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风花雪月-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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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堂兄堂嫂哭完之后,立即笑嘻嘻地跟儿子打闹,似乎“哭”是走过场,并未是真的伤心。
南宇南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两人从小比到大,总是说不上几句就开怼,这是头一回如此老实。
南国先说:“你跟你小女朋友处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儿。她嫌我城里没房没车,我嫌她虚荣,估计得分。”
“那堂姐呢,嫁过去有没有受委屈?”
“姐夫对大姐挺好的,就是婆婆挺刻薄。”南宇突然勾住他的肩膀,叹气一样:“你现在可风光啦。小时候那么笨,还朝我家新买的锅尿尿,皮得不行,怪不得我老想揍你。”
“谁让你总抢我的风头——”
南国不客气地说:“五年级期末考,好不容易考得好,名次比你高,结果同学老师说啥了?——居然乱嚷嚷说‘南国成绩怎么比南宇好啊,是不是搞错了’,哎哟,老师也是蠢的‘我也以为搞错了,还多查了几遍,没弄错’。小子知道我心理阴影多严重么?”
“你小时候确实挺笨!”
“是的呀那时候大家都夸你,我就是没人疼的娃儿。只有爷爷向着我。”
然后,他忍不住踹了南宇一脚。
南宇瞪眼:“出息了啊!敢打你哥!”
“——哎哟哟不就比我大了几个月。得瑟什么呀你。”
南国不屑地装高冷
结果大姑一脚踹过来,一连踹飞两人,犹如圣旨下达:“烧火做饭去!”
俩人灰溜溜跑了
晚上,棺材运到家。八千多九千的棺材,整个村独属这一家。
南国讨厌棺材的油漆味儿,近看两眼就躲开。大姑扶住棺材哭:“爸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该享清福的时候,就这么一副棺材打发走了。这辈子花的钱还没副棺材多,棺材钱……要是他买吃买喝的多享福啊……”
小辈们又劝又哄
南国这才觉得眼睛又润湿的感觉,内心堵得慌,于是出门透透气,手机突然响了。
竟是苏长青
苏长青头一句话是:“你还好吧?”
南国忍着哭腔“嗯”了声
“你别太伤心了。”
“我,我爷爷没了,我爷爷特疼我,中秋节的时候你知道么爷爷给我打电话,可我一个都没接……”
苏长青的性子是一贯的温柔,这次很有耐心,听南国抽抽噎噎地说完,他才继续道:“你呀,其实不用这么难过的。爷爷岁数挺大的吧?”
“嗯,八十七岁。”
“这是喜丧。你别嫌弃我说话难听,我觉得爷爷到岁数了,是正常老死的。”
这话,当时爷爷没气救不回来的时候,卫生院的医生也这么说过。
“你之所以觉得难过,是因为愧疚。你没有尽孝道,没有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可你站在爷爷的角度想一想,当时子女小辈们都在,临走的时候不觉得孤单,生前子孙满堂,这些都是孝道。如你所说,你留有遗憾,但只是你的遗憾,老爷子没有遗憾,这才是最欣慰的事情。”
南国被这一番不按常理安慰的说辞惊住了
“南国,对于‘爷爷去世’这件事,其实你早有心理准备了。你暑假不回家,而是选择住在爷爷家,就是因为你想多陪伴老爷子。而这些日常中的陪伴,足以弥补没有接到爷爷电话、没有见爷爷最后一面这些遗憾,你觉得呢?”
“可是,可是……”
理性思考的话,真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伤心,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位疼爱你的亲人。但你也不要忘了,你伤心的时候,爷爷的子女——你的父亲,是比你更伤心的。你是大孩子了,要明白逝去的不能挽回,活着的人最重要,你去看一看你的父亲,他值得你付出更多的心思。”
像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失落的内心奇异地被抚慰了。
南国跑去屋里找父亲,看见叔伯们围在一起讨论爷爷的坟怎么安置。两鬓斑白的父亲拿笔比划着,突然在草纸上画了个圈,嘴里说着:
“……这个位子,我死的时候就埋在这儿。”
心中顿时蔓延出细细的酸涩的苦楚
他又去找母亲,可一楼到处找不到,又跑上二楼。还未推开二楼的房门,就听见母亲的声音隔着墙急切切地传来:“——你可注意点儿身体啊,爸,等这边儿忙完了,我就去看你。别总抠门,但凡吃点儿喝点儿,不比九千的棺材埋进土里强么。”
南国停住,静悄悄地退回去。
一大家子人久违地聚齐了,春节都没有如此齐全。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南国忽觉得轻松起来,那些悲伤的遗憾、苦闷难忍的羞愧像是潮水一样跌宕着奔涌上岸,又消退下去。他开始觉得爷爷的去世是寿终正寝,总有一天父亲也会躺进那副散发着油漆味儿的冰冷冷的棺材,与他永远地道别。
等到那时,他不希望再留有这样的愧疚。
苏长青说得不错,他是大孩子了,不能像三岁的小南山那样肆意地哭哭啼啼,等着爸爸妈妈来哄。
一切将有所改变
南国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忽苦笑起来:宿舍长真乃神人也!
等到爷爷下葬,四家人开始分账。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多,小到一双筷子都要划分归属,南国偷偷喊:
“爸妈过来!有东西给你们。”
一家三口上了楼
他十分豪爽地表示:“别跟他们争那几毛钱了,怪丢人的。咱家又不穷,丧事花了多少钱,我来出。”
然后鬼鬼祟祟地掏出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子,得意:
“看这是啥?”
南父南母打开袋子,取出一叠钱。
“——是一万块哟!”
特意取出来的现金
看他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又欢喜的表情,他更得意:“我能赚钱啦。我大二就能赚这么多,等毕了业,咱们家的开销我来出。”
父亲笑得有点儿傻
这是出事的几天来,南国第一次看到父亲乐得傻乎乎的笑。
紧接着,父亲说:“家里啥都不缺,就缺个媳妇儿。”
南国:“呃……”
突然有种逃回学校的冲动是怎么回事啊
“要不……你们生个二胎?我发誓,我不介意家里添二胎的。我挺想要个弟弟妹妹的。傻子才会介意,傻子才吃醋争宠。”
遥远处冲奶粉的秦歌:“阿嚏!”
当然,这只是个提议,具体实施还要看二老。
第二天起了大早,慌里慌张地赶火车,苏长青打电话,问:“几点到学校?”
“半夜十点多到,找个宾馆待一宿,到学校的话可能上午九点多。”
这个电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坐得腰酸背痛,颤巍巍地下了火车,走出火车站,一股瑟瑟寒风迎面吹过来,他经不住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打算找宾馆,这时苏长青打来电话,问:“你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怎么?”
“——别动!我好像看见你了。”
南国十分奇怪,难道说宿舍长也在火车站。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喊:
“南国!你回头——看我!”
他应声错愕地回头看,只见寒风中苏长青站在花坛边,身后一树火红似锦花的枫叶,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十分温暖;脸上落着银色雪白的月光,那张端正文雅的脸显得矜持又平静。
见到南国回头,苏长青摇了摇手臂,像是等待着归人,说:
“我接你来了”
第41章 Chapter 41 成长
这晚,南国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
苏长青特别煽情,将肩膀借出来:“现在可以当个小孩子。哭吧,我不笑话你。”
南国哈哈大笑:“哭你个鬼。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还哭鼻子。”
宾馆里,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都不服气。苏长青先败下阵,穿拖鞋去洗澡,留下南国自顾自地玩手机。手指头戳着缤纷糖果,慢慢就失了神,眼前不知不觉地浮现出绳子拖着棺材下葬的场面。
一向沉稳内敛的父亲跪在黄土上,磕下头久久不曾起身。而他,就坐在一旁的小土堆上,眼看着一铲子接一铲子的土填进去,眼泪默默地往下掉。
陪伴了十八年的爷爷,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路口翘首等待的老人了。
父亲终将老去,三岁侄儿看父亲的眼神,是否同他幼时看爷爷的眼神一样?
南国怔怔地想着,忽感到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抹,才发觉是温热的泪水。
浴室的水声停住,他扭头看短衫短裤的苏长青走出来,正拿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他一时抑制不住情绪,问:
“你想念你的父亲么?”
苏长青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就在南国觉得唐突不再问下去的时候,视线里的苏长青突然点了点头,但又摇头。紧接着,听见他闷闷的声音说:
“想又怎么,他又不会回来。”
“你爸是什么时候没的?”
“我上小学,他去执行任务,没能回来。”
“那你妈……这么些年,怎么不再找个?”
苏长青擦干头发,伸手按在开关上,只听“啪嗒”一声,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床榻深陷,南国知道是苏长青坐在上面,悉悉索索地好一会儿,沉闷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哥那个样子,我上学开销大,这样一个烂摊子没人想接手。我妈也担心继父对我俩不好,所以就拖着,等到我毕业找到工作,接走我哥,家里头宽裕了,或者能说服我妈重找个叔叔。”
“你这人……考虑得真长远。你比我小一岁,今年才十八吧,就要操心家里,压力大负担重,以后会更累。我就没见你正儿八经地为自个儿合计过。”
苏长青是621宿舍里最小的,可懂事知世故的程度像个见惯世面的老大哥。
“就你这样儿还敢管闲事,圣乐园里闹得那么凶,你就不怕把命搭进去?当时我都吓死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啧啧,血腥刺激的场面,以前都是电影里看的,突然摆到眼前,换谁受得了啊!你还敢跑上去——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真TM带劲儿!还能全身而退,这胆量!这身手!藏得够深啊你!——你咋能这么厉害呀?老实交代!”
越说越兴奋,至于那些悲伤的情绪突然抛到了脑后。
苏长青无奈:“我只是怕死而已,所以越是生死关头,脑子更要清晰。当时你跟小沈都在,我更有底气了。”
“呵!你有时候迷之自信。”
俩人并肩躺在床上,南国想睡,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稀奇古怪的画面,那些风华秋实、石榴树下,荡漾的秋千,像是虚幻的梦境逐渐侵蚀着归于平静的现世。似乎窗外摇动的树枝也恐怖狰狞起来,像是延伸出的鬼影。
南国不停歇找话题:“你说秦歌冷漠,秦歌生气了。”
这算是打小报告
苏长青失笑:“你呀,太滑头了。”
“嘿嘿我跟你混呀!沈荼也不大高兴。说到底都怪那只猴子——要不是他,咱们也不会闹矛盾,宿舍长你不会收留他吧?我看他无家可归是挺可怜的,可你没那个经济实力啊!”
“你想多了,我把他送走了。”
“——还好还好”
不是圣父,还有得救。不过他又好奇:“送哪儿去了?”
苏长青文绉绉地回了一句:“四海之大,择一处为家。”
“……说人话”
这回,苏长青言简意赅:
“车站”
整晚,睡梦中似乎嗅到了木香花的芬芳,石榴花火红似火,头顶是翠绿的葡萄架。他躺在充满烟味的怀抱摇啊摇,不安分地伸手去够一串垂下来的葡萄藤。
等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枕在苏长青的臂弯里。他吸了吸鼻涕,见钟表的时针指在八点、九点中间,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跑去厕所洗脸刷牙。
这时候,苏长青才睁开眼睛,动了动酸疼的手臂,对肩膀濡湿的痕迹微微一笑。
等南国刷着牙走出来,含着白泡沫,口齿不清说:“谢谢你大老远跑来陪我。要是我自个儿睡,真会害怕。”
苏长青的笑意还停留在嘴角,立即上弯,满足地微笑着:“谁让我是宿舍长呢。”
苏长青的手臂中了子弹,但他天赋异禀,恢复得很快。十月底,上窜下跳总是不安分的南国提议吃烧烤,秦歌厌油烟,他立即卖萌卖乖装可怜:“你借场地,我找烧烤架,宿舍长负责采购,到时候让沈荼把烤好的串串送到你跟前,保证不沾一丁点儿油烟。”
说到这个份儿上,秦歌欣然点头。
沈荼冷笑:“呵!”
等下了课,四人去菜市场采购。
显然秦大神没见过这种人多拥挤、吆喝声此起彼伏,水果摆台子上、蔬菜成捆放地上,油烟与蒸笼齐飞,炸鸡块卤鸭脖鸡蛋糕葱油饼酱香饼,甜的咸的油炸卤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大叔大妈撸袖子砍价的热闹场景,整个人惊悚地站在菜市场门口,没敢迈出一步。
南国:“你那小黄瓜西红柿草莓都在这儿买的,你还说挺好吃。”
秦歌收回迈出去的那条腿,一本正经地按住脑门儿:“突然头疼,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哈哈哈哈哈嗝!你太逗了秦大神!”
南国背着大书包,挽住苏长青的手蹦哒进菜市场,挑了六个土豆。
苏长青制止:“不需要这么多。”
“咱们四个人啊!”
“你知道一颗土豆可以切几串儿么?”
南国懵懂无知地回:“喵呜。”
“二十串”
想到小吃街二块钱一串三片的土豆,暴利啊!
“鱿鱼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