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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共业招感-第13章

小说: 共业招感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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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教们嘱咐几句,匆匆离去,许归宁认出,负责他那个号的管教手里上下掂动黑胶棍,嘴皮翻飞,叨着无声的脏话。
    许归宁走到病人边上去,发现是胡子,后者口唇发绀,奄奄一息,董医生一看直摇头,拉上帘子示意许归宁回避:“心肌梗塞啦,抢救抢救。”
    抢救于三小时后结束,又花了不少功夫转移病号,转眼入夜,胡子辗转躺上病床,雪白床单盖上下巴,再观他那张血色尽失的脸,让人怀疑那床单会很快把他的脸也盖住。
    董医生焦头烂额,冲许归宁一指:“快削个苹果,吃了补充能量。”
    许归宁跑出病房,在医生桌上拿个苹果,回到胡子床边削了起来。
    胡子于麻药中苏醒,抬起眼皮,要死不活:“我才做完手术诶……能吃吗?”
    许归宁疑道:“我也纳闷——咱们还是遵医嘱吧。你这是怎么闹的?”
    胡子气若游丝:“挺久没好好吃上饭了……你想想,吟诗多消耗热量啊,还得边吟边跑,我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许归宁说:“那诗是哪个诗人写的?挺好。”
    胡子面露得意,稍纵即逝:“我!没想到吧,他们一直逼我吟诗,还不让重复,我会的诗也不多,没办法,只好自己写了。”
    许归宁削断苹果皮,挺长一条,可惜了了——顺便送去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胡子急了:“你别不信呐,你回去到厕坑边找找,垃圾桶后面的墙上,有我拿铅笔头写的全首七言律诗。”
    许归宁继续削皮:“不务正业,该写学习报告不好好写,我看都是你自找的。”
    胡子辩解:“我擅长古诗,不擅长现代诗,那、那写得不好也在意料之中啊。”
    许归宁削掉苹果蒂:“那你还写?”
    胡子胸膛起伏,嘟囔道:“写东西这回事,你不试试,咳咳,怎么知道写得好不好?我写了,发现没写好,也不觉得可耻。”
    许归宁托起手里无皮苹果,正欲喂给胡子,却被董医生劈手夺去,咔咔啃起来。
    许归宁问:“你不是说叫我削个苹果吃了补充能量吗?”
    董医生说:“对啊,补充补充我的能量。你当抢救不费力啊?你看看这破条件,连个护士都没——”
    此时一阵幽微的噼啪声传来,窗外远处,大概是市区的地方,燃起了一蓬又一蓬明采夺目的烟花。
    胡子挣着望向窗外:“几个意思?”
    许归宁答:“今晚跨年呢。”
    董医生走到窗外仰头远眺,嘴里不忘啃得咔嚓咔嚓:“2016年这就过去啦?我挺想念它。”
    许归宁回监舍时,虽已时近半夜,他那号儿仍是灯火通明,甫一靠近铁门,就看见管教暴跳如雷:“什么事都是你们号儿闹出来的,牛逼啊!还想过年吃饺子,吃个鸡巴吃!”
    管教毫不客气给在场诸人开着菜单,顺便举起棍子,在一只耳背上噗噗几棍,闷声作响。
    一只耳如耕牛伏地,怒目圆睁,脸涨得黑红,硬是没嚎一声,而以贵哥为首的面壁者队伍回头偷看,仿佛棒子打在自己身上,嘶嘶直倒吸冷气,许归宁站在铁门外,望见向园像个鬼似的窝在通铺角落,眼神堪称平淡,微微低头做忏悔状。
    管教火力继而转向贵哥:“刘贵四!让你当安全员真是抬举你啦!这么几个逼人都管不住,谁知道你是狗屎糊不上墙,你跟我说说,你这狗屎为什么糊不上墙?”
    不知谁说一句,因为狗屎太稀了呗。
    贵哥避无可避,嘴角一咧正欲大笑,活活让管教的大棒子憋了回去。
    管教气得七窍冒烟,要是年关上死了人,这就不是扣钱的问题了——“从今天起,刘贵四就不是这个号儿的安全员了,向园!你是……读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今后你就是安全员,我倒要看看,要换几茬领导人你们才服?!”
    向园一直在琢磨家里为何还不请律师的事,这下一惊,差点直接站起来:“管教,这——”
    管教横他一眼:“怎么?不乐意?你也狗屎糊不上墙?”
    向园学着贵哥油滑的语气:“乐意乐意,就是没想到,这么好的事,落在我身上了。”
    管教不买账,只说:“别好的不学,尽学些嘴上跑火车,安全员是让你受罪的,不是让你当官儿的!”
    管教走后,众人望着乌纱被摘的贵哥,貌似心不在焉,其实是不知如何反应,大家都等着有人出头为贵哥‘打抱不平’,但又怕马屁拍歪,惹来灾祸,于是各自蹲踞,各有心事。
    而贵哥倒是一脸轻松,一屁股坐上通铺盘起腿来,仿佛是为自己打消尴尬:“哎,真是无官一身轻呐!向园儿,今后这号儿就交给你啦!”
    向园摸不清水深,他认为贵哥极其热爱中央集权,从其他人的抱怨里,他知道了并不只有安全员能吃盒饭,只要一天多交几十块钱,谁都能吃盒饭,而贵哥为了昭示自己的政治地位,封杀了其余诸人吃上好饭的可能性;以及贵哥豢养汉奸、放任家奴横行无忌,将通铺视为皇位,非熄灯时间闲杂人等不准上炕……如是种种,无一不刻画他懒政暴君的形象——这样一个人,怎可能把安全员头衔拱手让人呢?
    向园忆起贵哥看信时快乐的笑容,心想,信上所写,很可能是外面关节打通,他即将被释放,因此毫不介意监舍里地位高低,贵哥一颗心早已飞往人间。
    想到这里,向园心里踏实了,如此一来,压根不算争锋,顶多就是禅让,只要做好面子让贵哥下得来台,捧他如捧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再给些退休福利,其乐融融的生活指日可待。
    这些日子,向园总结了:在监舍里要想混得好,钱包、形象和罪名缺一不可,而他们监舍里没有富裕人儿,除一只耳外没有十分强壮的,除贵哥外没有两抢以上的重罪,这样一来,在他向安全员的位置一路向上时,并无难啃的骨头拦道(这时他已完全忘了汉奸)。
    极少数人瞥着向园,眼神里不服掺杂滑稽,仿佛在说你一鸟人何德何能管咱们一号人?各自都有盘算,愿投诚向园者有之,意图扶贵哥东山再起者有之,更有一二,妄想把皇储拉下马,顺便拿自己顶上。
    向园倒是不躁,心里想,体制改革不能急于一时。
    正值此时,许归宁走了进来,铁栅栏复又合上,哐当一声。
    许归宁目睹一切,暗自觉得,他得把向园扶上去坐稳,倒不是他有政治野心,实在是因为不上就得下,得到提拔而不中用的人,不仅受到众人碾压,就连管教也会唾弃。
    他坐到通铺上,说是坐,其实只挂了少量屁股上去,一怕贵哥不悦,二怕众人暴动,必须得保证行动力,向园已经残了,要是他也受伤,那就不是双双趴下了,是双双挂起呀。
    向园暂失双腿,只好挥舞双手以吸引众人目光:“原来我们号儿的管理比较松散,这主要是因为——负责人力分配的汉奸受伤了,是职位空缺和人手不足导致的。现在我当了安全员,我们先从吃饭睡觉的基本管理开始,从明天起,吃饭的时候,由管理人员负责队伍管理,绝不允许抢道插队、帮占位子、推人打人的现象发生。”
    他接着说:“这个管理人员就由一只耳来当,大家也看到了,他虽然比较鲁莽,但是人是很老实的,不会偏袒,也不会故意为难谁。”
    说完这里,向园试探性问贵哥:“您觉得怎么样?”权力更替不能一气呵成,他明白,得适当让贵哥参与政策推行。
    贵哥没反驳:“行啊!我看行,是得好好管管!”
    贵哥既然发话,无论同意的不同意的,大家集体失忆,忘记了一只耳殴打插队者胡子的壮行,纷纷点起头来。尤其是一只耳的小团伙,都说物以类聚,他们大都是一时失足的劳动人民,既然一人得道,那鸡犬升天也在意料之中。
    一只耳猛然拔地而起,好似一堆蘑菇里长出的大葱,他对向园印象很好,替这个文化人做事他心甘情愿,为表忠心,此时他拍着胸口道:“我一定好好管理!”
    灯嘭地灭了,黑暗里大家发出或讽刺或低迷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爬上了通铺。
    许归宁听见向园说:“你的信。”接着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向园接着说:“其他的管理方法明天再说,都睡吧。”
    又一晚。
    
    第18章 真的取不出标题了
    
    铁栏杆间穿来一抹天光,许归宁早早下了床,就着那抹淡青光线读信。
    信被拆开过——来往信件早被负责信件收发的人读过,以防人犯传递危险信息。
    甫一展信,字迹又大又丑:归宁我哥,见字如面。
    许归宁心里炸了个雷,惊得喉咙里挤出一线残声。光凭字迹,就知道这不是沈国荃与他互通有无的信,这字迹他很熟悉,在每一个她曾接收的包裹上都有同样张牙舞爪的三个大字:沈国莉。
    “我现在在南方做生意,准备过了年出国,听到你出这个事,我很痛心,然而帮不上忙。你肯定觉得全哥能帮你,不过全哥现在非常忙,你也说过,他和康哥是做生意的主要骨干,我跟你就是小人物,咱们的命运,还得靠自救。
    万望保重。
    利  2016年末”
    许归宁此时多么想奉上信件自证清白,转念一想,一个大活人告死的案子被办得稀里糊涂,难道真是破不了吗,还是说,把案情含糊带过才是目的。从被捕、拘留再到如今看守所,判决遥遥无期,得到外部援助又可能性渺茫,这个罪名,他应该是坐实了。一名无亲无故、无人记得、无人来救的杀妻犯,其人生终将在公检法的来回文件里逐渐泯灭。
    全哥……和康哥?骨干和……小人物。
    许归宁仿佛知道了什么,又什么也不知道。
    自打进了新年,气温一天冷过一天,监舍里虽有暖气,大家却要马不停蹄赶上毛衣进度,从早到晚将手置于寒冻中,一只只粗手上无处冻疮,伤口处红肉绽放,毛线一勒,棒针一戳,真是有万千滋味在其中。向园倒是免于受罪,他的任务由一只耳主动代劳。随时间推移,一只耳骨子里劳动人民的勤劳和乖觉渐渐显现,自从走上了正确的政治道路,他的日子过得比外边还规律,除了织毛衣,他还负责监工、清洁安排与食宿管理。如见有人因冻伤落下毛衣进度,一只耳总劝说,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云云。一听一只耳唠叨,别人还没反应,贵哥就老大不乐意地掏耳朵,再捡起针线,装模作样也织两针,算是给诸位面子了。
    直到过年前,监舍大体形成了以向园为政治中心,贵哥垂帘听政的领导班子。在一只耳等劳动人民的拥戴下,加之贵哥默许的政策变动,向园进行了不少改革,如打地铺人员挑选方式更加令人信服——每人两周出一件,谁完不成毛衣进度谁睡厕所;如允许大家交钱以吃上好盒饭,向园贵哥从中抽成,算是福利;如增加了与其他号儿的联谊活动:先请贵哥开嗓进行对涉毒分子的口头教育,再由各监舍积极分子进行对涉毒人员人格的重新塑造——其实无非就是人犯的找乐儿,管教不仅视而不见,有时抱着警棍也跟着乐。
    总体来说,该号儿摇身一变,由从前的中央高度集权制,终于迈进了农奴社会,不得不说是文明的一大步。大家累得够呛,也没了吵嘴互揍的力气,全号一片和谐。管教看着舒心,还表扬了向园一番,说他确实有想法有行动,不是绣花枕头。就这样,向园终于在监舍里,实现了那么一点政治抱负。
    向园本想提拔提拔许归宁,无奈后者总忙于医务账目,无余力参与政治活动,向园本人倒是越发觉得权力挺有意思,这场活人做的沙盘游戏,拿捏到命脉,可任意挥洒。
    流光一速,快过年了。
    这个年关状况不少,胡子又抢救了几回,把把都是董医生从死亡线上拖回来的,后见胡子状况实在着急,管教拍板直接转院,从此胡子消失在看守所众人视野里;通过这几次抢救,许归宁多开了不少药品使用单据,除了填平董医生之前挖的坑,甚至颇有盈利。董医生尝到甜头,从此他常兢兢业业抢救病人,光是伤口几近愈合的汉奸就‘抢救’了七八回。
    向园又收了两封信,一封说刘姐她们被声称能办取保候审的灰色公司骗走人民币共计十万元;另一封说向园家的公司因政治背景倒台而濒临破产,几位舅舅也陆续受牵连,全家为自救互救而共同奔走,无暇他顾。
    看守所过年放七天假,年三十中午由杂役犯送来了肉馅面粉等物,包饺子的任务落在大家身上,不像平时劳动推三阻四,此时大家喜气洋洋,和馅儿调味擀面皮不亦乐乎。许归宁负责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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