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梦遗-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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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初胎咯咯地笑:“你俩是不是一块买的?还闹别扭呢,联合着逗我吧?”
赵维宗把盒子盖好,递回给赵初胎:“没有,怎么可能。”又转过头问孟春水:“你是不是跟踪我来着?要不然这么巧?”
孟春水看了他一眼,道:“没有,怎么可能。”
赵初胎早就跟叶沧淮在后座笑成了一团。
事实证明赵维宗先前确实带错了方向,孟春水开车绕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记忆里上三轮的那个果园路口。只不过现在路已经翻修了,车也可以开进去。
赵维宗记得这是条长路,当时孟春水蹬车带他,大汗淋漓的。可事实上开车不出五分钟就到了山脚下。那座山还是粗粝的,稀疏植被下,裸露的白色山石宛如远古的巨蛋,勾勒出狰狞又浑厚的轮廓。
山就是这座山。
挑个阴凉处停好车,赵维宗站在山下仰望,发呆,忽觉孟春水也站到他边上,同样地仰望,发呆。
人也是那个人。
“和你记忆里还一样吗?”赵维宗问他。
孟春水则说:“我这两年经常来。”
“来干嘛?回忆往昔感慨蹉跎?”
孟春水反问他:“你呢?这山跟印象中还一样吗?”
“矮了点,”赵维宗道,“上学的时候天天全国各地往深山里跑,见得多了。”
赵初胎突然在他们身后出现,推着俩人往山路上走:“别跟这儿卿卿我我啦,有什么话一会儿吊湖上再说。”
赵维宗站在山崖边上,扶着栏杆看自家妹妹跟那姓叶的傻小子抱在一块,钟摆一样在湖面上晃荡。
“好玩吗?”他大喊。
赵初胎像是没听见。风里远远地只传来她跟叶沧淮的笑声,不真切。
看来还是好玩的。
“我们还跳吗?”赵维宗回头问孟春水,其实他也可以问要不分开跳吧,但他就想问这个。
“跳。”孟春水倒是答得干脆。
于是几分钟后情景再现——就像当年一样,赵维宗跟孟春水,被几根绳子绑在了一起,但他们要想继续严丝合缝地跳下去,就得努力拥抱。于是他们抱了,从山崖上落下的一刻,赵维宗胸膛鼓起狂风,觉得仿佛倾倒了时间——时间在他跟孟春水身边飞逝,岁月漾开过于轻飘的波纹,伴随风的尖啸、云的消弭,无可追溯亦无可把握。
那一刻赵维宗再度感到,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是怀里这个人。
能抓住吗?
落到底的时候,绑在脚踝和腰上的绳子一下子绷紧。世界颠倒,时间的茶壶却好像正了正身子,终于停止倾泻,恍惚间把他们抛向上次,六年前,在这空中拥抱的节点。那时他们还只是高中的学生,人简单,日子也简单。他们并不懂得要情要爱要死要活。那时还只是一九九九年。竟然是上个世纪了。
而此时此刻没有六年前的斜阳晚照,正午的太阳光下,湖面仍然波光粼粼。风停了风又起,他抱着孟春水,像抱着一团幻象。
赵维宗把额头抵在那人额前,他看见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没有一丝的光。但他知道他是在注视着自己的——孟春水的手在他背后游走,微凉的温度覆上赵维宗的后颈,隔开阳光、水汽,以及风。
就像猝不及防被打了一拳,赵维宗听见自己身上刚长出的硬壳,又他妈碎了。
“这两年我很想你。”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想。因为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孟春水没说话,仍然直勾勾地望着他。
赵维宗继续道:“你以前说想我,又说小小脑力不成敬意,可想你对我来说是件大事。它就像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每天都是它,在哪都是它,我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剩下的,还是它。”
孟春水覆着他后颈的手心,已经冒了层薄汗。
长时间的倒立使赵维宗嗓音变得有些嘶哑,但他还是继续说着,仿佛不吐不快:“记得吗,你以前教我物理,关于什么是塌缩。我其实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但我学会拿它胡诌了。我现在就想跟你说,”他顿了顿,“从你离开,时间就开始塌缩,每一秒都很漫长,到晚上却发现一天天就那么过去了,再之前的事儿,好几年……最后就变成了几个点。”
“但这些点密度都是很大的,”赵维宗松开拥抱,把孟春水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就钉在这儿,它们压着我。我以前没想过这些话哪天也能跟你说出口,现在是它们把它压出来的。”
孟春水眼眶红了,紧接着,眼泪竟一滴滴冒出来,顺着眼角,沿着额头,滴落。
赵维宗还是头一次见人倒立着哭。他也是头一次看见孟春水在成年之后哭。
“你怎么啦,怎么跟小时候似的,”他有点慌了,急着帮人抹泪,“你一哭我就也想哭,刚才都是瞎说八道,别哭了,啊别哭了。”
“我没办法,你让我哭会儿。”孟春水说着就把他紧紧抱住,仿佛要压到自己身体里。恍惚间赵维宗觉得这人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变过。
就像山风,像湖水,像难追的日子。它是动态的,可它永远是它。
那天还算玩得尽兴,之后孟春水又带着一行人去了趟全聚德,看那儿的金牌师傅戴着雪白高帽,把一只冒着肥油的鸭子片成八十八片。让赵维宗没想到的是,孟春水那家伙居然还订了蛋糕,上鸭架汤的时候正好被人送到包间里。
“谁订的?你,你,还是你?”赵大小姐眼睛冒着灵光,含笑问桌上的三个男人。
“不是我。”叶沧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也不是我,”孟春水看了赵维宗一眼,“你哥订的。”
赵维宗只好红着脸接过这天上掉下来的“功劳”。
饭后开车把赵初胎送到了地铁站,目送叶沧淮拉着她下楼,赵维宗又被孟春水送回了他的公寓楼下。他弯腰在门口的一串自行车间摸索,想习惯性地顺便检查一下自家的老宝贝锁好了没,却见孟春水站在车前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心里想的是,你要想跟我上楼,我不会拒绝的。
却听孟春水非常平静地说:“我想过了,是不可能。”
赵维宗愣了愣,站直,尽量平静道:“什么不可能?我跟你吗?”
“嗯,我们到此为止吧。”
就好像被一道闪电直直劈开,毫无防备的,一秒钟内生活再度骤变。直到那一刻赵维宗才肯承认,自己白天吹起的泡泡破了。吹泡泡就是个笑话。
他往后退了退,结果一不小心碰倒辆自行车,紧接着多米诺骨牌似的,哐当倒了一整片。
“你是认真的。”
“我是。”
“那些问题就那么难回答?我如果不要你回答了呢?我们还有可能吗?”
“没有。”
好,好,你已经不想解释了。看来今天白天算是告别演出了?那我真是谢谢你了。我真是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啊,白天让我笑的人是你,现在让我哭的人也是你。
他弯腰把倒下的车一辆一辆扶起来,背对着孟春水说:“你走吧。再见。”
“再见。”孟春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听得出来,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开车走了。
倒是没什么犹豫。
赵维宗扶好车,坐在楼道口,看见天上的月亮像钩子一样嵌在灰红色的夜空里。他想自己盼来盼去的答案,原来就是这个?自己先前还不肯信呢。果真像个笑话,别人如果知道他这些破事儿,可能人人都觉得他好笑。
可对于他来说,还真没那么好笑。
第57章 。
爱情就这么死了,连同爱得死心塌地的六七个年头。爱情好像死得难究其因,难昭其雪。
但赵维宗却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除去爱情,他还有生活要过。生活对他来说也不容易,父亲年纪大了,很难像以前那样在全国高速上跑活,以前经营的小运输公司也早就盘了出去。同时妹妹要高考,母亲虽然住回了家里,也得隔三差五往医院跑,透析吃药都得花钱,就那点事业单位的退休金,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赵家哪怕是曾经,也顶多算得上初级小康,在皇城根底下蜗居得自在,全家最值钱不过是个院子。现在继续这么下去,家里存款花完了,卖掉那个传了几代的老屋救急,似乎也是近在眼前的事。
于是赵维宗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工作。
是个国外私人收藏公司组织的考古队,需要些专业对口的人才。赵维宗上学时攒下来的实践经验以及优异成绩终于派上了用场,人家给他开了一年七万的价钱,并且可以提前预付。而赵维宗要做的就是跟着考古队全中国地跑,把自家老祖宗的东西挖出来,交到老外手里。
“你这不是汉奸吗!”临走前杨剪跟他见了一面,这么评价他的新工作。
“汉奸?你说是那就是吧。”赵维宗道。
他其实并没有生气,因为还能跟杨剪再次见面他就觉得挺开心——这人毕业之后也没留校读研,好像在外面跑什么小本生意,大忙人一个,成天不见人影。听说他要离开北京,杨剪还专门回来请他吃饭,这点好足以赵维宗记半辈子了。
更何况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对不起老祖宗的行为,只知道人家公司的考古证件资质都是齐全的,并不是什么违法勾当,他也知道自己需要钱,更需要快离开这座城市。
是的,理智告诉他该留下来照顾母亲陪伴亲人,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逃离。不知为什么,生他养他曾让他想待一辈子的北京,现在却老是让他做噩梦。于是他想离开就好了,离开之后家人的执拗、失败的伤疤,仿佛都能跟这城市一同被抛得远远。
尽管如此,小赵也并不是从没考虑过留下——当时简历也投了好几份给本地的各家大小拍卖行、文物社,有两个都已经谈成了,马上要签合同,结果人家内部讨论了一会儿,突然就面露难色,说要再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是很多天工夫,然后再没回音。而魏远之的短信倒是很快就发到了赵维宗的手机上:“怎么样,找工作还顺利吗我的好学弟?”
赵维宗瞬间就明白了。人魏家是京城文物圈大拿,考古的圈子本就很小,谁都互相认识,要他找不着工作,不是易如反掌吗?
但他仍然没有愤怒,倒生出些宿命的感觉——是北京不留他。他确实该暂且离开了。
临行前,他考虑再三,还是续租了一年的房费,总共是一万块钱。虽然明知道这房租了也是空一年结蛛网的命运,但他想自己不至于连个归宿都不要了。之后他又把剩下的预付款全部打到了父亲的账户上。
收拾东西时,赵维宗把那块树脂板撤了下来,连同孟春水留在这屋里的一切东西,找了个大箱子束之高阁。
那人两年前不需要它们,现在当然更不会需要了。而他从前这么等着、留着,到头来才发现不过一厢情愿而已。
但他并不愿意把生活过成哭丧的样子。事实上那件事过后,赵维宗连哭都没哭过一次。他想孟春水要伤害他是很容易的,但要他表现得被伤害,是不可能的。尽管他身上全部是竭力拥有之后剩下的淤青,但这些自己看看想想就足够,人总是要靠着点什么才能活。他以前靠念想,现在念想没了,至少得留下点傲气。
只是当初从孟春水车上顺的名片他还是没扔,连带着那人详细的办公地址,被他藏在钱包的最深处。
就当是纪念了,反正我也不会去找他。小赵对自己这样解释。
赵维宗在考古队吃了很多苦。
这和在学校跟同学老师实践是不同的,他现在做的是拿钱吃饭的活儿,人家金主如何吩咐,你就得怎么干,队领导要你干什么苦力,你就得弯腰做。
有段时间他们跑到甘宁交界的荒漠,支援一处西夏陵墓的开发。当时正是隆冬,荒郊野岭风餐露宿赵维宗已经习惯,可他没想到那地方连信号也没有,全队靠着一部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系,巴望着某天来辆吉普车,给他们运来一些冻得像冰块一样的物资。
冬春交接时支队在济南歇脚,赵维宗某天接到赵初胎打来的电话,说不想住校想回家,又说不想上学想追寻自由。赵维宗想跟她说根本没有自由,难道她跟叶沧淮满世界颠沛跑演出就是自由了?可是不能。说这话感觉自己在装老成,同时又怀疑自己:你才二十多岁哪知道这世间有没有自由?
可是当时他正站在人群拥挤趵突泉门口,好像有很长的自由时间可以分配,却已经没有任何进去游览的欲望。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悲观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
再后来三月底的时候,应该是最后一次任务,考古队去了枣庄附近的一个村镇,这地方曾经叫做兰陵,地下埋着的都是历史。就住在村里,有个大眼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