么强悍,那么英勇,那么幸运,他活了下来,那会怎么样?”

奈特说,“如果战争之后他有了自由的机会,却不得喘息,还要费尽力量、想方设法地把我从奴隶身份解脱,那我是不是在拖累他。”

岗哨传来了几声叫嚣,喝醉的特管员一如既往地从哨塔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合在一起。他们的谈笑被黑暗吞没,却又有一点烟雾借着月光翻腾盘旋。

“所以我觉得,也许我先走是最好的结果。我在这里帮不了他,他还要分心去照顾我。”

奈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都是有感情的,因为分离而痛苦不堪,人之常情。所以倘若他在战争中牺牲了,我会永远怀念他。可倘若……他最终来找我了,我希望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新的地方,做好准备等待他。”

这是一个无比孤独的世界,人们不一定总能得到相依相伴的结果。

救赎不是救赎,“是我幸运地遇到了他,是他碰巧找到了我。”

罪也不是罪,“他留下没有错,我离开也没有错。有时候分离带来的不是伤害,而是为了减小伤害。”

未曾被困,不谈逃离,“我一直想着活下去,我不知道意义何在,但可能继续活着,有一天我就能找到意义。”

不曾污染,不谈洗净,“其实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受了那么多的苦,早已通体伤痕。但如果在现在放弃,我又该如何看到黎明之后,太阳升起。”

如何等到真正的平静。

倘若,前方真有那么一份平静。



(95)

比奇等人是在第二年夏天的时候被送走的。

当特管区开始把一些穿着军服的人送来,开始有更多的集装箱堆砌,开始将难民单间的宿舍变成双人间、三人间甚至大通铺,那被带走的一天就指日可待了。

第一批是在开春之后走的,那一天卡车不再装运木材,而是让所有人集中在广场上。西区的高级特管员拿着一叠厚厚的名单,念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便出列登上卡车。

比奇想起自己去宁晋的时候,从火车下来上轮船,从轮船下来上卡车,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等待着,等着别人喊到自己的名,再换一样交通工具。

直到最后到达铁丝网外,所有人一窝蜂地涌进关卡。

他和大家一样,相信里面有食物也有水,只要冲进去了就得到救赎,再也不用朝不保夕地被丢来丢去。

可惜一张铁丝网后,还有着另外的铁网。

铁网层层叠叠,过滤一次又一次。

他的名字再也没有被念到,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冰冷的编号,8561。

在他前面有八千五百多人,他们都曾经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中生存。他们睡过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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