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_云住-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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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医院,和一众记者相谈甚欢,言笑晏晏,这和谐友爱的画面,最终还是被一个不会读空气的年轻实习记者搅乱了。“云老板,那个……现在亚星内部搞清楚汤贞老师自杀的原因了吗?”
梁丘云脸上好不容易有的一点笑容,即刻又消失了。他摇头,严肃道:“这个问题……”他正视那位记者,“可能只有等阿贞本人醒来以后才能知道答案了。而且,以他这段时间的状态,我想没有人舍得逼问他。”
这位身价早已过亿,在银幕上饰演过无数铁胆英雄的动作巨星,如今站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上,面对挚友汤贞的自杀,表现得就像个十来岁的正努力控制情绪的孩子。他在镜头里皱了眉头,神情落寞,嘴唇深抿,一副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力交瘁的模样。谈及汤贞,他也难得再次流露出那点铁汉柔情来。
温心站在记者的包围圈外,听着梁丘云侃侃而谈,看着最外缘几个女记者对着各自的手机镜头频频叹息,还相互之间窃窃私语。“云哥穿这个衬衫真是好看死了!没有肌肉的男人穿不了这么贴身。”其中一个女记者说。
温心有种想吐的冲动。
梁丘云和记者们还在寒暄,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噔噔噔气势汹汹撞击地面的声音,好似大戏开场前密集的鼓点。梁丘云一转身,一抬头,眼睛一亮,径直朝来人的方向迎了上去。
“郭姐,好久没见了。”梁丘云热络地张开双手。
郭小莉抬头瞪着他的脸:“‘云老板’,你来了。”
医院里耳目众多,到底不好说话。梁丘云下了楼,把他和汤贞的经纪人郭小莉女士端端正正请进了自己的保姆车。
郭小莉上了车,用手理了一下套裙,不动声色四处看了看,好一阵不自在。梁丘云很久以前就不坐公司的配车了,这车是《狼烟》剧组送给他的,配置相当豪华奢侈。如今的梁丘云也早已不是九年前那个穿着旧衬衫旧短裤,呆呆站在郭小莉办公室里,一听说自己能出道就开心得尖叫吹口哨还满公司疯跑的傻大个了。
“云老板。”郭小莉说。
梁丘云打开车内灯,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结实漂亮的手臂,把座椅向后转到郭小莉面前,打开冰箱拿了两听水,一听递过去:“什么云老板,别人开我玩笑也就罢了,郭姐也和我开玩笑。”
“我不敢和你开玩笑,怕不叫‘老板’还惹得阿云你不高兴。”
“郭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阿云你这么聪明,没必要装听不懂。”郭小莉说。
梁丘云在车内泛黄的灯光下瞧郭小莉,这女人最好的十年青春基本都搭在汤贞和他两个人身上了,这么多年在亚星娱乐日夜操劳,眼角的皱纹已经多得粉都遮不住。梁丘云沉吟一会儿,不怒反笑,把郭小莉碰都不碰的那听水搁到一边去:“郭姐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后悔吗。”郭小莉忽然说。
梁丘云看了她。
“我从来没问过你。之前发生那么多事,阿贞变成那样,我也从没管过你半句,梁丘云,阿贞自杀那天,你心里后悔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梁丘云低声道,“阿贞自杀那天我在拍戏。这几年来我们各自都很忙,一个月最多见上一两面,他最后选择这条路,我很遗憾,但这和我又能有什么关系。”
“你和我装蒜?”郭小莉冷笑道。
“这不是我装不装蒜的问题,”梁丘云眉头轻抬,一脸无辜,不咸不淡地说道,他离开椅背,坐得离郭小莉更近了些,“我很好奇,郭姐。你想给我扣什么罪名?”
郭小莉近距离瞪着梁丘云的脸,有那么几秒钟,车里没有一点动静,郭小莉再开口时说:“我听说大主持人吕天正要找云老板客串他年底的贺岁片。”
“郭姐消息灵通啊,”梁丘云说,“是有这么回事。”
“什么时候搭上的关系,尽释前嫌了?”
梁丘云一看就不爱听这个:“我和吕老师本就没什么过节。”
“没什么过节,”郭小莉笑道,“当年吕老师在制作单位的饭局上对我们刚出道的年轻偶像伸他那咸猪手,是谁上去一拳把吕老师两颗门牙打断,害我和毛总三次登门道歉才把事情摆平的。”
梁丘云一听,自己也闭眼笑了:“那时我刚出道不久,还不懂事,吕老师德高望重,不会记我的仇。”
郭小莉看他:“阿贞却一直记着你的恩。”
梁丘云说:“阿贞从小就记性好。”
“何止是记性好,”郭小莉视线垂下去,从梁丘云浓眉下略带笑意的眼睛,看到梁丘云脚上崭新发亮的皮鞋,“别以为我过去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郭姐。”
“早知道今天,当年那个香港导演找阿贞拍那个电影,我死也不会答应让他带上你。”
梁丘云笑了:“阿贞可是凭那个片子得了不少大奖,我没抢任何风头。”
“没和你拍过那个电影,阿贞也变不到今天。”
梁丘云盯着郭小莉的脸,笑容越发阴恻恻的了:“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明知道他会当真。”
“你又来了。”
“我说的不对吗,你陪他看过多少次医生你不知道吗?”
“要照你这么说,郭小莉,”梁丘云眯起眼睛,“他汤贞合作过多少演员,一个个要都爱过,那他爱过的人可不少啊。”
“合作过多少女演员,后来还不都一个个上了你的钩,连阿贞随口夸过一句的你也追,你也泡,”郭小莉冷笑道,“你当我瞎?”
“你不瞎,”梁丘云说,“你郭小莉什么时候瞎过?”
“当初选我和汤贞组一个组合,不就是看中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又急于出道,只要你们稍加暗示我就对你们感恩戴德,我就肯给汤贞当一辈子陪衬,肯在 Mattias 跑一辈子的龙套,”梁丘云说着,又轻声笑了,“有时候我就纳闷了,郭小莉,我纳闷你当时怎么就一眼相中我了呢。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郭小莉脸色黑成了炭,紧紧瞪着他:“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梁丘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精神有问题?”
“你神经病吧!”郭小莉说着就要下车,梁丘云一把拦住她。
窗外医院楼前不知何时围满了从楼上下来的记者,梁丘云笑着,在车里紧攥住郭小莉收不回去的手腕:“阿贞自杀,把你心疼死了,郭姐。”
“我熬了多少年才有今天,汤贞自杀……我还没自杀呢,他自杀什么。郭姐,你睁开眼看看,真正的精神病还在里面躺着呢。”
郭小莉拉开车门,夜晚的冷气吹在她脸上,刺眼的闪光灯啪啪对着梁丘云打开的保姆车一阵拍,郭小莉紧咬着嘴唇匆匆下车,脸色铁青,好死不死温心就在车外,正好撞了枪口。
温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手机上前就说:“郭、郭姐——”
“怎么了?”
“齐、齐星打来电话说,子轲从酒店拿了护照,半夜自己一个人跑路回国了!”
连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也一瞬间消停了。
郭小莉怒目圆睁:“……他明天不是有很多工作吗?”
“我没说完,还有……”温心哭丧着脸。
“还有?”郭小莉震怒。
“他说一下飞机就要来医院,他说他要来找汤贞老师。”
第6章 偶像 4
肖扬至今回想起那个夜晚,还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那是他临去新加坡的前一晚,深夜两点多,肖扬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个人留在公司的地下练习室里练舞。经纪人郭小莉和新加坡的制作单位一番讨价还价,为肖扬的个人节目争取到了一段两分多钟的时间。肖扬不想让郭姐失望,更不愿意让台下期待看到他的歌迷失望。他晚饭也没吃,到这会儿依旧没有饿的感觉,跳累了就坐在地上歇一会儿,看看时间,然后接着练习。
练习室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但零点一过,除了肖扬就很少有别人来了。现如今的年轻偶像早已不用像几年前一样没日没夜地拼搏卖命,肖扬算是其中的异类。
有时肖扬的同学易雪松也会来,他是 KAIser 主力五人队中的一员,主舞,虽然来了往往也只是在练习室里闷头睡觉,但至少能让肖扬不那么害怕。
所以刚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肖扬以为是易雪松来了。
那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时近时远,时轻时重,好像漫无目的,只是沿着亚星公司地下室的走廊来来回回地徘徊。
肖扬推开练习室的门朝外看。远处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肖扬所在的九号练习室门口附近是亮的。肖扬关掉耳机里的声音,也不敢完全走出练习室,就靠在门口朝前朝后地探头看。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肖扬屏住呼吸,侧耳静听,大气也不敢喘,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脚步声好像消失了。
没过几秒,又出现。
肖扬忍不住想往后缩,想关上练习室的门,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从小就怕鬼,怕黑,更怕在漆黑一片的地方独处。易雪松上学时候就爱拿这一点吓唬他,肖扬每回都恨不得暴揍易雪松,每回都想和易雪松绝交,可到这会儿,他反倒又在心里祈祷起来,祈祷下一秒易雪松就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哪怕笑话他胆小鬼也无所谓。
“肖扬?”忽然间,一个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走廊深处的黑暗里,带着一股颤抖传过来。
肖扬当下就愣住了。
肖扬真以为自己见到鬼了。
来人是汤贞。他没戴墨镜,也没戴帽子、口罩等任何配件,一个人就这么形单影只地忽然出现在公司。
“汤贞老师,你怎么来了,”肖扬眼看他越走越近,下意识靠近了门,像以前当练习生时一样帮前辈开门,“这么晚了……”
不知是不是走廊的光线问题,还是肖扬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汤贞了——好陌生,肖扬想,看着眼前的汤贞,他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汤贞的头发比他记忆中长了很多,乌黑地垂到肩上,衬得整个人从额头到脖子都苍白得不真实。他穿了一件袖子宽大的浅色大衣,样子奇怪,还有些皱巴巴的,等走近了肖扬才看清大衣上绣着一串串翩飞的鸟羽,绣工精妙,像舞台上穿的演出服一样,把汤贞严严实实地罩住。
“你一个人来的?”肖扬问。
“嗯。”汤贞说。
“祁禄前辈呢,他没在家陪你?”
汤贞摇摇头,他走过肖扬身边,好似一个雪白的幽灵,声音喑哑:“祁禄回家了。”
肖扬把身后的门关上,手足无措。
“要不要我给祁禄打个电话?”肖扬问。
汤贞又摇头。
早前肖扬就听公司里的人说过,说汤贞得了一种病,吃药副作用很大。日子过得黑白颠倒,有时白天药效过不去,能一整天不省人事,有时夜里突然醒了,又折腾一晚上也睡不着。得了这种病的人,半夜时分最容易胡思乱想,容易有危险的举动。郭姐甚至给汤贞的生活助理祁禄弄了张床,就放在汤贞公寓的客厅里,白天黑夜地监视汤贞的动向,以防止他半夜跑出去,或是再闹出什么事情。
也有人说,汤贞得那病,早已经完了,缠绵病榻,神经病一个。只是亚星几个高层和郭小莉还贪恋汤贞过去给公司带来的巨大名声和利益,不舍得就这么放弃他,还死死地拴着。
汤贞如今消瘦得厉害,越发显得脖颈细长,肩膀狭窄,像只枯萎了的仙鹤。肖扬近距离注视他,注视他头发下面久不见天日的脸,没有一点活人气。一双眼睛大而无神,布满血丝,眼底甚至隐隐发黑,一副长时间缺乏休息的模样。
肖扬以前还不太敢和汤贞对视太久,可这会儿,他觉得他再怎么肆无忌惮地观察这张脸也无所谓,因为汤贞好像根本看不到他。
汤贞就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似的,乌黑的眼珠睁开了,茫茫窥伺着虚空。他还是漂亮的,只是那漂亮破败又不真实。他长长的睫毛抬起来,好像会睁眼的旧式洋娃娃一样机械又生硬,呆板又空洞,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感情。他薄而翘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对着并不大的练习室嗫嗫嚅嚅,不出声音,不知他是不是想说什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肖扬注意到他嘴唇有些干裂,甚至有几条血口子。
“汤贞老师你要不要喝点水?”肖扬说,他转身低头翻箱倒柜地找纸杯,急匆匆倒水。
肖扬心里没来由地想,他当年可是为了汤贞,才想要来亚星的。
汤贞老师素来只喝35度左右的温水。肖扬想起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汤贞已经接过了纸杯,他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细得不似人形,一双手苍白修长,指甲又极短,明显被人刻意地过度修剪过,就好像不剪成这样,连他自己的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