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朝-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续看南洞庭,还是往上去金沙江,或是先去川江看三峡,又或是直奔江源当曲?
柳息风为她出主意:“夏天就该直上长江源,去看两岸风吹绿草,牛羊遍地,大山如云,山顶积雪,天空触手可及。然后等秋天重回洞庭湖,先上君山岛,再登岳阳楼,凭栏而立,吟诗作赋,还能画舫夜游,听几曲琵琶,吃湖中肥蟹,喝二两黄酒。”
年轻小姐听了,一片向往神色。
柳息风又说:“美哉。届时再多愁肠,也都是云烟了。”
小姐点头,话匣子越开越大,说起现而今还未能变成云烟的一腔愁肠来。
李惊浊将筷子一放,说:“我吃好了。”
柳息风说:“惊浊小弟,你等一等,我还没有吃好。”
你光跟人讲话,不吃东西,怎么会吃好?李惊浊气闷。
他擦擦嘴,说:“柳郎好生吃着,我先去买画具。”
柳息风说:“还早,卖纸墨的店还没有开门。你先多喝一点陈皮茶,免得路上口干舌燥。”
李惊浊一想,柳息风没说错,只好坐下,陈皮茶喝到底,泡烂的陈皮在嘴里嚼得没滋没味。
年轻小姐吃完自己的早点,看见柳息风的龙脂猪血,说没有吃过,问能不能尝尝。
柳息风将碗拿起来,要放到小姐桌上,转头时却瞥见李惊浊的神色,于是又把猪血端回去,跟小姐说:“我记得你刚才点了豆浆,猪血和黄豆忌同食,不好意思。”
李惊浊却说:“一碗猪血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现代医学里本没有忌口的概念,传统医学里才讲究这些。”
他这一说,反弄得像柳息风小气,故意找名头不肯给人家吃龙脂猪血一般。
小姐讪讪,说:“那还是不吃吧。传统也有它的道理。”说罢便拎包去结账。
柳息风叹一口气,说:“你无缘无故,又跟我过不去。”
李惊浊说:“我没有。”也不知是在说没有跟柳息风过不去,还是在说,同柳息风过不去并非无缘无故。说完,也起身去结账。
待他结账回来,看见桌上放了一张佛像书签,问:“这是什么?”
柳息风说:“刚才那位小姐送的,说是游灵山大佛时买的。”
李惊浊心中郁郁,嘴上轻巧:“柳郎有没有同人家相约秋天一起夜游洞庭湖?”
柳息风将书签收起来,说:“那多轻浮。”
你也知道什么叫轻浮!李惊浊说:“我以为,轻浮也是柳郎的义务。”说罢,又觉得这话很难听,他去看柳息风,柳息风对他的话不作评论,只说:“去买画具吧。”
路上,柳息风不讲话,李惊浊忽然想起一事,顾不上想方才有没有惹柳息风生气,严肃道:“柳息风,你就这样跟我来太平镇不要紧?”
柳息风说:“你不在,我也常来。”
李惊浊说:“不是,我是说,你不怕遇到曹森岩?他关不了几天就要出来,就算不敢再去宗姨那里闹事,镇上还是可以随便走。我应该想到这一点,不该叫你来的。”
柳息风说:“遇到就遇到吧,早晚要遇到。”
李惊浊前后思索一遍,一种可能性像一颗惊雷,轰然在脑子里炸开:“你今年开春来到这边,是不是就是为了遇到曹森岩?”可是他又觉得说不通,“那你昨天怎么还跟我走?你到底是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
柳息风说:“不是特意为了遇见他。”
“不是特意?那就是顺便?”李惊浊抓住字眼,“就像你说的,你只要在太平镇附近,只要在洞庭一带,迟早都会再遇到他。这里不大,住久了,人人都是熟面孔,何况他还带着人,执意要找你。”
柳息风脚步一停,说了句“纸墨店到了”就抬步往里走。
看来,柳息风很不想讲曹森岩的事,李惊浊无法,总不能严刑逼供,只能牢记以后要小心,不要轻易带柳息风来镇上转。
柳息风已经走进店中,李惊浊还在门外。他抬起头来,一块匾额悬在门上,与太平镇所有其他门面的招牌都不一样。横匾金色镶边,脱了些漆的暗蓝底露出些木色,上面四个暗金色大字:太平文房。
这是太平镇唯一一家专卖书画文具的店铺,开了很多年,一直岿然不动,不像那些动辄转租的饭馆,李惊浊几年没有回来就已经全数变了样。而且,他从前就只有寒暑假回老家,采买物品的事又轮不到他,所以不常来镇上,现在镇上的店铺他一概不认得,仅有的两个还能认得的,一个是宗姨的茶室,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太平文房。
店老板也记得李惊浊。
“长高了,长大了。”小云老板正在自己制作颜料,他看到李惊浊,便放下碾子,摘下口罩。
“云哥哥。”李惊浊走过去看桌案上的一个个碟子,那些碟子里分别装着孔雀石、绿松石、青金石、雌黄、雄黄……
“好久没回来了,也好久没看到这些东西了。”李惊浊感叹。
他小时候学画不是在太平镇学的,是在长沙学的,但是画画的用具都是在这里买的。一开始,画得不好的时候,买的颜料是普通的管装颜料,长大一些,练得多了,画得好了,便来买云老板做的传统手工颜料。后来云老板老了,把太平文房交给儿子,大家就叫他小云老板。李惊浊小时候放假回来跟他一起画过画,他教过李惊浊如何做颜料。以前,李惊浊叫他云哥哥,好几年不见,没想到一开口还是习惯这么叫。
“新从凤凰进的朱砂。”小云老板指着一碟红色的矿物,“漂不漂亮?”
李惊浊点点头:“漂亮。”但是他的眼睛却像是在找别的东西。
小云老板说:“找什么?我熟,我来找。”
李惊浊说:“我这次回来,什么画具也没有,毡子、纸、笔、墨、碟子、笔架……什么都要重新买。”
小云老板看着他,眼睛带笑:“这些东西,都在你背后的架子上,你眼睛在桌子上找什么?说吧,到底是哪种颜料?”
李惊浊被看穿了心思,只好承认:“是,也要买颜料。”
小云老板笑着等他继续。
李惊浊转过头,看向正在店里津津有味地摸各种毛毡的柳息风,低声问:“他的发带,用哪一种颜料更好?”
“那位小哥。”小云老板喊柳息风,“烦你走近一点,到灯这边来,让我看看清楚。”他还不知道柳息风和李惊浊是一起来的,只当柳息风是个单独来的客人。
柳息风拿着一块羊毛毡走过来,边走边摸:“什么事?”
小云老板仔细瞧了瞧他的发带,说:“褐铁矿。”
柳息风不明所以:“什么褐铁矿?”
“他说想要你发带的颜色。”小云老板解释,“我说颜料要用褐铁矿来做。”
柳息风眼中涌出欣喜之色,对李惊浊说:“你准备第一个画我?”
小云老板说:“没有,他只是问问颜料。”
而同时地,李惊浊说:“嗯,先画你。”
小云老板的眼神变了变:“嗯?你们是一起来的?惊浊的朋友?”
不知怎么的,李惊浊很不好意思:“一起来的。”他本想悄悄买下最合适的颜料,不特意让柳息风知道。
小云老板说:“我去看看你要的颜料有没有。”
李惊浊说:“不忙,云哥哥,你等我说全了,一起看吧。”
小云老板点点头:“还要什么?”
李惊浊没有看柳息风,而看着桌案,问:“你的发带,都是什么颜色的?”
柳息风想了想,细细将他发带的模样全讲了一遍。
小云老板听得仔细,种种颜料都在他心里,明明白白了,便说:“我去里面拿。”
李惊浊说:“要最好的。”
小云老板无奈笑一下,说:“我去拿,你还不放心?”
小云老板去了店子的里间,李惊浊想起什么,跟了进去,低声说:“还有一个。”
小云老板说:“怎么不在外面讲完?”
李惊浊说:“不想让他听到。”
小云老板说:“他?”
李惊浊:“嗯。”
小云老板:“朋友。”
李惊浊:“算是。”
小云老板将瓶装的颜料拿全,一个一个瓶子地放在有软垫的木盒子里:“还要什么?”
李惊浊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说:“一种蜻蜓的颜色。蓝色和金色在一起,阳光下会变色,好像什么颜色都有,又好像什么颜色都不是。”
小云老板再次无奈:“这种颜色,你让我怎么选?”
李惊浊拿起木盒子,说:“也是。选不出来。”
他要出去,小云老板在他背后,说:“你就喜欢这样的。”
李惊浊一愣,回过头,问:“哪样的?”
小云老板说:“不喜欢确定的,知根知底的,就喜欢变来变去的,弄不清楚的,把握不住的。”
十拾画像
一连好多天过去,小云老板的话都在李惊浊的脑子里荡来荡去,就像有一只复读机,一刻也不停地在他耳道里念叨:
“不喜欢确定的,知根知底的,就喜欢变来变去的,弄不清楚的,把握不住的。”
谁是确定的,知根知底的?
谁又是变来变去的,弄不清楚的,把握不住的?
答案就在面前,不必再想。
李惊浊坐在书桌前,桌子上铺着一叠画,都是这些天画的。
第一幅:落日余晖下,田间有一头牛,牛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的长发被一根绛色带暗金边的发带束起,正在吹笛。
第二幅:黑瓦房上,站着一个头戴花环的男人,男人的长发和花瓣在空中飘着。
第三幅:窗外,黑夜,一个男人手拿一柄蜡烛,烛光映在男人的眼睛里,一缕长发垂落颊边。
第四幅:矮桌后,一室阳光,一个男人斜卧在地上,如瀑青丝散了一地,男人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茶杯。
第五幅:台阶前,长发男人手捧一束花,回过头来,明眸善睐,笑意浓。
第六幅:街边,长发男人一边吃粉,一边说笑。
第七幅:长发男人在灯下,低头抱着猫,衣襟上几个梅花印。
第八幅:天边一轮月,微风拂柳,长发男人懒懒团在椅子里,柳树下乘凉。
第九幅:床帏中,长发男人在睡觉,神色天真。
第十幅:长发男人出浴,香肩美背,湿发滴水。
李惊浊觉得自己不能再画,他的画已经从带着部分想象的写实走向了全然的虚构,再这么画下去,就要画出见不得人的东西来。
他将后九幅画卷好,收进抽屉里,锁好,只把第一幅装到一个纸袋子里,提去陈宅送给柳息风。
柳息风看了画,先是惊喜,后又有点儿失望地说:“这么好的画……你画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李惊浊心想:我没法叫你,叫了你,我还怎么画?
“忘记了。下次叫你。”他说,“而且这个骑牛的场景,我见过一个大概,可以默写。”
“我知道你可以默写。”柳息风说,“可是,我想看你画。从一张白纸,到一个人,我想看你是怎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李惊浊说:“画一张画,也要花点工夫,你一路盯着看,累不累?”
柳息风说:“你画的人都不累,我看的人怎么会累?”
李惊浊说:“会无聊。”
“我不会无聊。无聊的人才看什么都觉得无聊。”柳息风摆出一点怀疑神色,“你是不是怕我偷师?”
李惊浊说:“我有那么小气?”
柳息风说:“那你下次一定要叫我。”
李惊浊只好说:“好吧。”
柳息风说:“约定一个时间。”
这下,李惊浊连拖延的办法也没有,想到柳息风要看他画画,心里又敲锣又打鼓,还有几只小手在心尖上揪来揪去。
一只小手把心尖拨弄到一边,呐喊着:去吧!一展画技,让他崇拜你!工作中的男人最性感!一只小手又把心尖拨弄到另一边,泼冷水:忘记你藏起来的那几幅画了吗?美人出浴都画过了,下一幅还能画什么?现在你一下笔,人家就要看出你心怀鬼胎。
李惊浊想把日子推得很迟,又想把日子拉得很近,斟酌来去,变成一句:“那,大后天?”
“大后天也太久。”柳息风摇头,“就今天。今天吃完午饭,歇一壶茶的时间,就画。”他说着,兴味上来,在屋子外头转了几圈,“我要找一件最好看的衣服,再找一条最配衣服的发带,让你照着画。你等一等,我去卧室找一找。”
李惊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边,几秒后,又重新出现在卧室的窗子里。修长的身影在衣柜前晃来晃去,忽然,身影转过来,将窗帘一拉。
柳息风要换衣服了。
李惊浊控制不住地想象着他将要穿出来的衣服是什么样的。想着想着,便一不小心想到了梦露。有人问梦露晚上穿什么睡觉,梦露答说只穿香奈儿五号。柳息风说要找一件最好看的衣服,会不会找来找去,最后只穿一条发带出来?
好在,没有。
可惜,没有。
柳息风穿一件素白长衫,外面披一件粉白色渐变到藕荷色的罩衫,手指上勾着一根粉白绣荷花纹的发带,还没来得及束在头上。
“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