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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北京梦遗-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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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奶奶则比他还要平静。老太太那天被儿媳妇从外面捞回来,全家人谢天谢地,才知道她原来自己跑去了后海,坐在马路边抱着那石墩子不撒手,怎么也劝不动。最后还是赵维宗他妈用“孙女找不到您急得要哭”为幌子,才把她给唬住,好说歹说带了回来。
  自那以后,奶奶就像入了魔似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往后海跑,她不会坐公交,也不会包三轮,两只小脚却走得飞快,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得路的。要是把她给关住,她就在家不吃不喝,于是赵家只好轮流陪她去后海,夜夜如此,日日不断。
  那些平日里一块跳舞的老头老太,都知道赵家发生的变故,开始也和她寒暄几句,可最终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靠在心爱的石墩子上,既不跳舞,也不说话,偶尔在石墩表面摩挲一番,算是动上一动,其余时候与那石块并无两样,便也逐渐失去了安慰她的兴致。
  赵维宗却发现,他奶奶莫不是把那石墩当成了爷爷。但他只要问老太太“您老伴儿呢”之类的话,她却会非常清醒地回答“我老伴死了”,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能奶奶真的傻了,赵维宗如是想,就好像那句歌词唱的,留一份清醒留一份醉,于是她就不会很伤心,也不会流眼泪。这么一想,面对自己“无泪可流”的麻木,心里倒也舒服了些。
  只是,过了很长时间之后,赵维宗才慢慢知道,伤心也分很多种,有些伤心包你流泪,而有些伤心没那么负责,光在你心里轧上几道印痕,让你永远也没法当作无事发生,这样它的目的也就达到,并不会再给你发泄的机会。
  那段时间孟春水也一直很忙的样子,总是迟到早退,第二节 课过来上半天学,到下午就不见踪影。他们没怎么说话。第一天不说话,以后似乎也就再没理由开口,即便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孟春水也从没向赵维宗提起自己这一天天是在干嘛,于是小赵便也较劲似的不问,不知是从哪来的气。
  于是这样,本来上课怎么也闲不下来,哪怕废纸也能乱涂瞎画半天的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冷战,连着沉默了半个月。
  后来某天,孟春水他爹居然跑来赵家敲门,赵维宗躲在屋里偷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实在耐不住,他悄悄跑去问他妈,才知道孟春水要去湖北参加奥赛选拔培训,孟父回家又没个定时,所以把他家的鸽子暂时托付给赵家照看。
  赵母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赵维宗的耳朵:“你还问呢,看看人家小孟,暑假那会儿在夏令营表现得好,这次要是选上了,就可以代表北京去跟全国学生比物理,为咱街坊争光呢,再看看你。”
  赵维宗则完全没理会自己老娘的数落,问道:“他已经走了吗?”
  “他爸说是明早的火车,现在正收拾行李呢。”
  那晚上赵维宗坐立难安,熬到八点多,仿佛熬了一个世纪。最后他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熬了一锅银耳莲子汤,放了一大把冰糖,然后跑到隔壁敲门。
  杨剪上次跟他说过,追人不能太实在,你老想给他做饭煲汤,他肯定看不上你。可不知为什么,赵维宗这人一旦想对人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他吃好吃的,给他做好吃的,陪他买好吃的。
  没办法了,我就是一俗人,赵维宗站在孟春水家门口如是想,我只想让你给我开个门。
  蚊蝇在路灯下胡乱飞着,也围绕着赵维宗。
  好在不多久就有人开门,开门的还是孟春水。
  老天有眼。
  “你……要走了?”
  “嗯。”
  “武汉很热吧,你注意着点,别中暑了,”赵维宗小声道,“这个我刚熬的,你今晚喝点,明早再喝点,能润润肺,降降火。”
  孟春水接过小铜锅,掀开盖子一看,似乎有点惊讶:“也是,中暑了就没法做题了是吧?我会喝的。”
  “你到时候会去吃热干面吗?”赵维宗觉得自己仿佛半辈子没跟眼前这人说过话了,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扯些有的没的。
  孟春水则认真答道:“热干面不好吃,我比较喜欢牛杂面,放很多牛肺的那种。”
  “其实炸酱面也不错啊,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正宗胡同风味儿。”
  孟春水似笑非笑:“嗯。”
  “那你得快点回来,夏天快过去了,哪有在别的季节吃炸酱面的道理。”
  “这还真有点难,比赛是在十月十九号,在这之前我得一直训练,提前回来的都是提前淘汰的。不过,如果秋天不能吃炸酱面,我也可以在小测时交几张白卷。”
  赵维宗信以为真,急了:“那算了!那算了!我可承担不起!你还是拿个金牌再回来吧,我觉得你没问题!”
  “我也觉得,”孟春水毫不忸怩,“我可以给你拿个金杯。”
  赵维宗道:“那我就给它买个玻璃罩子,每天供奉点香火。”
  俩人一块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孟春水说:“那我回去了,东西还没收完,”临关门前又道:“熬这么多,你想撑死我。”
  “不撑人,养颜的!”
  “滚!”
  “说正经的,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啊!我家电话你还记得吗,8328,后面跟4个9!”门关上了,赵维宗还在站在门口。
  随后一个闷闷的“好”字透过门板传入他耳畔。他这才像心满意足了似的,优哉游哉地逛回了自己家。先前那些有的没的,多的少的,懂的不懂的,都在这一个字中变成了好的。于是前路再次无可忧虑了。
  他只是遗憾,自己刚才紧张口胡,没逮到机会跟春水说一句“我爷爷那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从来没对不起谁,千万别瞎想”。
  但他看春水似乎也已经成功地自己走了出来,再说了,现在没说的,电话里还可以讲,电话里没说的,又不是不会再见面。凉爽的夜风告诉他,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第14章 。
  赵维宗接到的第一个,来自于武汉的电话,是在孟春水离开后的第四天。
  那天他过得不怎么好。具体怎么不好,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回到家时已经身心俱疲,做着金属反应规律的题,就觉得很没意思,却又意识到就算没意思,早晚还是得做,于是越发觉得无趣,跑到院子里大喊大叫。
  “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赵母呵斥道,
  “哥你太浮躁了,要不加入我们?”赵初胎指了指手里的毛线和勾针。自从她的蚕产完卵死光了,赵初胎就迷上了打毛衣,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在屋檐下面翘个二郎腿,跟着她妈妈学了好多花样,仿佛那几根毛线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这能静心的。”抱着“贤妻良母”幻想的小女生再次强调。
  赵维宗嗤之以鼻:“你们不热吗,我看着都觉得焐手。”
  “热倒是热,但这说明你妹妹懂事,”赵母不紧不慢道,“人知道帮妈妈干活,哪像你,就知道跑出来怪叫,你以为冬天的毛衣都是树上长出来的?”
  赵维宗心说我投降,正抬脚想回屋里,继续接受化学元素的洗礼,却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谁啊,老赵接一下!”赵母朝客厅喊道。
  赵维宗下意识地也想往客厅跑,但他没有——这几天他已经欢欢喜喜跑着去接了很多次电话了,可没有一次是他想听到的声音。于是欢喜变成失望。难道这回就是吗?可能性不大。
  哪知客厅很快就传来他爸的呼声:“儿子,找你的!”
  直到拿起听筒,赵维宗还是对“找他的是孟春水”这事抱有怀疑,说出“喂”的前一秒,他还在想,要是想找我,不应该早找了吗?
  于是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时,赵维宗愣了神。
  “你在听吗?”对方问他。
  “春水?”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上来就连着考了三天试,我一直没找到地方打电话。”
  “那你现在找到了?”
  “你不会生气了吧?”孟春水问。
  赵维宗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前几天有点,但现在真没有。”
  “哦,我听你的语气,还以为……”
  “以为什么?不是,我就想问问你现在在哪给我打电话。”
  “我也不清楚,真要说的话,我在长江岸边的电话亭里,还能看到渔船上的灯呢。”
  “啊?你不在培训学校?”
  “哪有学校啊,他们搞竞赛的一向神秘的很,就把我们关一小写字楼里头,没电视没电话,连门也不让出。好在今晚休息,不考试,我就偷跑出来了。”
  “你那写字楼离这电话亭远吗?天挺黑了。”
  “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这边电话亭真少啊,好在这个离得挺近,”孟春水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电话亭外停放的,他找写字楼那个半瞎的老保安偷偷租的破二八自行车,“说说你吧,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前天把右手上的绷带拆了。”
  “我怎么感觉你左手写字都练得差不多了。”
  “写字还差点火候,吃饭我是练得炉火纯青了,现在这么一拆,还觉得有点可惜,好像苦练的武功绝学派不上用场了似的。”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对了,你们昨天在天安门走队列来着对吧?”
  “是啊,你看了吗?”
  “我昨天都没意识到是国庆,而且这边也看不了电视。”
  “不看也罢,昨天可逗了我跟你说,”赵维宗忽然笑起来,“不行,实在是太搞笑了,我们不是最后一排吗,当时好不容易走完了,心说练了一个多月,好歹也算有个结果。然后你知道吗,居然在我们这排看到几个第一排的人,还拿着花环呢,就跟鸵鸟似的傻看着我们,好像不知道他们几个怎么跑到最后一排了似的。”
  “是方阵太大了吧,暑假那会儿我也看到前排落队的。”
  “是啊,但你不觉得很搞笑吗,”赵维宗耐心解释着笑点,“从第一排落到第十七排,也真是人才。不过方阵大也有好处,真有这么几个掉队的,也看不太出来。”
  “你刚才在干嘛呢?”孟春水转而问道。
  “写作业啊,刚洗了个澡,今天打篮球抢篮板出了点意外,蹭了一身泥。”
  孟春水心说胳膊刚好就去打篮球,你这不是等着继续身残志坚吗,嘴上问道:“现在打篮球得找淑芬写条吧,他居然准你去打了。”
  “嗨,一说这个我就来气,当时我想去打球,之后我就想,要当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啊,于是按淑芬说的给他写了条,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让我打到4点40。然后打完球我他妈回班一看,半个班的人都不在了就我傻乎乎地给淑芬写条。”
  赵维宗这回不是在讲笑话,孟春水却反而立刻笑了出来:“4点40,你好歹也讨价还价到5点啊。”
  赵维宗被他感染,跟着忍俊不禁,却又不知笑点在哪:“很搞笑吗,你乐这么欢。”
  “我一想到你回班看到半个班都没了的表情,我就……”话没说完,他就又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再笑别笑傻了,武汉热不热?你每天做物理题是不是感觉头都要炸了。”
  “其实还成,跟长沙差不多吧。”
  “我差点忘了,咱孟哥可是从亚热带区来的真英雄。”
  孟春水没说话,而是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听筒从电话亭里拽出来,朝向几米远处长江的方向。江面上波涛滚滚,皎洁月光落到上面,也被浪花打碎。而四周静谧无垠。
  他听见对面“春水,你还在听吗”的问话,便朝着听筒说了一句:“仔细听!”
  “什么?”他听到赵维宗问,过了半晌,又听到对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好像是“爸你把电视声音调小点”,最后,他听到赵维宗惊喜大叫:“我知道了,是江声,你在给我听长江波浪的声音对吗?”
  “耳朵还真灵,”孟春水把听筒拿回耳边,心里莫名多了种满足,“如果你现在也在江边,听到的就会是那种声音。”
  “那我也给你听一个。”赵维宗道。孟春水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听着,只听到对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晃荡,抑或是转动。然而他甚至把虫鸣声都听清了,却仍然猜不出赵维宗给他听的是什么声音。
  “到底是什么?我猜不到。”
  赵维宗好像很得意:“电风扇啊!空气流动的韵律声,有没有悟出些禅意?”
  孟春水立刻又笑了起来。
  赵维宗问:“你笑什么?”
  孟春水道:“你还记得以前跟我说的那个,电风扇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在地上钻了个洞的笑话吗?”
  “记得,然后呢?”
  “我今天上课的时候,看着吊扇,突然就想,这种事会不会真的发生?我一直在琢磨它会不会真掉下来,到最后才突然意识到,就算掉下来也不会在地上钻出个洞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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