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过得很好-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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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断鸢笑容凝滞了,单手阖上了笔记本的显示屏,随后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偷看我电脑?”
“……”高大的身影在画板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陈琛心里一慌,知道的确是自己忘恩负义的没形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没关机啊,我去喝水,不小心看着了,真不是故意的。”
那双滴溜溜的圆眼睛紧跟着梁断鸢,眼见他拐了个弯在画板前停下,终于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梁断鸢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于是软声哀求道,“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刚跟你开玩笑呢。”
梁断鸢看他一眼,似乎是默许了,重又走回去在电脑跟前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只隔着画板支架,安静半晌,就见按耐不住好奇的陈琛忽又探出头来,“你为什么盗人家QQ号儿啊,值钱?”
键盘噼啪作响,无人应答冷了场,陈琛自讨没趣,刚把脑袋缩回去,就听到了梁断鸢罕见地带着犹豫开口,他说,“不值钱,值一条命。”
陈琛再一次探出脑袋,两根睡劈了的短毛晃晃悠悠,像是生动形象的一个问号,“谁的命?”
这回梁断鸢真的没有回答,自觉做好一个锯嘴葫芦。
陈琛只能嘟囔着自言自语,“真方便,都学一个专业,怎么唐宵征没有这个手艺呢……”,旋即想起什么似的,语音一敛,再不做声。
陈琛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不知道安易持伤痕累累以至不愿活着,不知道梁断鸢想要帮忙可是无可奈何,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是违法乱纪老手的大个子心里也惴惴不安,第一次干这样侵犯隐私的事情。
静谧在空旷房间里晨雾般弥漫,渐渐的,便只剩洗笔带起的水声忽隐忽现,另一边鼠标轻微响动着,掀过电脑屏幕上一张又一张网页,最终,停在一个文字气泡近乎占满屏幕的聊天窗口上。
窗口顶端,备注名为“陈灵”的灰色头像,沉默着接收了近千条文字填充的密密麻麻的对话气泡,却竟然一次也没有做出过回应。
大略扫视,不难发现,这些单向发出的对话,其实是一篇又一篇细致的日记。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日记并不以人们常用的“某年某月某日”开头,而是从一年前的某天开始,将从1开始的阿拉比数字一日日的累积。
梁断鸢明白自己找对了,但很快的,又生出些微难以忽视的诡异。
因为所有消息都是单向发出,从未收到过回应。
他起先怀疑这是安易持的小号,专用来写日记。可与大号完全没有交集的IP地址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试图从此人的动态开始找线索,可点开联系人头像他发现,这人连QQ空间的功能都没有开通,甚至最后一次登录的时间,早在两年之前,页面干净的就像个货真价实的小号。
所有线索首尾相接,连成了完整的一个圈,梁断鸢破天荒头一次,不知该从哪里下手,细细数来,发觉自己已经很有些年头不用QQ了。
好像自打跟父亲梁成均逞强,摔门离家的那天起,他就被生活琐碎的花销压低了脑袋,一头扎进形形色色的兼职中去,放弃了娱乐为主的QQ,穿起各式印制的制服,开始融入成年人的世界里。
梁断鸢坐着想了想,终于从乱糟糟怀旧的心思中找到了对策,拿“陈灵”这个关键词,在聊天记录里搜索。
这一步梁断鸢走对了,他成功找到了有用的消息。
只是他没想到,搜索窗口弹出的第一条消息,就让他后背发凉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陈灵的忌日,你是不是该去看看?”
一阵大风自遥远东方升起,狠狠拍过老旧的推窗,灌入一室的风雨。
“哎我去——”周煜第一个走出网吧,还不等其他三个室友出来,又捂着脑门儿急急蹿了回来,五连胜的激动瞬时被浇的偃旗息鼓,“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安易持顺着玻璃门往外看,对上瞧不到尽头的阴云,他收回视线,脸上笑容依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雨停不了,再打几局么?我请客。”
“嘿!”周煜咧着嘴一笑,坏事变好事儿,自然是高兴的,一边揽着安易持又回了卡座,一边嘴上还在客气“这多不好意思,那饮料我请。”
紧随其后的其他两个室友勾肩搭背接话,“泡面算我的。”
“那我买根肠吧,老子刚买了皮肤,正穷着呢……”
“这网管,就不能关个大灯?晃得老子眼花……”周煜回了老位置,往沙发里一倒,伸手垫着后脖颈,松松软软的触感突然卸去了满脑子的兴奋,“差点儿忘了,我昨晚一个人是通了宵的,你们先打,我睡一会儿,再玩怕是得猝死。”
“嗯。你睡。”一片开机进游戏的吵嚷中,只有安易持停下来看他,顺便拿了椅背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捏着袖子递给他,“你拿着遮遮光,等会儿要走的时候我喊你。”
那天他穿着件极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纽扣,露出精巧白皙的锁骨,卡座顶上的射灯撑起暖黄的伞状光束,投在他的侧脸带起往日没有的惊艳。
周煜闭眼翻了个身,鼻端沙发靠背上淹入味儿的尼古丁焦灼让他一时难以入睡,索性由着思绪自己漫游。
他想,安易持这个人啊,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周煜其实不怎么喜欢安易持,很多时候都是。
他私下给人起了个外号,就叫海绵宝宝。
因为安易持的确像块海绵,总安静吸收着旁人的心事,却从没有说过自己的事情。
刚刚升入大学的男孩们其实共同话题并不多,要么说说高考的趣闻,要么提提喜欢的球星,四人同行出去吃饭,因为彼此之间还都不太熟悉,所以每个人都费尽心思找着话题,说父母,说同学,说旧友……
唯有安易持,闭着嘴,挂着一成不变有些疏远的笑,从头到尾。
开学一个月,他们知道了每个人的喜好,游戏,动漫,电影,甚至……女人,安易持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在周煜看来,很不讨喜,觉得这人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要么就是不肯跟他们交心。
于是疑邻盗斧,讨厌一个人,便看他做什么都很不顺眼。
比如这人像个女孩儿似的扭捏,洗个澡倒像是生怕有人看他;比如这人好像整夜不睡,不管是谁起夜,总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再比如这人好像田螺姑娘成了精,愿意蜗居在宿舍扫洒整理,却不愿意按时出门赶着上课,懒散的看着就心急。
从来没人说过周煜宽于待己严于待人,他也就并没有自己管的太宽的自觉。
好在说到底,周煜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有些纠结。
周煜不瞎,自然看得到安易持的好。
他知道这人心思细腻甚于大咧咧的女生,像是三人走在街上,若有一个蹲下去系鞋带,定会耐心在原地等着不要走远;像是包里总备着纸巾和创口贴供人随时取用;像是总能看出某个人并不开心,于是不多说什么闲话默默陪伴。
他有些乖孩子的习惯,总捧着一本翻旧的老书,周煜甚至从未听过那书的名字;可同时,他又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江湖气,总是很大方好像并不计较金钱,适当的时候一定请客,背包随身带着煊赫门或是苏烟,虽然从未见过他吞云吐雾……
周煜眯了眯眼睛,最后看一眼安易持,忽然隐约浮现个念头。
这个总淡淡笑着却很安静的男孩,很可能,不,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自己的故事。
第十七章 ——你有点惨啊
这日周煜被安易持叫醒时,网吧窗户上狭小的高窗正投进熹微天光,乒乓球一样大小的橙色暖阳在参差楼宇间沉溺,悄无声息带走了最后一点热气。
除了安易持还站在身边等着,其余两个室友早自顾自说着闲话,晃悠悠出门走的没了影儿。
刚睡醒的人总是不大清醒的,脑海萦绕着梦的昏沉,还未来得及迎接现实的理智,亦或许是黑夜总有种附加的属性,会给置身其中的芸芸众生赋予多愁善感的才能。
总之道路施工的噪音里,两人踱步落在后头,周煜一脚踢开前方的石块儿,突然丢了伪装,他双手插兜低头看着脚下,进一步放缓了步子,一开口的声音并不洪亮,很有种推心置腹的深意,“那个谁,你走慢点儿。”
安易持顿了下,转身视线落在他脸上。
这是安易持的习惯,听人说话带着笑意,琥珀色的眸子就盯着对方开合的嘴唇,既表示了全神贯注的尊重,又不似直视眼睛那样具有侵略。
“我问你点事儿,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权当没听见。”周煜说,“你挺烦我们的,是不是?”
“嗯?”安易持一愣,摇头,“你怎么这么想呢,没有的事儿。”
“那怎么从来没见你跟我们敞开了说点儿什么呢?”周煜看了他一眼,皱眉重又低头,“说实话,你老这样,搞的我挺烦的。”
“这样啊……”安易持笑意淡去了些许,半晌之后,好似又努力地勾了勾唇角,他说,“不好意思。”
“啊!又来!”道歉的话刚散在空气里,周煜猛地挠着脑袋抬头,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自己想想,你跟我说过的话,除了道歉,道谢,外加包揽请客,还剩几句?”
不待安易持开口,周煜喘口气儿自己又续上了,“是不是十根指头都数的过来?我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生分呢?你要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直说我们改!”
“对——”安易持习惯性想道歉,生生止住了,张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在汽车擦身而过的热浪中,在路面修整的噪声中,足足走出去500米,安易持才终于讷讷接上了话茬,他说,“不烦你们,也没什么需要你们迁就,真的……平时你们说话,我都好好听着了,只是插不上话所以不怎么参与,没别的意思。”
“怎么就插不上话?”周煜被这吞吞吐吐的犹疑击的怒火攻心,音量提高了一倍,“我们能说什么?既不说哲学也不扯政治,都是十二年苦读熬出来的,徒手开根号都行,瞎他妈扯淡怎么就不行了,你跟我说说难在哪儿?”
“你……冷静一下,别生气。”安易持递了自己还没有拧开的饮料过去,觉得自己的确该开诚布公一次,于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说,“我,我跟爸妈关系都不亲近,说不来家人之间的趣事……好像每个阶段都转过学,连同学的脸也没认全,就赶着到了另一所陌生的学校,所以同学,老师之类的吐槽,也没有太多的素材。我老老实实地念书,按部就班地考试,也就没交过女朋友,说不了早恋的感受。至于朋友……我的朋友很少。”
“你看……”安易持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没骗你吧?”
也许饮料的甜味提高了血糖,周煜后知后觉的冷静下来,这才生出几分歉意,小声说了句“抱歉”,手指抠动瓶身的塑料表皮,他说,“我不知道你……有点惨啊。”
“不会。”安易持闻言笑出声,只看着就能想象到柔软触感的脸颊显出深深的酒窝,他说,“我过得很好。”
“你这样自欺欺人的,不利于身心健康。”周煜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的,随后撵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头,留下这么一句,然后匆匆忙忙猴子似的跑远。
与其说安易持头一次被人当面戳穿,不如说他头一次寥寥几语,跟人提起久远的往事,他停在原地愣了愣,笑着想,也不全是自欺欺人。
至少8岁之前,他的确过的很好。
那时他家不富裕,他和彼时还只是个司机的安济民,以及他的亲妈寇春娟一起,生活在不到30平米的房子里。
老楼房紧邻着单位食堂,外墙被后厨油烟熏得黑中泛黄,寇春娟每日掐着点儿开窗通风,精确掌握了食堂准备餐食的作息,得益于此,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后来得到了食堂备餐员的工作。
安易持印象里,那几年过的很太平,新的主席还没有上台,反腐反贪的活动还在孕育,安济民可以在周末闲暇的时候公车私用,带着一家人去市里的公园散心。
母亲河浩浩汤汤自西向东,沿途卷走松软的沙土,浑黄的河水洗刷两岸,豪迈瑰丽的景色落在谁眼里都是一样的,并不因为观览者贫穷或是富有而有所差别。
小易持在阳光下的草坪上放风筝,在河边支起的简易摊子上画石膏像,在充气水池里钓起塑料假鱼……安济民和寇春娟永远站在他身后。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就是每次玩累了回家,需要写一篇游玩感想,除此之外,日日能吃能睡,心无旁骛。
后来安济民破釜沉舟,扔了薪水稳定福利良好的工作,辞职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