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着我-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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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身高肩宽,仍与上次见面时一样,穿着工整考究的衬衫和西裤,崔老师的女儿伏在他肩头抹了抹脸上的泪,这情形使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他揽着她进了病房,元一平站在原地,错愕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学长,那是崔老师的女儿,宋然,”王晶晶以为元一平没弄清来人的身份,解释道:“那个男的是她……未婚夫了吧,之前有一次崔老师叫我去她家吃过饭,听说他们快结婚了。”
元一平透过病房门上的一小扇玻璃,看着王渊从塑料袋里把盒饭取出来,弯腰递给宋老师;然后他麻利地挽起袖子,把桌子上的水杯药盒一一摆放整齐;末了,他再次环住崔老师的女儿,手掌轻抚她的头发。
一个多么孝顺勤快的,好女婿啊。
元一平愣怔地看着这一切,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这场合下,再次见到王渊。
崔老师的女儿,她知道王渊是什么人吗?她知道王渊不久前还缠着梁与仪吗?她知道——不,她什么都不知道。
元一平颓然坐回椅子上。
没过一会儿,王渊拧开门走出来,他面无表情地扫一眼元一平和王晶晶,说:“去楼下抽支烟?”
元一平点头,对王晶晶说:“我下去一趟。”
王晶晶眼里还挂着泪,表情有点懵,显然不明白怎么元一平忽然要和崔老师的女婿一起去抽烟。但元一平也无心解释,只是起身跟着王渊走了。
进电梯,下楼,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两人一路无话。
在花园的水池边站定,王渊点了支烟,吞吐几口之后才问:“小元,你和崔老师关系很好?”
元一平只觉大脑一片混乱,回答:“对,崔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王渊点头,过了几秒,若有所思地说:“嗯,崔老师,宋老师,都是很好的人。崔老师会出这样的事,是老天爷不长眼。”说完把烟含在嘴里。
元一平看向王渊,王渊的脸在灰蓝色的烟气之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你,”元一平心一横决定说出来:“你和崔老师的女儿快要结婚了,还去纠缠梁与仪?”
“纠缠?”王渊斜元一平一眼,竟然笑了:“梁与仪这么给你说的?”
元一平没说话。
王渊的目光上下打量元一平,慢悠悠地说:“看来你和梁与仪关系不错,炮友吗?无所谓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要梁与仪说什么都信。你去仔细问问梁与仪,我纠缠她?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纠缠她。”
元一平胸口“腾”地升起一阵火:“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他想起梁与仪说的,王渊保研时公开女同学裸照的事。
王渊又笑了笑,表情很是无所谓:“你是不是觉得,你敬爱的老师的女儿和我在一起,瞎了眼了?你想说就去给宋然说啊,告诉她我配不上她——反正也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
王渊这态度简直是无赖,元一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叫下来。
“行了,”王渊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花坛上:“我确实没想到你是崔老师的学生——我不知道梁与仪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儿,这个节骨眼,你别到宋老师和宋然那儿乱说。”
原来如此。
元一平想,王渊到底还是害怕宋老师和宋然知道些什么,尽管,这个”什么“的具体内容元一平也并不清楚。
元一平点头:“我不会无凭无据乱说。我走了,如果崔老师有什么情况……请你通知我。”
王渊:“好,我会通知你。”
元一平独自一人,甚至忘了叫上王晶晶,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医院。站在医院外的公交车站,可以看到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他熟悉的崔老师就在里面,已经无知无觉了。元一平自虐般地想,脑梗的片刻里,崔老师想到了什么呢?女儿的婚事,未做完的课题,或者,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走进永恒的黑暗?那么当年元一智一次次看见自己的化验单,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悄悄地痛哭过?死亡——死亡来得那么快。
快到来不及好好准备,来不及好好道别。像几个人并肩走着走着,忽然大地开裂,一个人和其他人分开来,被永远留在了原地。
这天晚上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王渊打来电话说,崔老师去世了。
第三十章
元一平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前已经站满了人。他只能站在最外面,听见病房里传出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走廊尽头,护士站里的两位护士正在有条不紊地配药,一位挂着输液瓶的病人经过,还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死亡,这大概是医院里最常见的事情,除了死者的亲人和朋友,其他无关的人,当然早已见怪不怪。可某个瞬间,元一平还是觉得这情景多么荒谬。
“然姐,殡仪馆的车都到楼下了,我们送姑姑走吧……”病房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不——!”宋然的吼叫声接着传出来:“去找大夫!继续抢救我妈!爸你快去啊……”
“然姐,这……姑姑已经……”
宋然的嘶吼裹挟着哭腔:“我妈……她能挺过来……她……”
站在元一平身边的是一位阿姨——大概也是崔老师家的什么亲戚——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另一位阿姨说:“这孩子……唉,我听说昨天人送过来的时候就不行了,已经是植物人了,当时医生就建议放弃治疗,没意义的,宋志祖都同意了,她不同意……你说这么折腾着,她妈妈不也受罪吗?光是管子就插了那么多的呀……“
元一平双手隐隐颤抖,他后退几步,猛一下靠在墙上。
半个多小时后,崔老师被送上殡仪馆的车。元一平看见宋然被王渊搀扶着,她脸上已经没有泪了,然而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又过一天,元一平去参加了崔老师的葬礼。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摆满了花圈,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在大厅门口,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为每个来宾发一只白玫瑰,她红着眼睛说:“姑姑最喜欢白玫瑰。”
主持告别仪式的司仪声音低沉,他回顾了崔老师的学术成就,赞美了崔老师的高风亮节,末了,带着众人鞠三个沉沉的躬,呜咽声四起。
崔老师的葬礼,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元一平看见宋然捧着崔老师的骨灰盒走出来,她脸色苍白,仍然是那天晚上把崔老师送上殡仪馆灵车时的表情,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脸的木然和空洞。
元一平独自坐公交车回家。从肃穆悲恸的殡仪馆,到人来人往的市区,不过四十来分钟。元一平租的房子的楼下,几个小孩儿正头抵着头,看其中一个玩QQ飞车。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吼道:“乐乐!怎么又在拿你爸手机打游戏!”
小男孩目光盯在屏幕上,软软地应道:“妈,我打完这盘就不打了嘛……”
元一平转过身去走进楼道,眼泪“唰”地流下来。
十年来,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见陈朔。
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陈朔。”电话很快被接通。
“嗯,一平,”陈朔似乎很惊讶:“你……找我有事吗?”
“陈朔,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问:”怕什么?“
“我怕你会死。”
这话没头没脑,简直像在骂人。
然而陈朔平静地说:“我们都会死,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陈朔的语气轻柔得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歌声:“元一平,现在,我不会死的。”
“‘现在’是多久?”元一平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现在’是很久很久。”
“陈朔——”元一平颤抖着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陈朔温柔又坚定地说:“一平,别怕。”
元一平挂掉电话,肩膀一个哆嗦,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周之后,元一平在深大旁边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宋然。她手臂上戴着个“孝”,面色依然憔悴。
“我整理我妈的东西,看到了这张照片,”宋然把一个信封推过来:“送给你吧。”
元一平从信封里抽出照片来,竟然是当年崔老师的项目结项时,他们的小组合影。照片上,崔老师穿一条黑色的裙子,亲热地揽着她身边的女同学。元一平就站在她身后,照了个大小眼。
“谢谢你。”元一平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回信封。
“不用谢,是我要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妈,去看她……”宋然喝了口咖啡,低声说:“那天在殡仪馆我看到你了,我以前听我妈提起过你,说你很勤奋,你去了,她也许会高兴吧?当时我……”
宋然顿了顿,看着元一平的眼睛,神情非常认真地问:“我能不能说一些……我想不通的事情?”
“呃——你说。”
“就是……”宋然微微偏着脸,仿佛在思索什么:“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社会——或者说我们的生活,太可怕了?”
“为什么?”
“我妈,是突发的脑梗,我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完全、完全想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上个礼拜还刚报了个游泳班。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这么快,这么的,毫无征兆。”
元一平蓦地想起元一智,元一智生病之前,同样没有任何征兆。他那么年轻,怎么会得那样的绝症?谁能想得到?
“我以为别人和我一样接受不了,我感觉,我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完了。可并不是这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比如——”宋然语速越来越快:“比如,安排我妈的葬礼,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可笑,没人会去殡仪馆预约,是吧。可我就是觉得,我妈走得这么突然,为什么她的葬礼,能安排得那么……有条不紊?就好像,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特别平静特别淡定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们把这当成一个任务,然后很理智很有条理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还有我妈在上的课,也立马换了新的老师去上……“
“我不是说他们无情,他们也难过,我知道,可好像被这个意外打乱的只有我的生活,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如常运行……我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什么能那么快地接受这个我们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
宋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两颊都泛起些焦急的红。
“……我只是想说出来,这些话我不能对家人说,会让他们误会,”她冲元一平疲惫地笑了一下:“对不起,你可以当没听过。”
元一平默默捏紧了手里的瓷杯,心如鼓擂。
“我,”他觉得自己的声带像生了锈,发出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哥——亲哥——去世了。”
“我的生活从那个时候后被……毁掉,到现在,好像都没再正常过。”
第三十一章
“他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一直以来想要努力过好的生活,完全是徒劳。就好像,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待死亡。我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来,可能是五十年之后,可能是明天——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无力吧,命运根本不是我的,根本不在我手里。”
宋然抹了把眼睛,低着头,轻声问:“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元一平苦笑:“听天由命吧。”
从咖啡馆出来,元一平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独自抽了支烟。最近他抽烟的频率明显提高,也许是因为,元一平想,人在漫长的恐惧中,总忍不住要找点无意义的小事消磨精力吧。
他一边抽烟,一边在脑海中重复宋然的话。想着想着,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元一平暗自唾骂自己,你有没有良心,你怎么能有这种感觉?
可这是真的,真的,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不只有他是这样的。
原来不只是他的生活被猝然来临的至亲的死亡打乱甚至毁灭,原来不只是他无法接受在这之后身边的一切都迅速回到正轨,原来不只是他在这“无法接受”中感到迷茫和恐惧。元一平觉得生活像一个流水线,人是流水线上的机器,一台机器坏了,立刻会被换下去,由新的机器替代。所以,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亡而分崩离析。这一切发生得极迅速,极有序,就好像——就好像人真的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
可问题就在于人不是机器,至少他不是。所以元一智的死像当头一喝棒,砸得他浑浑噩噩战战兢兢这许多年。
那天,为什么要给陈朔打电话呢?元一平不愿意细想。他已经清清楚楚向陈朔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