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第1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顾超特意跟同事调了一天班,空出完整的一天去给妈妈扫墓。清明三天小长假,都赶在一块扫墓踏青了,交通拥堵得一塌糊涂。
此刻,盘山公路上车辆寸步难行,顾超是坐公交车去的,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备了些面包当干粮。顾超放下手中握着的三束菊花和一大袋水果,看着窗外啃起了面包。
梨花落后是清明,草长莺飞的季节,难得清明赶上一个艳阳天,山上的风景美得让人心旷神怡。顾超其实对妈妈的记忆很模糊,那时候他太小了,都是后来从亲戚口中拼拼凑凑组起来的。
顾超只知道那时候妈妈曾经鼓起过勇气要离婚,要带自己离开那个酗酒烂赌的男人,只不过,意外总是降临得比明天还快。
妈妈突发哮喘,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年幼的自己。
顾超也曾设想过如果妈妈还在世,自己过得会不会是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但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顾超替妈妈清理了坟前杂草,添了一抔净土,献了一束菊花,烧了一把纸钱,拿出袋子里精心挑选的苹果橘子摆放在妈妈墓前。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熟练,每一件都从小做到大,小时候顾超会跪在墓前伤心痛哭,但现在,似乎所有哀思都化作了继续生活的动力。
他可以笑着抚摸墓碑上妈妈的照片,如同年幼时妈妈千万次安抚他一样。
顾超等了四十分钟才赶上一辆回程车,他在路上颠簸着,腿上还搁着两束黄白相间的菊花,旁边放着一大袋水果。
尽管这个清明节晴空万里,一反常态地没有细雨纷纷,但双桥未管所还是笼罩在哀伤的气氛里,毕竟失去自由的犯人既无法与活着的亲人团聚,也无法告慰死去的亡灵。耗子叫上张潦去了一处隐蔽的角落里。
“张哥,我搞来的,凑活着用用吧。”
说罢,耗子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角微微通红着,抠了半天才摸出一支烟。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用手指在面前的泥土里钻了个洞,插了进去。做完这些,他把香烟盒子和打火机抛给了张潦。
两个人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张潦阴沉得没有一点生机,沉默、冰冷,一身寒气,又重新变回了那把锋利的匕首。似乎在认识顾超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张潦迟迟没有打开那包香烟。
“张哥,不知道妞妞和…”耗子看着张潦苍白的脸,没说出那两个字,“不知道她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但至少两个人有伴,不会孤单,你说是吧?”
“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点什么?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明年我去买花裙子烧给她们,不知道她们喜不喜欢,我眼光这么差,可别嫌弃我。”
“张哥,我们家对不起你…”
耗子说着说着整个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嗓子哑得一塌糊涂,泪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面前那根香烟已经落了一地烟灰,逐渐燃尽了。
张潦沉默无言地摸出一支香烟,偏头点燃,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在指尖转了个圈,又重新送到嘴里深吸了一口。
接着,他从盒子里摸出了另外三根香烟,依次点着,整齐地插在泥土里。
两个人面前,四根香烟飘着袅袅白烟,缓缓上升。
没人发现何小飞躲在拐角处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指尖颤抖着,扶着墙才能站住。尽管他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耗子一定就是那个女孩子的哥哥。
他试图在电脑课上偷偷搜索受害那家人的新闻,也疯狂地在脑海中回忆那天庭审时旁听席上的每个人,但都没有结果。
何小飞只想起那大概本该是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但那天庭审时女孩子的爸爸像是一夜白了头,而她的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抬起过头,但何小飞并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他只记得宣判结果那刻,受害人原本斯文得体的爸爸突然如野兽一般冲了上来,他双目通红,他在嘶吼,“告诉我,你们给恶魔改过自新的机会,那谁来给我们家机会?谁能给?!”
“我们受的伤害谁来弥补?!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们难道不明白吗!”
“他们改不了的!恶就是恶,不分年龄,你们所有人都会后悔的!”
何小飞不知道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这几句话他依旧记得这么清楚,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了回去,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一个父亲的嘶吼,震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剧烈抽痛。
他失神地走着,没注意撞到一个人身上,是其他班出名的一个小混混。那人高了何小飞许多,一脸猥琐地打量着他,突然一把将何小飞抱住,伸手去抓他的下面。
“让哥哥摸摸,这是真的变小太监了吗?”那人恶意地揉/捏了下,一阵疼痛让何小飞突然回过神来。
“你他妈放开老子!”何小飞挣扎着,奈何力气不够,被那人拖行着拽到没人的角落里。
“这么害羞干嘛?大家都是男人。”那人咧嘴笑着,“哦不对,差点忘了,你还能算男人吗?”
说着,何小飞的裤子被人一把拉下,死死地被压在墙上乱摸。
“滚!”
何小飞用尽力气踹了一脚,却被那人拽住腿,从下面一路摸上来。
就在何小飞绝望地要闭上眼睛时,杨帆突然举着板凳出现了,只见他猛地拍在那人背上,高吼道,“快滚!变态!”
那人踉跄几步,撞上杨帆,又被杨帆恶狠狠地用板凳打了下屁股,最后狼狈地逃走了,走之前还虚张声势地冲杨帆和何小飞比了比中指。
“你没事吧?”杨帆扶起何小飞。
“干嘛救我?”
杨帆冲何小飞笑了下说,“不干嘛?见义勇为而已。”
杨帆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自从知道张潦喜欢的是顾警官之后,他看何小飞没那么不顺眼了,有一种从情敌变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他等着何小飞穿好裤子,勾住他的脖子说,“走!哥请你吃东西压压惊。”
他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监狱消费卡,上面赫然写着刚才那个变态的名字,陈强。杨帆扬着嘴角说,“本人外号双桥小神偷。”
何小飞没忍住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两人结伴去小超市买了两大袋零食,然后潇洒地把陈强的消费卡丢到了垃圾桶里。见天色还早,两人在操场边并排坐下了。
杨帆拆了一包乐事薯片,拿在手上,两人你一片我一片地吃了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杨帆看着何小飞问,“有次我半夜上厕所听见你瞎叫。”
“没吧。”何小飞否认道。
“哦。”
薯片吃完,杨帆又拆了盒百力滋,掏出一根递给何小飞,又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何小飞舔了一下,发现是自己喜欢的鲜虾味,他满不在乎地说,“我妈是按摩店小姐,我跟着她住在店里,从小到大见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男人。有天,我发现我大概比我妈更想跟他们上床。”
“你爸呢?”杨帆又递给他一根。
“我爸啊,我也没见过,大概就是颗跑得最快的精/子。”
杨帆吸了口泡好的香飘飘奶茶,感慨道,“那我比你好些,我爸爸妈妈都见过,就是很早就一起外出打工了,剩我跟外婆。打着打着,两个人又都各自成家了,没人要我了。”
“借我喝口。”何小飞抢过香飘飘吸了一口,吸到好几粒黏糊糊的珍珠,很甜。
“那你到底喜欢张潦吗?不是都说你是给常磊戴了绿帽子,才被那个了吗?”
“都是谣言。”何小飞把香飘飘还给杨帆。
“真的?”杨帆问道,“那为什么这么传?”
“可能因为我骚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一起笑得直不起腰,杨帆一个没拿稳,百力滋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
后来,何小飞一脸认真地对杨帆说,“我真的不喜欢张潦,你放心。但你也最好别喜欢他,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记住了吗小神偷?”
那天三班的人都吃完晚饭了,顾超才匆匆忙忙地跑进食堂把张潦叫走了。傍晚的果园没人经过,那枝葡萄苗刚长出嫩绿的新芽,得意了顾超好几天。昏黄的路灯下,张潦才看清顾超手上拿了两束花。
一黄一白两种菊花,很清新素雅,但可惜大概是赶了一天路,有点蔫了。
顾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块板砖,并排放在水泥地上,他把手中的花递给张潦,说,“将就着点,但清明父母的墓还是要扫的。”
张潦怔怔地看着他,沉默地把花分别放到两块砖头上,又弯腰鞠了三个躬。
顾超帮他一起把苹果橘子摆在砖头前面,两人并排在地上坐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慢悠悠地爬上枝头。
“谢谢你,顾警官。”张潦说道。
顾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虽然有点怪,但今年没办法将就下,以后出去了就好了。”
“嗯。”
“你爸妈是…?”顾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我爸妈是做生意的,那天谈了个单子晚上赶高速回来,路上我爸接了个电话,突然方向盘打滑,冲过隔离护栏,撞上了对面的大卡车。”张潦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说。
“对不起…”
“没事的,顾警官。”
两个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顾超肚子咕噜噜一声响,张潦转头瞪了他一眼,“你饭还没吃?”
顾超摸了摸肚子羞红了脸,像是脱鞋子时被人看到了破洞的袜子。
“没,路上我吃过面包了。”顾超有点不舍地站起来,试探着说,“那我现在吃饭去了啊?你也回去?”
沉静的夜空上是一轮明月,刚过了农历十五,银盘似的月亮挂在枝头,面前的两束花和水果静静地摆着。就在顾超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张潦突然起身拽了他一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
张潦紧紧地抱着顾超,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彼此紧贴的胸膛间是剧烈的心跳,一下下,直到跳成了同一个节奏。
对于张潦而言,顾超似乎是照进自己生命里的一束光,把自己硬生生地从黑暗里拽出来。他不想多想,至少在此刻,他想把光抓在自己掌心。
心跳声大得顾超慌了神,张潦一下下地抚摸着自己的背,然后顾超感觉到张潦似乎用下巴碰了碰自己的头顶心。
接着,在同一个位置,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而同样小心翼翼的,还有爱。
第26章 女孩
清明节那晚之后,顾超躲了张潦好几天,心里跟撞鬼似地慌得六神无主,等平静下来之后,更多的却是困惑和迷惘。在他有限的生涯里,情感经历几乎为零甚至是负,感情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就是一张彻彻底底的白纸,就算给他一支水彩笔,他也不知道从哪里画起。
之前的几次相亲,一想到万一要是真成了,就得陪着女朋友逛街看电影,还得哄着宠着,顾超就觉得头疼。
顾超清楚他和张潦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脱离轨道,至少王涛算是他在双桥最好的哥们儿,但好哥们儿之间也不会这样。
“唉—”
顾超躺在宿舍床上长叹一口气,盯着张潦给他折的千纸鹤,他用手扯着千纸鹤尖尖的尾巴,看着一对翅膀上上下下,就像他的心一样。
心乱如麻、辗转反侧。
顾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晚,幸好第二天是轮休不上班,他睡了个回笼觉起床后就碰到了一个老朋友。
“哥哥好。”说话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欣欣叫叔叔,别没大没小的。”蒋云峰说道。
“明明就是哥哥嘛,欣欣叫得对。”顾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女孩子是蒋云峰的女儿,叫蒋亦欣。
蒋云峰的老婆得了系统性红斑狼疮,长年卧病在床,见不得阳光。这个周末正巧外婆过来照顾,欣欣又嚷嚷着好久没出去玩了,蒋云峰就把她带到双桥来了。
欣欣跟顾超很投缘,蒋云峰上班去,小姑娘就一刻不离地跟着他,恨不得黏在顾超身上做条小尾巴。
开春以后,阳光一天比一天暖,吹面不寒杨柳风,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还有花的香味。操场上学员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跑步,顾超和蒋亦欣躲在树下跳皮筋。
“马兰花、马兰花,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皮筋一头绑在树干上,一头套在顾超小腿上,小姑娘振振有词地念着口诀,脚下灵活地跳着。欣欣跳了会儿,又指手画脚地要教顾超脚法,顾超笨拙地蹦来蹦去,直到被皮筋绊倒在地,一大一小笑成了一团。
不远处,晨跑结束了,各个班正三三两两地在原地休息,张潦沉默地看着顾超的方向。
“哥哥,左边点,我摘不到。”
跳完皮筋,小姑娘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