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喝了杯假茶-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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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得声音都颤抖了:“……爹!我们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茶?!!!”
“啊?”我爸一脸懵逼。“都是别人送的啊。你妈不让我抽烟又不让我喝酒,有时候别人送点东西给你爹那不就只能送茶了嘛……冰箱里还有。”
我一矮身冲进厨房,哐当抽开冰箱门,整整齐齐一排茶罐。六安瓜片西湖龙井五峰毛尖太平猴魁碧螺春等等,绿茶种类齐全得宛如教科书。
我气得浑身都在哆嗦:“……你把绿茶放冰箱,为什么不放冷藏放冰冻?”
我爸反问:“绿茶不就应该放冰箱吗?”
“可是应该放冷藏!”我跳脚。“茶叶适宜储存温度是零到五摄氏度,低于零下茶叶会被冻坏的!还有普洱茶饼,你都不裹好放在牛皮袋里,散茶甚至没有密封!你你你你们,暴殄天物!”
我一边满地乱窜一边把茶叶都用恰当的方式分类重新储存,累得满头大汗,一边忙活一边抱怨:“你们从来没有跟我说家里有这么多茶!”
我爹特别委屈:“你也没问啊。”
我妈给他帮腔:“是啊,你爹喝了那么多年茶你也没有一点感觉?”
我愤怒地指了指茶几上的紫砂壶:“你一定要提醒我我爹用紫砂壶泡了十年红茶的事实吗?!”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连连摇头:“以后出门别说你们儿子学茶,丢不起这个人。”
我妈急中生智,赶紧开启别的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对了,刚才说给你看你奚叔叔送你的茶还没看呢,来来来咱们去卧室……”
我妈从我的书架上拿下来两个金属茶罐,我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安吉白茶?”
“对啊,”我妈说。“这个你知道要怎么泡吗?来泡给你爸妈尝尝,展现一下你学茶的学习成果!”
“不就是个白茶吗,”我鼻孔朝天。“我们茶舍主人最喜欢的就是白茶,泡白茶完全小菜一碟!”
说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去客厅了。
我们家泡茶多用茶壶,很少用盖碗。不过叶清友也说过,白茶用茶壶泡完全没有问题。虽然原则上每把紫砂壶都应该只泡一个固定的茶类用以养壶,但是想想我们家的紫砂壶应该都是杂食茶壶了……也没什么原则可言。
我随便挑了一把顺手的,洗壶烧水温杯洁具,并且开封了这罐安吉白茶。
可是我打开一看,皱起了眉头,察觉事情并不简单。我平时看见的白茶都是福鼎白茶黑黢黢这样色儿的,白牡丹青天白地这样色儿的,这种干茶发白、青翠细嫩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说全是茶芽芯芯,至少也是一芽一叶的选料了。
该不会是类似白毫银针或者贡眉这样的茶品吧。
我一边心里困惑,一边用白茶标准的壶泡法泡了一壶茶汤出来。汤色清澈明亮,香气清爽,感觉就是好茶。我喝了一口,嘶,甘甜清冽,有点草香气,不像是白茶的口感。
我爸妈也喝了这个茶,我问他们感觉怎么样,我爸砸吧砸吧嘴:“有点香气,但是没什么味道啊。”
我说:“我感觉不对劲。你们等等,我查一下。”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安吉白茶。
百科名词解释:安吉白茶,产于浙江省安吉的一种绿茶。因茶叶嫩叶纯白而被称为“白茶”。
我:“……”
智障可能是会遗传的。我爸用紫砂壶泡红茶,我他妈用紫砂壶泡绿茶。
我妈似乎察觉我表情龟裂,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后她慢吞吞地坐回去又喝了一口茶,掷地有声地说:“以后出门绝对不说我儿子学茶,丢不起这个人。”
我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被我妈一顿调侃之后,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叶清友是多么和蔼可亲温柔动人了。离开和光的第一天,想他。
于是我抄起手机给叶清友打了个企鹅电话。铃响三声之后,语音接通,叶清友温和的声音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我说叶师兄,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鱼香肉丝没有鱼,蚂蚁上树没有蚁。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安吉白茶不是白茶。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三秒之后,对话框里满满一排他发给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中午去楚庭酒家吃(jie)饭(ke)。
我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给我送了很多茶叶地奚叔叔,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三十出头,完全不像一个奔五的中年男人。他一见到我就走过来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哎哟嘉嘉,好久没见到你了!长高了不少嘛。叔叔给你带的茶喝了没,感觉怎么样啊?”
我连忙点头:“喝过了,很好喝,谢谢叔叔。”
“叔叔那里茶多着呢,下次都给你带过来。”他说完,又去跟我爸聊天。“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嘉嘉都已经长成大男孩了……唉。看见嘉嘉就想起我们家小鱼……”
我爸一愣,问:“怎么,小鱼还没找到?”
奚叔叔苦笑着摇摇头:“整个人蒸发了似的,上哪找去?说是见义勇为的时候摔进下水道被卷走了,这孩子也真是,干嘛多管闲事呢。我还好,我老婆现在一看到小米就哭,哭得那个伤心啊……”
我小声问我妈:“奚叔叔说的是他儿子?”
“对啊,你不记得了?奚叔叔家的双胞胎,跟你一个年纪的。”我妈说。“你小时候可喜欢跟那两个哥哥玩了。去年你奚善哥哥也是读了艺术,跟你考上了同一所美院,要不是人突然失踪了,现在说不准是你同班同学。”
她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奚叔叔家的两个儿子奚善奚良,善哥名字谐音“鳝”所以被称为“小鱼”,良哥谐音“粮”所以被称为“小米”,小时候我经常跟他们一起在大院里捞蝌蚪玩。
我爸赶紧劝奚叔叔:“吉人自有天相,没找到说不准也是好事,至少还是有个希望在的嘛。”
“对,对。算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咱们聊聊别的。”奚叔叔摆摆手。“谢老二呢?今年咱们兄弟聚的时候总没见到他来。”
我爸在家里排行老大,奚叔叔说的“谢老二”就是我二叔,过去和奚叔叔也是战友,后来转了业。提到他,我爸妈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迟疑的神色,奚叔叔有些疑惑地又问了一句“怎么了”,我爸咳了一声:“……进去了。”
“什么?进去了?!”奚叔叔此惊非同小可。“他平时看起来挺规矩的啊,难道有人给他穿小鞋?”
“那倒也不是,”我爸有些艰难地说。“他前几年犯了桩不小的事儿。最近反腐倡廉,说不留余地,不搞既往不咎,他不知怎么底子都被人掀了起来。”
“他到底弄了多大的事,连我们兄弟几个都捞不过来?”奚叔叔不敢置信。
我爸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干了些什么,他一向有主意,很多事情都不肯跟我说,连他出事的事情都是另一个老战友告诉我的——据说是他不正当收入太多,前几年就一直在做茶叶这一块,炒普洱来洗钱。尾巴没收拾干净才被人抓到了把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叶清友曾经落寞地对我剖白过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响在我脑海里。
“我家里经营的是白茶的生意。二零零四年的时候普洱茶开始被炒作,一直到二零零七年价格疯长,售出一饼几十乃至上百万的天价。”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普洱茶风靡市场,开始挤压其他茶品的生存空间,黄茶茶类以及其他小众茶品在此压迫中相继没落,我父亲经营的白茶茶厂也因此一度倒闭。”
“那时候我父亲便逼着我跪在祠堂前发誓,尽此一生,不会再碰普洱茶。”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真相偏偏会是这样……
我仿佛平白遭了一记晴天霹雳,魂魄震悚。我真是恨不得自己在这一刻立马聋掉,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们刚才说过的话,或者是我刚才产生了什么幻觉做了可怕的噩梦,只要清醒过来就一切如常。
我用力掐了自己手背一下,红了一片,没醒。
我妈也许是发现我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关切地问:“嘉嘉,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我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摇了摇头,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没什么,可能是昨天赶路回来没休息好,头有点晕……我一会吃午饭能先回去睡午觉吗?”
我妈看了看聊得起劲的我爸和奚叔叔,点点头:“好,你赶紧多吃两口,吃饱了自己先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我低头扒拉两口饭:“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酒敬过三巡之后我跟桌上的长辈又挨个敬了一杯,道了声歉并说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然后自己搭车回家。一进家门我就扑向那个存放茶叶的储物柜,打开柜门,馥郁茶香扑面而来。
我终于知道我们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上好的茶叶了。
刚才喝下去的酒全部一起涌上头,胀得我眼眶鼻腔一起发酸,眼泪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
叶清友曾经说过觉得我身上有茶缘,我对茶的亲和力、对茶的感知力和自信远非一般人可以比拟。但是我不曾想过我的茶缘原来还是一份孽缘,我所有引以为傲的幸最终都将反向为不幸的利刃加诸我身。当我知道这些茶的来历、知道他们背后是黑暗与别人的血泪,曾经喝下去的所有佳泉清茗都像啖肉饮血。
我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终于再一次认识到,我和叶清友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命运从来都不会公平,我们从出身开始就隔有天堑之远。他身无尘埃不染杂念,清高隽永,可以一意专注于自己的道路。可我生来就深陷泥沼里,即使我不屑一顾,也不能从孕育了自己的污秽中脱身而出。
我能拿什么去向往他。
我能拿什么去爱他?!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酒精的发作使我完全失去了理智,迫切地想要对什么人说些什么话,以分担和发泄我的痛苦和负罪感。歇斯底里中我摸到了我的手机,找到第一位的联系人就把电话打了过去。
三声铃响之后,电话接通。
“嘉嘉,嘉嘉?”叶清友柔和的声音响起。“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了?想我了吗?”
我听着叶清友的调笑,屏住呼吸死死咬住下嘴唇,无声地颤抖。叶清友没有听见我的回答,又问了一声:“嘉嘉,你怎么不说话?是信号不好吗?”
我用力抽泣了一下,终于哭出声来。
“呜呜……叶师兄……”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下来,我哭得几乎表达不出完整的语句,含糊不清地哭喊。“叶师兄……都是我的错……”
“嘉嘉?怎么了?”我听见叶清友那边传来一阵动响,仿佛是他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你别着急,出了什么事情跟我说,我们一起商量好不好?”
“不行的,叶师兄,不能说的……呜……”我抱着手机,背靠着储物柜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对不起,叶师兄……对不起!”
我哭着哭着哭累了,直接睡了过去。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企鹅电话仍然是接通状态,上面的计时已经接近四个小时了。
半醉半疯地闹了这么一出我头疼得厉害,爬起来拿了手机看,叶清友的声音立刻响起:“嘉嘉,你醒了吗?”
我一个哆嗦:“叶师兄,你还没挂电话?”
“放心不下你。”叶清友说。“你中午怎么了,不高兴?方便跟我说说吗?”
我干巴巴地说:“没什么,被我爸妈拉出去和他们朋友吃饭,不小心喝酒喝多了。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叶清友明显松了口气:“不打扰不打扰。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事了。酒量不好酒就少喝一点。”
我又干巴巴地问:“我中午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你一直说对不起,我问你怎么了,你又说不能说。”叶清友无奈的说道。“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啊,我就是喝醉了撒酒疯。”我一口咬定是自己酒后失态胡说八道,叶清友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说让我好好休息,终于挂了电话。我大松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这件事情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叶清友,更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幸好刚才没有借着酒劲一股脑把事情全都抖露出去,否则恐怕就没法收拾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找叶清友、不去想叶清友,该画画的画画该看书的看书该泡茶的泡茶。可是我画画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叶清友带我去他们工作室看他的毕业创作时的情节,看书的时候想到的都是与叶清友探讨过的诗词歌赋人生哲理,泡茶的时候……那就更不用说了。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深刻理解了李白那首《秋风词》里的深刻感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这样想着,灵机一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把《我可能种了朵假花》导入文档,开始继续编排文白桦和他那盆假花的骚事情。
此计果然奏效,我满脑子都是吐槽吐槽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