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_云住-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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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轲在学校写作文,很少提到“爸爸”两个字。他成绩优异,又聪明,家庭教师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学校告诉周世友,子轲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点“独”,还有就是在学校填表格时空出了“目标”这一栏。别的小朋友都有自己的目标,小到考试进步,买玩具,去旅游,大到将来要当科学家。可子轲没有,他什么目标都没有。
子轲在家里对吉叔他们提起自己父亲,说他觉得他父亲“有病”。周世友听了这话,似乎不回敬一句也不像话。他对吉叔说:“我看他快成仙了。”
他们之间很难交流。有时候子轲会当着面质问周世友:“你为什么对我妈这么不好?”
周世友不明白,后来问蕙兰,我对你不好吗?
蕙兰也很为难,她和子轲也不是那么容易沟通。
这个孩子似乎成长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财富,宠溺,让子轲从不会去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周世友第一次打他,是子轲七八岁的时候把爷爷的军功章随便送给别人。第二次打,是子轲质问他:“你是不是背叛了我妈?”
过去周世友只觉得自己不常回家,亏待了家人。子轲的出现,一次又一次在提醒他家庭无形中产生的裂痕。
所有的精英家庭都在疯狂培养自己的孩子。无数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无底洞,一个催化出的漩涡,把一代又一代人绞在里面。周世友也好,蕙兰也好,他们是为了家族牺牲的上一代人。周世友那时候想,以后退休了,他可以多陪陪蕙兰。
可现在这么年纪一把了,周世友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别人是舍不得放权,周世友是没处可放。
蕙兰的离开,让最后一丝弥合也消失了。周世友没心情去顾及子轲怎么想,他身上的工作太多了,甚至没有时间去流泪,去表达悲痛和思念,直到要去海外开一个重要会议,周世友感觉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才开始吃曹年给的小药片。他只是一个人,吃药只是治病,并不是软弱的表现。
每个父亲都想把自己最缺失的东西送给下一代,周世友能送给子轲的,除了一盒汽车玩具,就是自由和对未来的选择权。子轲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回了家,给母亲扫墓。周世友和他谈成年的事情,说,我当年没有选择,我父亲没给我选择,但作为你的父亲,我给你选择。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周世友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太多。可子轲当时抬起头,看周世友。子轲长得比周世友还要高了,还像一个小孩子,沉浸在周世友也不清楚是什么的心事里。子轲并不感念周世友的付出,也不会说谢谢,子轲并不知道他的自由,他的“流浪”,他选择离开家,不被硬生生削着拔着生长的权利,是周世友付出了一辈子的实干才换来的。
所有人都会迁就周世友,只有周子轲会一次次地顶撞他。
所有人都会迁就周子轲,没有例外。
周世友年轻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不做家里给的工作,那么他会做点什么。到这种时候,周世友就不愿再承认儿子很像他了。因为周世友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子轲在外面浪荡了几年,居然出道做明星去了。周世友想起他那时候失望透顶,因为子轲仗着家里的名声,顶着母亲给的一副好皮囊,做了一份毫无价值,却能轻松进账千万的工作。子轲的整个价值观从一开始就有偏差,进了社会,一错再错。
可周世友有什么办法,子轲没有妈妈,他是他的父亲。如果周世友再不对他好一点,支持他,保护他,这个孩子在外面要怎么办?
老爷子退休以后,有一天很高兴,回家喝酒,说别人介绍他,说他是“周世友周总的父亲”。
如今周世友也到了该被年轻一代小朋友称为“周子轲的父亲”的时候了,子轲却还没有成长起来。
对于子轲的未来,周世友曾做过最坏的打算。但目前看起来,好像还没有想的那么糟糕。
最早听到“汤贞”这个名字,是家里的机组报备给他,说吉叔订了一趟航班。过了一年,子轲从兰庄亲自开车拉走了一批礼品,说是给一个发布会送去了。再后来,就是亚星公司那趟邮轮,安保团队报告给他,说子轲不顾船上的危险,带着他们满船去找一个叫“汤贞”的人,找不到就不下船,让他们不得不替亚星娱乐把船都修好了。
后来用蕙兰留给他的钱,买下那个公司,搞得外面天翻地覆的,周世友也觉得很稀奇,能把子轲刺激到这个份儿上的,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汤贞出现了,他一开始站在书房门口,半天都不打扰人。后来坐到周世友身边来。他望向周世友的眼神,他的面孔,让周世友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话好问的。
是什么能让一个性格如此恶劣的人对他好,只可能是他对他更好。
周子轲上午写完了《罗马在线》新的企划,闲的没事做,带汤贞去图上看了看。吉叔把小教堂的调琴师请来了,给钢琴调音。周子轲握着阿贞的手,沿着图书馆的旋转楼梯往上走,没有上天文台,又下来了。
家门前的温泉打开了。老爷子生日那天周子轲也没带阿贞多看看,这会儿他走到了跟前,仰起头看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的水珠。
周子轲忽然想起了童年。
“我妈特别喜欢喷泉,”周子轲说,告诉阿贞,“她临走前那几个月,这个喷泉从早到晚开着。冬天,开得电机都坏了。”
汤贞听着,感觉小周从背后忽然把他抱紧了。
第200章 日出 19
周世友刚过完了生日; 照理说山上就该清静一段日子了; 大家休息休息,各自养精蓄锐; 年底老爷子忌日,新年庆祝完了,又迎来年初蕙兰的忌日,都是需要山上人们聚在一起忙碌的日子。
而今年却与往年不同。因为家中子弟周子轲突遭横祸,十年难得一遇地回家长住养伤; 越来越多亲人中途折返,又回了北京。某种程度上; 他们还真有点感激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狂徒,让子轲终于被他们抓住了。
前些天刚见完了一群聒噪不已的姑姑们,今天又有若干叔父、舅舅要见。周子轲往日里习惯了任性; 一不耐烦了随时就走。但眼下他坐在人群当中; 听着周围人的劝告、建议,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楼下:
一大片草丘上; 园丁们正围绕着几棵百年大树浇越冬水; 裹着棉服的阿贞远远看着像一个鹅黄色的棉球,他被吉叔带着,和山上的小孩子们一起找喂食器; 更换鸟食和水。
时不时的,阿贞还会回过头,仰起脖子,朝周子轲所在的会议室窗口看上一眼; 就好像他知道周子轲也在看他一样。
周子轲便觉得,身边叔叔舅舅们说的话也不是那么单调、无聊,没有意义了。
也有人发现了子轲的走神,循着他的眼神朝窗外望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事实上,自从今天早晨,朱塞挨个餐厅问候客人们,说周叔叔这周末休假一天,上午检查完了身体,下午将安排教堂影院放映电影,是华语经典影片《丰年》:“大家周末还没走的,到时候一起来看看吧。”
“《丰年》?怎么了,世友想看电影啊?”长辈问道,明显是常年忙于工作,极少接触这些文艺类的东西,所以对周世友突然想看电影也觉得很稀罕。
更多的家人则选择了沉默,他们面面相觑。甭管在电话里怎么对家族办公室的人数落、抱怨,当着周世友,甚至周子轲本人的面,这类敏感话题,一个字似乎都很难直白讲出来。
子轲受伤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容易被渲染、夸大、误读,引起外界无尽的猜疑,所以从一开始就在保密。这些天来,不仅山下的人难上山,山上的消息也极少传出去,所以亲人们也是到了山上,亲眼见到了,才知道那个传说中把子轲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的“汤贞”不仅和子轲住在同一个房间,全家人还都接纳了他——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连一家之主周老爷子都默许了。据说,周老爷子还把汤贞叫到书房去“训话”,除了自家的子弟,除了老爷子身边儿的贴身秘书、助理,除了亲哥哥,亲姐姐们,谁进去过那个屋子呢。
人们不仅有些纳闷,不明白子轲怎么就和一小狐狸精“六年感情”了,不知道这么一个都自杀过名声也很不好听的明星怎么就进自己家来了,还一进就进到了权力核心。
反倒是不属于“自家人”范畴的兰庄国际酒店大中华区几位高层对这个事实更加明了,也早有准备。
早在去年七月,子轲的保父吉叔就曾经通过兰庄酒店内部网络,预订了南半球一座度假小岛合作方酒店的房间,这件事只有几位高层秘密知晓,对外没有宣扬过。而到了今年八月,整个大中华区四十余家酒店的经理都提前收到了消息,一旦周子轲带汤贞和《罗马在线》团队到当地“录制外景节目”,经理们就会以“汤贞老师目前的情况,酒店方面要怎么照顾”为由头,找机会与子轲谈一谈。话里话外,兰庄一直在试探子轲的想法和意愿。而子轲是个聪明的青年,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但也一直没主动答应过什么。
一直以来,无论对内对外,“兰庄酒店”这个品牌一直次于“嘉兰国际”,在帝国版图上用第二种颜色作为标记。而就在今年年中,子轲亲手结束了争闹不休的亚星收购案,这个一直以来被人们视为长不大的男孩儿,似乎正在逐步发现金钱的其它作用,除了买游艇来挥霍以外,还可以买下一个公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是人生路即将发生转变的细小苗头。兰庄内部为此紧急开了次电话会议,也就是在那时候,高层一致认定,一旦子轲离开亚星,兰庄一定要先于嘉兰天地,将这个作风叛逆的继承人抢到手才行。
这会儿,会议室里,叔叔舅舅们听了兰庄大中华区几位高层的介绍,也觉得嘉兰国际业务复杂,集团内势力多,常角力,不如酒店集团路线清晰,更加友好。他们把带过来的所有学院资料都给子轲看过了,问子轲是想继续读书深造,还是到父亲旗下的集团开始尝试实习工作,嘉兰天地那边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倒是不着急,叔叔们说:“子轲,叔叔们不是催你,只是我们这么大岁数了,你还这么年轻,才二十三岁,大好的时光,浪费了多可惜!趁现在,多学,多尝试,多接触方方面面,叔叔们现在还能帮帮你,等我们年纪再大,可能就真的帮不了了……”
周子轲什么也没决定,也许他已经习惯了过去那种迷茫状态,他的人生也从没有过什么功利性的目标,从来没想过什么多学,多尝试,什么珍惜年华。
周子轲从会议室里出来,他听了太多人说话了,想抽根烟找个地方静静。他下楼,手扶着扶手,慢慢走,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小时候,周子轲记得他总是看到周世友在工作,在家待不了几分钟,饭也不和他和妈妈吃,就会接着出门,每次都带着一群秘书、助理,去赶飞机。那些秘书、助理看起来比周子轲更像是周世友的亲生儿子。如果说周世友有什么私生子,周子轲也不怀疑。他相信艾文涛是艾叔叔的亲儿子,艾文涛是有爸爸的孩子,而周子轲不是。
有一次,妈妈抱着他,有些伤心,但还是笑着说,爸爸要到巴西去出差,可能两个月以后才会回来,所以不能一起过年了,让子轲和爸爸说再见。
他一路跑出了家门,跑到周世友的汽车前面,仰起头看正准备上车的周世友。
“你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工作?”他大声问他。
周世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总是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不工作,你们怎么生活?”
周世友没有拥抱他,伸手过来,敷衍了事要摸周子轲的头,被周子轲后退一步歪过头躲开了。
周世友也没有安慰他,一句哄都没有。秘书们都在后面等着,工作在前面催着,周世友坐进汽车里,汽车在周子轲面前开出门去了。
最恨周世友的时候,周子轲没有一天觉得自己是重要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周子轲就开始学着不去在意自己的父亲。
老人们说,所有男孩子都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周子轲不渴望。他身边有妈妈,有吉叔,有苗婶,有外公,有爷爷……他可以做一切想要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趁现在,叔叔们还能帮帮你,等我们年纪再大,可能就真的帮不了了,”那些声音在会议室里,在周子轲耳边,对他笑着,语重心长道,“像是吉叔、苗婶,还有小朱他们,还有世友啊,都是一样的……吉叔这么大年纪,快要回家颐养天年了,小朱不仅要管那么大一个剧院,现在还多了个经纪公司,看着头发还真掉了不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