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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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过世后就再没人来看过他了,因为他犯事就是逮着他娘跟人鬼混,他打得那人脑壳都凹了个洞。
而杨帆姑妈会来看他,是因为杨帆骗了她小十万的钱,她怕这小子哪天出狱藏起来,每个月不看一眼不安心。
这个月的月底是12月31日,是个跨年夜,顾超意外地收到一张会见申请预约单,申请会见张潦。
顾超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审着会见单,一般会见仅限于亲属或监护人,这人作为朋友的名义,还不嫌麻烦地去狱务科盖了个证明,证明是对罪犯改造有重大帮助的朋友。
林北堂,文斋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
顾超皱了皱眉,听这名字,不是个黑社会就是个大骗子,十有八九就是把张潦带坏的人。到了那天,是顾超领张潦去的会见室,路上他忍不住打听起来。
“这人是你的?”
“我哥。”张潦直截了当地说。
“你还有哥哥?”顾超放慢了脚步,“是亲的还是表的?”
张潦余光扫过顾超,说,“我认的。”
闻言顾超脚步一顿,白了眼张潦,在心里“切”了一声,心想,在外头认哥哥倒是认得起劲,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开口就叫哥,偏偏在我这儿,让你叫声哥真是比登天还难,过分。
会见室不大,统共只有两个座位,透明玻璃和不锈钢栏杆把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只有一根电话线把它们串联起来。根据规定,狱警要对见面内容实行实时监控,于是又拉出了一根电话线给值班狱警听。
“祥子,你去歇会儿,等下我替你。”
顾超拍了拍值班小伙子的肩膀说,心想我倒要听听你跟你哥聊些什么,只是两人还没来得及换班,会见室的外门就被人推开了。
今天气温很低,门一开带进来一股寒气,只见来人穿着件羊绒大衣,围了条灰黑相间的围巾,鼻子上架着的眼镜由于冷热温差蒙上了一层雾气。
是很斯文的模样,只是等到他转过身摘下眼镜擦拭时,玻璃窗内的顾超一下子刷白了脸。
等林北堂带上眼镜后,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着,谁都没有动。
“顾警官?”张潦看了两人一眼,皱起眉叫了声。顾超呆滞地应着,嘴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最后招呼也没打就落荒而逃了。
林北堂挑了挑眉,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电话机。
“过得还好?”
“嗯。”张潦面如沉水,显然心不在焉。
“你托我的事也都办好了。”
“谢谢林哥。”
林北堂玩味地看着张潦冷冰冰的脸,开起了玩笑,“怎么?看见我不开心?”
“不是。”张潦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盯着林北堂问道,“认识?”
林北堂笑笑说,“那时候住过一间宿舍,真是没想到。”
顾及到有人在实时监听,林北堂话留了半句没说完,真是没想到,没想到顾超还会回来。探视时间只有半个钟头,两人竟这样沉默无语地对视着,也不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林北堂开了口。
“有人那时候被当软柿子欺负,洗完澡没衣服穿,大冬天兜头一盆冷水,开飞机、开摩托全玩过,更惨的还有星星点灯和红烧排骨,你去看锁骨那块,肯定还有个烟烫的疤。”
林北堂注意到张潦握紧了拳头,识相地闭了嘴。身后的狱警敲了敲桌子警告,无关紧要的少说。林北堂说的都是牢头狱霸或者狱警整人的行话,让人学飞机站,把人当摩托骑,滴蜡油、用烟头烫,诸如此类的手段还有很多很多。
张潦沉默着,狭长的眼尾透着寒气,抬头时眼神凛冽,他握紧电话机问道,“那林哥有参与吗?”
林北堂轻笑了两声,扶着眼镜说,“有句很俗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天不是顾超当班,张潦从会见室回去后就再也找不到人了。他想到自己恶狠狠地说,说这里该是地狱,说对待犯人该拳打脚踢,说该用电警棍该把杯子砸在犯人头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顾超通红的双眼和颤动的指尖,那一声声“小菩萨”显得格外讽刺。
张潦一拳砸在墙壁上,力气大得关节通红。
顾超没有失踪,他只是一个人呆在宿舍里,饿过了饭点,胃又可恶地开始抽痛起来。林北堂出狱后改了名,也因此顾超看到名字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这段黑暗的时光已经被塞进垃圾袋里打了个死结,装进垃圾桶、运上垃圾车,最后被深埋在垃圾场,腐烂发酵。只是当看到林北堂的那一刻,顾超才发现这个垃圾袋还拎在他手上。
差不多十年前,双桥未管所的监狱管理混乱而黑暗,牢头狱霸恃强凌弱、称王称霸,尤其喜欢欺凌刚入狱弱小的犯人。恶不分年龄,别看未管所都是少年犯,但有时少年人的恶意甚至远甚于成年人。再加上,狱警不作为甚至亲自参与,在双桥内殴打体罚、侮辱虐待是常态。
这么多年过去了,冷水的刺骨冰凉,烟头按下时在皮肤上刺啦冒起的白烟,顾超还是会本能地体会到,更别说那些挨打和辱骂。
林北堂家里有钱,可以翘起二郎腿冷漠地围观这一切,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伸出过援手。
顾超灌了一杯胃药,头疼地在硬板床上蜷缩着躺下,昏睡着,直到蒋云峰的一个电话把他吵醒。
“小超,不好意思,我女儿发高烧了。要麻烦你值下夜班。”蒋云峰匆匆忙忙说。
顾超揉了下疲惫的双眼,答应了。
顾超过去时,各个班正准点收看完《新闻联播》排着队伍往宿舍走。他对上张潦的视线,又低下头挪开了,他不确定林北堂有没有跟张潦说,但毕竟两个人称兄道弟的,他直觉林北堂说了。
他甚至觉得此刻自己站在张潦面前就被剥光了衣服。
张潦沉默地走到顾超身边,跟他并排走着,隔了好久叫了声,“顾警官?”
顾超兴致不高地应了声,没接话。
“方便说话吗?”
“改天吧,等下还有事情要做。”
“就五分钟可以吗?”张潦难得说话语气这么好。
顾超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还是拒绝了,他眼尾下垂着,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张潦突然拽住顾超的手臂,挨近了说,“那你关我禁闭吧,我只要你五分钟就行。”
“你以为禁闭是想关就关的吗?”顾超瞪了他一眼,语气一下子不好起来。
“顾警官,那我现在随便踹断一个人腿,是不是就能关了?”
“你!”
顾超看着他,最终还是无奈地说,“熄灯前我来找你。”
“好。”
跨年夜,外面的世界灯光璀璨,人们有烟火、有跨年晚会,有倒计时活动,似乎无论是过去的那年还是即将到来的那年都值得被纪念欢呼。而在双桥,12月31号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点名、熄灯、睡觉。
张潦沉默无言地跟着顾超穿过楼道,进了值班室,狭小的办公室里杂乱无章地堆着各种东西,还有碗吃了一半凉了的泡面。
顾超拿起塑料叉子接着吃泡面,拿起手边的胃药当水喝,也没理跟他进来的张潦。
“有什么事情?”顾超吃完面,端起碗要喝汤,被张潦一把夺了丢进垃圾桶。
“发什么疯?”
顾超吼了他一声,只见张潦沉着脸拽开顾超的衣领,果然,右肩突起的锁骨下方有一个丑陋的刺眼的伤疤。
他看了一眼,偏过头去松开手,“顾警官,你为什么回来?这里这么不好。”
顾超和他对视着,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值班室空调打得有些高,他手指上的冻疮开始瘙痒起来,顾超忍不住用指甲抓着挠着,直到痒变成了痛。
张潦一声不吭地拿起桌子上的冻疮膏,挤了一坨在手心,搓了搓,抹在顾超红肿粗大的手指上,一下下轻轻地按摩着。
刺痛的感觉激得顾超眼角通红,他抽了抽手说,“张潦,我自己来。”
可手指却被张潦死死地捏着,一根都抽不出来,刺痛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逐渐升高的温度。
顾超终于放弃了,开口说道,“你那个林哥跟你说了是吗?不用可怜我,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你问我为什么回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双桥是我呆过最久的地方。我妈妈去世得很早,爸爸欠债,从小跟着他东躲西藏,你让我别回双桥,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顾超的手指终于被张潦松开了,少年修长的手指又轻轻搓着自己的耳朵,两个人面对面,张潦低低地说,“今年这么冷,小心耳朵也冻住。”
空调的热风吹着,吹得顾超面红耳赤,他的心弦动了动,自从妈妈去世后,似乎很久没人对自己这么温柔过了。
张潦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松开了顾超红得透血的耳朵。
两个人并排坐着,监控器里各个班级都熄灯睡觉了,张潦抽出冻疮膏盒子里的说明书,将它裁成个正方形,几番对折翻转灵巧地折出了四叶草。
“顾警官,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不过你的是幸运草。”张潦把四叶草放在顾超掌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监控器里的时间一秒秒地跳动,最后显示出一排零,张潦俯过身抱住顾超,说,“新年快乐,小菩萨。”
顾超整个人愣住了,任由张潦抱住他,两人似乎抱了很久很久,因为这个温暖而踏实的拥抱横跨了新旧两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张潦一整晚没睡,他用手指摸索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正字,想着顾超说他也睡过这张床。
第17章 天台
跨年夜之后,张潦和顾超之间又熟络了不少,两人像是砂锅上煮着的粥,用文火慢炖着、焖着,煮得咕噜咕噜地冒起小气泡。顾超是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地,张潦对于他而言,似乎是这辈子第一个彼此相互信任的人。
顾超没拿张潦当犯人,他拿他当朋友、当兄弟。
两人默契到只要顾超在背后勾一勾手指,张潦就会跟着他沉默无言地穿过楼道,赶在熄灯前找个地方说几句话,最后互相道一声“晚安”。
顾超值班的晚上,他在监控器里总会格外留意三班靠门的上铺,但那时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关心似乎已经超出了朋友与兄弟。
某天夜里,顾超来到三班宿舍时,下垂的手指间还夹着根香烟,他平时不常抽烟,但别人敬的香烟还是会收下抽几口。张潦跟在顾超身后,看他夹着香烟的手指不安分地翘上翘下。
两人停在了教室门口,皎洁的月光洒进来,黑板上还留着老师白天讲课的数学题,整整写了一黑板。
顾超靠在门框边,拿起香烟吸了几口,在烟雾中羞赧地说,“不好意思我抽几口啊,这烟还挺贵。”
他像是怕人经过,时不时左右张望着漆黑的楼道,顾超长相本来就正气,此刻东张西望的样子像是个偷干坏事的好学生。
张潦手插兜站在顾超对面,偏头说道,“顾警官,借我抽抽。”
“那可不行,你还没到十八岁呢。”顾超笑眯眯地说,“叫声哥听听。”
张潦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一脸不愿意。
顾超吞吐着烟圈,若有所思地说,“你才十六,还两年才到十八岁呢,到时你就从这里出去了。一定要好好地学习,考个名牌大学,再找个好工作。虽然说你有案底了,公务员有点难,但进其他单位都没问题。好好赚钱,买车买房,日子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再讨个媳妇…”
顾超自顾自地说着,没发现张潦脸色愈发难看。
他正要往下说,张潦突然之间俯身凑近他,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的嘴唇,极快地从他嘴里抢走了那根香烟。
少年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他说,“顾警官,别替我想这么多。”
顾超愣了下,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张潦不开心了,但他还是识相地闭了嘴。两人面对面地靠在教室门口,一根香烟在彼此手指间传递,你一口,我一口,沉默着,交替抽完了这一根香烟。
虽说张潦让他别想这么多,但顾超还是忍不住要去想、去琢磨,他对着规章制度一条条地看减刑的条件,思考着怎样让张潦看起来符合“遵守监规,接受教育和改造,确有悔改表现”的要求。这段时间,一二三班的学员明显感觉到顾警官黑眼圈重了起来,整个人打着哈欠时常无精打采。
这天顾超轮休,一大清早他就骑着辆电瓶车进城去了,临近农历新年,顾超赶去镇上的信用社给姑妈汇了笔款。怕他那个赌棍父亲拿着钱胡来,顾超都是把钱汇给姑妈,让姑妈帮着照料点父亲生活。
“姑妈,还有点钱你帮忙给乐乐买点玩具,当新年礼物。”顾超打了个电话给姑妈,乐乐是姑妈的小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