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过得很好-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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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就是那时候梁断鸢才知道,安易持的入睡障碍早已不是问题,他变本加厉,惯性的经历着许多个彻夜不眠。
1月29日,梁断鸢强拉安易持出门,发现这个178的男孩儿,日渐消瘦着,体重就快要跌下50公斤。也许是听到了他对着体重秤上数字叹的那口气,这天,安易持一改往日对食物的倦怠,狠狠扒光了两碗饭。但早习惯了极少摄取的肠胃一时无法承受负担,回去的夜里,逼得易持吐了半宿。梁断鸢端水给他漱口,扶他上床躺着,可除此之外,也只能徒劳的,紧紧皱着眉头,因为易持不肯就医。
再后来,除夕夜的凌晨5点,安易持钻进洗手间强忍胸口滞闷和脑袋针扎似的剧痛,竟生生扯掉了钉在墙角的置物架,声响惊醒梁断鸢下来搀扶,这才得以在他的拉扯下昏倒在卫生间门口,而不是厕所蹲坑里。
得益于
此,梁断鸢终于在安易持没有意识的时候强行决断,报急救把人送进了医院。
数个小时后朝阳初升,梁断鸢本以为安易持睁开眼睛看到医院毫无装饰的朴素的墙壁,一定会反抗或是挣扎,没想到虚弱的病人发呆发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他改变了主意。
往事隐匿消融化成泡影,梁断鸢捏着那一沓病历,从没有如此急切地奔跑过。
他很清楚人都各有自我的固执,认识至今,安易持唯一的固执就是不肯去看医生,怎么今天,偏偏今天,身不由己来了医院,半句埋怨或是质疑都没有呢?
他想起易持配合地坐在医生对面,做那份心理CT系统测试的轮廓,想起易持做脑部成像,躺在那张苍白的床上,缓缓被巨大仪器吞噬的侧影,还想起易持做完脑电图,顶着满脑袋黏糊糊的耦合剂劝他在外面等等自己的表情……
“有自杀倾向”就仿佛黄底黑字的警戒线,不断在梁断鸢脑海里旋转,逼着他转过大楼,跑过停车场,遥遥看见刚刚放下电话如释重负的安易持,半点没有停顿地冲过去,抓起了那只曾被看到过,布满伤痕的左手。
衣袖被挽到小臂,露出褪尽血痂的伤口嫩红的新肉。
梁断鸢喘着气指尖颤抖,那一刻当真觉得世上最美好的词便是自己当下的心情,有惊无险。
“怎么了?”安易持勾着唇角勉力笑着,伸手敷上他的脸颊,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为什么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梁断鸢不说话,也说不出话,就反握住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脸上。
“我不会再割腕了。”裸露的皮肤迎上寒风,安易持向下看一眼,明白过来,“上一次割断了动脉血管,医生告诉我,万一再偏一点割断了神经,不仅死不了,还会变成残废。所以不会再割腕了,别担心。”
“那告诉我……”梁断鸢对上安易持的视线,看穿了笑意之下,那双眼底厚重的疲惫,“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就这样忍下来,突然肯看医生了?”
为什么答应了……安易持只是些微地挣扎了下,梁断鸢立马松开些,微微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缓和了稍显冲动与攻击的语气,“告诉我,好么?”
“前几天,我看到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安易持握拳的手颤抖,他倾身往前,抵在梁断鸢的肩头,“总共7门课,我挂了6门,唯一过的那科是形政,卷子上有字迹的都能过……可其他科目,我不是没有好好复习,我真的很努力在看书了,睡不着的时候,我通宵翻书……可我什么也记不住。”
“后来,我发现不止是考试的那些。”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安易持滑下的泪直直落进梁断鸢领口里,可他面上的表情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继续在说,“随便什么普通的文字,我也没办法读出意思了,我知道每个字的读音,知道每个字的意思,可,可它们拼在一起,我……”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连说话也说不清楚了。”安易持语速很慢,“那时候我就成了真正的废人,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我明白这很痛苦,也理解你的恐惧。”梁断鸢宽大的手抚上安易持的肩胛,他尽可能的柔声,“可是不看医生,不吃药,什么也不做的话,病是不会好的。看不了书就暂时不看,不能学习就先不学习,你是重度抑郁,能活着就是努力抗争的结果,别对自己太苛刻,好么?”
“什么都做不了的时间,就当它是假期,努力救救自己。”梁断鸢抽身,双手仍旧搭在安易持的肩上,他说“我会陪着你。”
“不是的……”安易持不再笑了,他摇头,直视梁断鸢的眼睛,这是他头一回,与梁断鸢辩争,“你没吃过那些药
,你不明白。”
那是一时急切地反驳,也是口气没有半分委婉的一种拒绝,安易持自己也很快反应过来,以至于梁断鸢冲他伸出手时,他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随即被这人拉住。
“风大,留在脸上会伤皮肤。”梁断鸢捏着纸巾,只是替他擦干了眼下的泪痕,旋即这个刚刚被驳了情面的大个儿突然笑了,他说,“嗯,我想要明白,事实上却真的,很不了解。”
他压着安易持让他坐在不远处凉亭的围廊上,单膝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好像方才的一点小插曲就彻底翻了篇,“吃了那些药会怎样?”
“……会变得控制不了自己。”
安易持那股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他笔直僵硬的后背松弛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又总是不由自主的手抖,时常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分不清现实与幻境……除了保证身体是活着的,那些药对我来说,比自己对付现实还要可怕。”
“那时候没吃药的话,可能现在就不会这么严重。”安易持近乎自言自语,“如果他多相信我一点,多给我一点时间,也许我能自己变好……”
“谁?”梁断鸢打断他的自白。
“安济民。”安易持眨眨眼停下来,“他是我爸爸。”
一阵沉寂。
安易持突然发现自己预测的没错,自己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却始终绕不到想要说的那句话上去。
不想吃药的那个原因,不过是这个从来无法控制自己生活的小孩,不想连自己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也丧失而已。
可他说不出来。
“那怎么现在又肯听医生的话了?”梁断鸢仍对方才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不离不弃,攥着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牵回他游离出去的心绪。
又是漫长的沉默。
“别的都可以不怕……”安易持终于开了口,“可我发现自己快要感觉不到你了,这样不行。”
讨厌世界的大多数,却独独喜欢一个莽撞闯进来的你。
这份想要留住你的心情,居然神奇的,打破了一心求死的格局。
安易持想起方才看诊的那个温柔的女医生,她说抑郁是爱的附属品。
对父母爱而无果所得来的抑郁,是不是能被其他的爱所治愈?
安易持不明白,梁断鸢更不清楚,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人生在迷茫中推进,而佳音静候在缥缈的远方,就等坚强的人,踏出最重要的,第一个脚印。
第四十七章 ——毕生所求
新年伊始,一个飘着细雪的静谧清晨,安易持再一次拨通了安济民的电话。
一声,两声……单调的电子信号声如同某种定时炸弹上逐渐向零逼近的数字,挑着安易持的太阳穴突突跳地生疼,终于在某一刻不期然停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
“爸,是我。”安易持清清嗓子。
“什么事?”那头静了一瞬,悉悉索索的声响之后,安济民音量增大了些。
“……年过的好么?”揣度着父亲的心情,安易持寻找着柔和委婉的开场白,“我看到阿姨发过来的视频,挺热闹的,只是易迁咳得挺厉害,这回感冒严重么?”
“打了几天吊瓶,差不多了。”安济民披着外套走进客厅,“……以后到了该回来的时间就乖乖回家来,大过年家里还缺个人,像什么样子?”
“嗯。”安易持抠着桌面上一道划痕,无话半晌,终于,打定主意开了口,“爸,我钱不够了,能不能再给我点?”
“多少?”
“暂时给我两万……”安易持心里没底,音量愈加低微,“行么?”
“干什么?”安济民往飘窗的茶台上坐下,点一支烟。
“我……假期有点不舒服,医生说要住院。”安易持说,“短期治疗,先交一月的费用,之后看情况再说。”
这一回,是安济民良久的沉默,脑海浮现显而易见的让他难堪的事实,“精神病院?”
“嗯……我是个精神病人。”在他看不到的那一端,安易持苦笑开,“抱歉。”
隔了许久,久到安易持拿开电话再三确认,看通话界面是不是还显示在屏幕上没被打断,久到安济民没忍住的几声叹息突然响起的时候,吓得他不自主打了个哆嗦。
这叹息似曾相识,一年前他爸也是这样,踱步几个来回,最终满是固执和嘲讽,“矫情的毛病,看什么医生?安家没就没出过神经病!”
“行,住着吧,钱不够再跟我说,我和你妈过几天有空了就去看你。”好在这一次,安济民终于还是同意了。
他给了钱,掐灭指间半数燃尽的烟,只是再不提要安易持回家来的说法了。
几天之后,当终于得知这个消息的尚小云责备他不将孩子带回本地医院治疗,独处外地无人照料的时候,安济民才迟来许久拂袖而去,“这儿的条件能跟朔桑比么,他好手好脚的要谁伺候?丢人!让他住着,治好了再回来!”
尚小云抿唇,不说话了,那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过是个附藤而生的无能为力的女人,反驳与担忧于内心挣扎的十分有限。
于是再后来,陪护安易持办理一切手续并最终住进朔桑市精神卫生楼六层病房的,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几月之前,还完全是个陌生人的梁断鸢。
逼仄的狭长的走廊两侧,安易持住进每间三人的病房。
那些双层的最多只能打开一臂宽度的玻璃窗,隔开仍旧忙碌运转着的城市,让外头人熙熙攘攘奔忙的影子,愈加飘忽又虚晃。
里头丢了男女老少显著差别的人们,穿上统一样式的条纹病服,像被一只大手按下暂停键,突然就被迫着停在原地,不需要读书,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洗衣做饭,也不需要考虑未来。
这里似乎常年笼罩着白日无端的狂笑,与深夜哀戚的哭嚎,间或还有发病时某个病房传来的如同濒死一般的挣扎号叫。
但出乎预料的,安易持发现这个无论怎么看都很异常的环境,之于自己居然像是可遇不可求的世外桃源。
总是彻夜难眠的他,在这里只需要一瓶盖的药片,就能在晚上8点准时睡去,然后在翌日清晨的6点钟睁开眼睛,一夜无梦。
总羞于显露身体伤痕的他,在这里看到不论是消瘦的小姑娘还是秃了顶的胖大叔,裸露的手腕上都有一样的痕迹,甚至很多时候,能听到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着自己曾经尝试过怎样的自杀方式……他好像不再是孤独一人。
总在突然发病时靠着掐破掌心的痛来强撑的他,在这里也不再躲进卫生间拼命隐藏,几乎是觉察到自己心率飙升的同时,就有数不清的病友和护士凑过来,毫不嫌弃抱着他抖得肉眼可见的身体,一遍遍劝,“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护士们都很喜欢这个总面带笑容的小帅哥,总是顺从配合又很好说话,让人几乎有种他是个正常人的错觉,
但仍有那么一小部分时间,就连医生也说不清原由的,安易持就变了性子,执拗地抗拒治疗。
梁断鸢曾正好撞上过几次,隔着一道铁门,看到走廊里誓死不从的安易持被安保扑倒在地上,硬是撬开嘴被强逼着咽了药,人群里露出来一只手,徒劳地一下一下反抓着地板。
梁断鸢攥着铁栅栏,指尖捏的青白,他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易持好,面上终于是忍着没有出声,可没人看见的一颗心里,却怎么也忍不下翻腾而起的心疼。
就像初来乍到时同房病友们见惯了都是父母,子女,亦或是伴侣的陪护,却从没见过毫无关联的同性友人能丢掉自己的生活一头扎进病院里,是以百般不解,千般疑惑,每每问询不得缘由一样,这一刻,想必也没人能体会这个看着好似没什么纤细心思的大个子此刻内心的无力。
是以,当秉持着事不过三原则的梁断鸢有幸站在病房里目睹安易持挣扎反抗的全过程,并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