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朝-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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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怎么了?”李惊浊脸一红,“我不跟你讲了,太晚了,我要去跑步。你睡你的觉。”说着便赶紧跑了出去,生怕柳息风再讲出什么旁的来。
他一路跑下楼,在楼梯上还听得见柳息风的笑声。可恶。
出了大门,跑向田野,李惊浊开始回味刚才的吻。炽热,潮湿,就像这个夏天。他一路想着,不知不觉跑过了无数田埂,跑过了无数远处的人家,跑到了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小湖泊。
大片大片的浮萍漂在湖面上,开出少少的几朵花来。一叶小舟泊在湖边。几只白鸭将头颈埋入水中,又钻出水面,时而挥挥翅膀。李惊浊停下了脚步。他想带柳息风来看这片湖。他忽然想和柳息风一起泛舟。
他往湖边的人家走,去借小舟。门前的大嫂一听,就说不借,借来借去,借坏了怎么办?拍屁股一走,谁来赔?李惊浊不是跟人讨价还价的性格,拉不下脸皮,只好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来,讲到泛舟,洞庭湖不是更好?不过,柳息风应该已经去过了,只怕会觉得不新鲜,应寻个柳息风没去过的地方才好。
回到家,李惊浊准备进屋冲澡,忽然看见西墙边不知为何又被人画上了叉,这次有四个。谁这么无聊,天天在人家墙壁上画叉?
他跑出了一身汗,便暂时没管那四个叉,直接去了浴室。
洗澡时,他想起宗姨通晓的事情广,洗完澡便给宗姨打电话,问有没有可以泛舟游湖的去处,要好景致,少人烟。
宗姨一听,便笑开,爽朗道:“那还不简单?去我茶园,几座茶山绕着一片湖,湖里的船都是自家的,只要你肯划,划个三天也没有人来打搅。哪一天去?我要司机来接你,一径送到茶园门口,要不了好久,一个钟头的事。”
李惊浊连声道谢,说:“就这两天吧,还有一个朋友一起,就是上回来茶室吃过茶的那位朋友。”
宗姨说:“噢,我晓得。一起来,有人陪你,那是最好。”又说,“讲起来,惊浊,你这个电话来得巧,我正好也有件事要托你帮忙。”
李惊浊说:“宗姨尽管讲。”
宗姨说:“宗姨家有个小妹妹,你还记得吧?十七岁,就要念高二,现在正放暑假。”
李惊浊想起来,说:“记得,叫雪浓吧。”
宗姨说:“看来惊浊喜欢妹妹,好多年没见过,还记得名字。”
李惊浊不敢轻易接话,怕再多讲一句,宗姨就要打趣,让他前去提亲。
宗姨又讲:“雪浓不笨,就是不肯用心做功课,你去做个榜样,帮宗姨讲一讲她。”
李惊浊高考之后,没少帮父母分这方面的忧,常有父母的亲戚朋友让他去帮忙教育自己的儿女。别人他尚可回绝,宗姨帮他许多,他不想不去,便说:“我试一试,哪一天去?”
宗姨做事最是雷厉风行:“今天正是好天气,不如我现在就要司机来接你和朋友,雪浓也无事在家,就跟你们一道去茶园,你一路上都跟她好好讲一讲。”
李惊浊说:“这样……”
宗姨说:“都是年轻人,你们讲得到一起去。而且雪浓安静,不打搅人的。”
李惊浊说:“不晓得我朋友答不答应。”他这样讲,却知道柳息风如果听到有个小妹妹同游,必将举双手赞同。
宗姨听了,说:“也是,惊浊,你朋友就在你那里吧,你问问他。我这里电话不挂,等你去问。”
李惊浊只能应了,去问柳息风。
柳息风刚饿醒了,正要下楼寻吃的,听见李惊浊在讲电话,便问:“我答不答应什么?”
李惊浊捂着电话听筒,不情不愿地说:“我想带你去游宗姨的茶园,那里有茶山和湖。宗姨的女儿也要同去,你答不答应?”
柳息风说:“当然答应。宗姐姐只有一个女儿吗?如果有两个……哎,你瞪我做什么?”
李惊浊咬牙:“那真是不好意思,就一个。”
柳息风说:“可惜,可惜。”
可惜个鬼!当初还说什么约人家年轻小姐一同游船轻浮,现在真有女孩同游了,柳息风这厮只嫌数量还不够多!李惊浊心里大骂柳息风花头花脑,而嘴上只能告诉宗姨:“朋友答应了。”
柳息风补充说:“不是答应,是欢迎。”
挂了电话,李惊浊便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柳息风什么也不收拾,光站在一边指挥李惊浊,要带笔墨,好画画给他看;要带点心,以免路上饿;还要带他的遮阳伞,不能晒到同游的妹妹。
李惊浊闷头收拾,一句话不讲。
等司机来了,李惊浊放了行李,便坐到后排,还没等柳息风进来,就把车门关了。柳息风手上拎一袋荔枝走到车边,前后一瞧,直接坐到副驾驶去,跟司机聊了起来。
司机四五十岁模样,讲一口方言,柳息风也跟着讲一口方言,二人一路上聊太平镇二十年变迁。聊到半途,司机趁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盯着柳息风瞧,不信以柳息风的年龄能知道那么久远的事。二人聊得尽兴,李惊浊本还坐在后排生气,可不知不觉也被前排的对话吸引,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没有意思。
路经宗姨家,司机停车,李惊浊下车去接雪浓。雪浓留一头男生的短发,穿一条无袖腰间有镂空的白色裙子,一双裸色芭蕾平底鞋,拎一只小包,已经在门前等。她见到李惊浊,点一下头,也不讲话,只跟着李惊浊一起坐到车后排。
司机发车,李惊浊介绍柳息风和雪浓认识。雪浓从反光镜里看柳息风,点点头,不讲话。柳息风从前面递一串荔枝给雪浓。雪浓说:“剥荔枝,汁水黏手。”
柳息风再递上一包湿纸巾。雪浓道谢,接过荔枝和纸巾。
李惊浊说:“我也要吃荔枝。”
柳息风也递给他一串,他不接,也学着雪浓说:“剥荔枝黏手。”
雪浓笑起来,抽一张纸巾给他。
柳息风却将那串递过来的荔枝收回去,剥好,才重新递给李惊浊。荔枝皮去了,只剩一串晶莹的荔枝肉悬在枝头,只需一口咬下,吐核就好,手都不必弄脏,再没有更方便的了。
这是区别对待了。李惊浊不好意思去看雪浓,反瞪着柳息风,以眼神暗示:做这么明显,你想干什么?
柳息风斜眼回他:你说呢?车上一股酸味,你又想干什么?
二十七拾堆烟
李惊浊在眼神对战中败下阵来,埋头去吃荔枝。
吃着,李惊浊想起带雪浓同行的目的,便说:“雪浓学文科还是理科?还是现在文理不分科了?”
雪浓说:“我们这届还分,下届就不分了。我选的理科。”
李惊浊问了几句,便问到各科难易,又问到成绩。雪浓不讲话。李惊浊自知这样只是讨人厌,但当别人家的孩子,可不就是来讨厌的么?要讲学习,成绩总是绕不过去的话题。
这时,柳息风却问:“雪浓课余喜欢做什么?”
雪浓有些防备,以为柳息风也要跟她讲成绩,只说:“也不做什么。”
柳息风说:“我觉得你喜欢看书。”
雪浓惊讶,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息风不答,而说:“喜欢看小说。”
雪浓说:“嗯。”
柳息风笑着说:“你喜欢看谁的小说?说不定我们一样。”
李惊浊无语,绝不可能一样,他还记得他帮柳息风包书的时候包到过三个不同版本的《金瓶梅》,其中有一本插图版,某几页几乎被翻烂。
雪浓不肯讲,柳息风提议:“你讲一个,我讲一个,我们同时讲。”
李惊浊觉得幼稚,雪浓却迟疑点头,柳息风说:“三,二,一——”
“杨柳堆烟。”
“杨柳堆烟。”
雪浓更加惊讶地看向柳息风,说:“你也喜欢烟老师?”
李惊浊也没想到,柳息风能和雪浓同时说出一模一样的名字来。
阅读是件私密的事,审美相同就足以惺惺相惜,它可以将二十九岁的男人和十七岁的女孩拉近到一种不寻常的距离。雪浓一下子对柳息风刮目相看,认定他不是一个“无趣的大人”,而是一个有情怀的、老朽(对这位十七岁的少女来讲,二十九岁是她永远不会到达的年龄)身体里装着少年灵魂的人。从这一刻开始,李惊浊在她心中被划进叔叔的范畴,是老师与家长的同类人,而柳息风被称作哥哥,是可以畅聊文学的知己。
柳息风点头,雪浓便又问:“息风哥最喜欢烟老师的哪一本书?”
柳息风看一眼她的打扮,说:“《跌云记》。”
雪浓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裙子,说:“你……看出来了?”
柳息风说:“实在很像,无法忽视。”
雪浓一笑。
这两人像是打哑谜似的,李惊浊听不懂,便问:“什么很像?”
柳息风笑而不语,雪浓也笑而不语。过一阵,两人又讲起杨柳堆烟的书来,李惊浊插不上话,只能吃荔枝。
柳息风一一点评了杨柳堆烟的每一本书,从人物到情节,再到文笔、结构……精妙处如数家珍,雪浓听得又吃惊又佩服,没想到柳息风这样了解烟老师,她自己都比不上。
李惊浊一边听柳息风讲,一边心中默念“杨柳堆烟”,他觉得这笔名很耳熟。默念到第三遍时,他忽然想起来,杨柳堆烟可不就是余年说过的柳息风的马甲之一?想到这里,他再看柳息风,只觉得这人脸皮厚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另一边,雪浓问柳息风:“息风哥怎么这么了解烟老师?”
柳息风还在一脸诚恳地胡说八道:“噢,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雪浓惊喜道:“你居然认识烟老师?我在网上找了好久,连她的照片都找不到,只有一个笔名。”讲到这个话题,雪浓不像刚才那样安静,而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眼睛亮起来,话也多起来,浑身沐浴着一种光芒,又是问烟老师到底是个什么人,又是问烟老师多大年纪,长得是不是很漂亮。
李惊浊疑惑道:“杨柳堆烟是女的?”
雪浓信心十足地说:“当然了,虽然没有见过她本人,但是我知道,烟老师那样的文字,男的是写不出来的。”
李惊浊看一眼柳息风,很想笑。
柳息风也没想到雪浓认定杨柳堆烟性别为女,但是他听了,仍旧镇定自若,不但没有打破雪浓的幻想,还十分自然地说:“烟老师非常漂亮,非常年轻,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李惊浊:“……”呵。
“我就知道是这样。”雪浓从包里拿出手机来,做了粉色指甲的白皙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我要告诉群里的姐妹。”
雪浓打完字,还把手机递给柳息风看:“这是烟老师的同好群。”
一条一条的新消息,屏幕上的文字不停地往上刷,柳息风随意捕捉到一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烟老师,这一段,好可爱,想日。”
“咳,咳……”李惊浊差点把荔枝核卡在嗓子眼里,“柳息风,你在讲什么?”
柳息风说:“我照原话念的。”
李惊浊心说:现在的女孩子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雪浓摆摆手,觉得李惊浊的反应就像一个快要入土的老人家:“这只是极普通的称赞,大家都这么讲。”
柳息风好奇道:“还有什么称赞?说来听听。”
李惊浊说:“雪浓,不用告诉他。”
柳息风说:“我要听。”
李惊浊说:“我不要听。”他加重了那个“不”字。
雪浓为了难。柳息风说:“那不如等下了车,雪浓悄悄告诉我。”
雪浓点头。李惊浊瞪柳息风,柳息风回他一个得意的笑。
雪浓又十分期待地问柳息风:“烟老师有没有签名售书的计划?我好想要烟老师的签名。”
柳息风说:“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雪浓一脸遗憾。
柳息风说:“不过——”
雪浓看向他,就像待斩的囚犯听见“刀下留人”似的,说:“不过什么?”
柳息风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向他单要一张。”
雪浓看柳息风的眼神已经像在看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真的?”
柳息风说:“当然。不过——”
李惊浊接口说:“不过下一次考试,你的班级排名要前进十个名次。”
雪浓看看李惊浊,又看看柳息风。柳息风作无可奈何状:“我得听他的。”
李惊浊心说:你柳息风就会装好人,恶人倒全让我做了。
雪浓说:“惊浊哥和我妈好像。考试进步才可以买裙子。”
柳息风在前排说:“李叔叔就是严格。”
雪浓捂嘴笑起来,看一眼李惊浊,也跟着叫:“李叔叔。”
李惊浊瞪柳息风。柳息风打开车窗,手臂撑在窗沿上,怡然看窗外风景,假作天真无邪。
雪浓与柳息风聊了一路,还要柳息风为她推荐书看。柳息风则要跟她学习高中女生的讲话方式,一来二去,柳息风讲起话来已经仿佛雪浓的同龄人。
车至茶园,翠绿落了满眼,深深浅浅起伏的茶山果然包裹着一小抹粼粼的碧波。雪浓下车,熟门熟路地领他们进去。柳息风在她左侧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