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鹩哥-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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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待说下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薛椋看了一眼,说了句“我老板”,朝陈元做了个手势,起身回房间接电话去了。
脚步声渐远,未关紧的房门里传来他朗润柔和的声音,嗓音沉沉,全无往日锋芒。卡在沙发缝里陈元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眯起眼哼出一声冷笑:“被小妖精勾的魂儿都飞了,还跟我在这儿装相。呵,男人。”
第3章
雁翀在电话那端问:“到家了吗?”
“嗯,已经到了。”薛椋站在卧室窗前,注视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流,问:“还没睡?”
“睡不着,”雁翀说,“但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你随便说点什么,或者读两页书,给我催个眠。”
雁翀前几年忙于事业,压力太大,有点轻微的焦虑和抑郁症,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能靠安眠药续命。然而薛椋来后不久,有一天晚上他跟车送雁翀回家,路上随口闲聊,竟然活活把雁翀给说睡着了。
一个比褪黑素还管用碎嘴子,这就是薛椋在雁翀眼里最大的价值,也是为什么雁翀能容忍他偶尔的不靠谱和逾越直至如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片刻后薛椋说:“有了,《笑傲江湖》,就这本吧。还挺应景的。”
雁翀:“……”
他就知道薛椋这货嘴不饶人,小心眼还记仇,姓祝的欺负到他头上,他转过身就拿始作俑者来出气。
薛椋照本宣科地读道:“岳不群转过头来,向令狐冲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了好一会才道——”
他故意沉下嗓音,活灵活现地模仿威严端方的中年人:“冲儿,你这次下山,犯了华山七戒的多少戒条。”
雁翀多少年没体会过这种被班主任点名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估计自己得做一宿噩梦,赶紧叫停:“咳,没大没小,占谁便宜呢?换一个。”
薛椋压不住的笑声从听筒里飘过来。
那声音如同绒毛拂过耳根,似乎带着温热的触感。薛椋见好就收,书页哗哗翻过,这回找了一章正经的《比剑》来读。
“泰山派一名老道朗声道……”
雨声渐息,时近凌晨,外头敲键盘的声音已经停了,可薛椋却好似感觉不到困意似的,仍在一字一句地仔细念书。
“……令狐冲转过头来,向西首瞧去,耳中忽然传来细若蚊鸣的声音:‘冲哥,你是在找我吗?’”
雁翀已经睡着了,于半梦半醒之际听见自己的名字,模糊地“嗯?”了一声。
薛椋又轻又低地说:“睡吧,晚安。”
接下来几天薛椋都没有再见到雁翀。算上他这个实习生,雁总手下一共三个助理,工作上的事情通常都由大秘周文斌一手操持,薛椋只需要帮着整理几张表格,做个PPT,像普通实习生一样端茶倒水、跑腿打杂就行了。
薛椋原以为自己只是个打杂的碎催,现在看来,他的真正定位应该是老板出去应酬时跟在后面拎包的小白脸。雁翀的前两个助理都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有些场合并不适合带在身边,而实习生年纪小又没经验,遇到难以应付的场面拿来堵枪眼再合适不过,反正临时工背锅已是国际惯例,事后只要补偿到位,他也不会出去乱说。
他以前懵懵懂懂,只觉得雁翀对自己特殊,却一时没想到这上头,直到那天姓祝的一语点醒梦中人,薛椋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一点滋味。说不上是自作多情的尴尬更多,还是情窦未开便已落空的怅然更多。
幸好雁翀这两天不在,他还能装一会儿鸵鸟,把自己埋进名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沙堆里。
本周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五点半。
薛椋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收拾好背包,蠢蠢欲动地等着下班欢度周末。就在他一只脚堪堪迈出办公室大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地震动,随即欢快地唱了起来:“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雨……”
屏幕上明晃晃两个大字——“老板”。
薛椋:“……”
他仿佛手捧一枚炸弹,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扔进电梯里。恰在此时,电梯“叮”地一声到达这一层楼,合金门缓缓打开,举着手机的雁翀和不接电话的薛椋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你还没走,正好,”雁翀按掉通话,走出电梯,“回去收拾几件衣服,跟我出门一趟。下周一回来。”
薛椋:“啊?”
“具体情况一会儿在车上细说,”雁翀说,“别啊了,赶紧去,晚点我过去接你。”
狗屁的情窦初开,这种丧尽天良的老板有什么值得爱的!
薛椋火速赶回家,收拾出一个小包,怕晚上要开车赶路没时间吃饭,又拆了一包饼干垫饥。快七点时雁翀发微信叫他下楼,薛椋拎包下楼,在单元门口跟下班回家的室友陈元撞了个正着。
“鹩哥,嘛去?要出门?”
薛椋说:“陪老板出差。周一回来。”
陈元伸长脖子,往楼下那辆豪车里瞅了一眼。车里的人似乎一直在注意这边动静,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雁翀眉头微皱的面容,语气隐约不耐:“还不走?”
陈元冷不丁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立刻扭头低声“卧槽”。薛椋赶紧说“这就来”,急匆匆地跟陈元道别准备上车。陈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回来,凑到薛椋耳边意味深长地轻声道:“鹩哥,出去过夜,注意保护自己,你们老板可不是个善茬,别被他欺负了。”
薛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陈元把他往车边推了推,顺便冲车里的雁翀讨好一笑,挥手道:“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啊鹩哥。”
雁翀面无表情地朝他浅浅颔首,关上了车窗。
上了车,驶出小区,雁翀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刚才那是你的室友?”
薛椋还在想刚才陈元的话:“嗯。”
“他管你叫什么?”
“啊?”薛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一个外号,瞎叫的。”
雁翀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道:“还挺贴切的。”
鹩哥,椋鸟科,善鸣,是说话能力最强的鸟类。
因为他名字中有个生僻的“椋”字,陈元百度一下之后,非常有创造力地为他起了“鹩哥”这个名字,作为他行走江湖的名号,还美其名曰向“山鸡哥”致敬。
薛椋干笑了一声,说:“老板您有所不知,其实我私下里是个文静人,腼腆害羞,不善言辞……”
雁翀煞有介事地点头,肯定道:“鹩哥挺好的,机灵。”
虽然跟金丝雀差着十万八千里、仍旧货不对板,但好歹是同一个物种,总比金丝猴强。
过了一会儿,眼见着车要开往城市边缘,薛椋终于想起正事,问:“老板,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雁翀说:“一个朋友投资的度假村,他马上要结婚了,趁这个机会领他夫人来认认人。”
这也算是社交场合,估计又要拿他挡枪,薛椋心下了然,想了想,又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雁翀微微抬起眼皮,余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敛目,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只要小鸟……不、大鸟依人就可以了。”
薛椋:“……”
陈元慧眼如炬,忒有远见,他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引段落,出自金庸《笑傲江湖》
第4章
两人到度假村时已近深夜,雁翀的朋友周诚出来迎接,将他们引至一桩独栋小别墅前,一边叫司机送行李上楼,一边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辛苦你大老远赶来,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聚。”
雁翀似乎也累了,没跟他多寒暄,略交谈了几句就带着薛椋往房间走。周诚一开始没注意他身边的青年,直到看见两人一起上楼,才猛地想起最近朋友圈里流传的风言风语:难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小青年,就是那个神通广大、攻克了雁翀这座高山之巅的人形碉堡的金丝雀?
刚才粗粗一看,那人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形容平常,若说出奇之处,也就是身姿挺拔,气质好些,可再好也比不过那些身段窈窕的姑娘,一个硬邦邦的大老爷们,到底靠什么把雁翀吃的死死的?
周诚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再想下去,就要滑向下流的深渊了。他是个直男,并不想透彻地理解基佬们都在想什么。
独栋别墅二层是卧室,中间有阳台相连,薛椋对宽敞舒适的大房间很满意,唯一觉得别扭的是他这间房正在主卧隔壁,墙上还多了一道门——也就是说,雁翀可以不走正门,直接拉开这道门到他房间里来。
雁翀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发现房间里蹲着个跟门锁大眼瞪小眼的薛椋,软底拖鞋无声地踩过地板,他走到薛椋背后,用脚尖拨了拨他的小腿:“还不睡,研究怎么溜门撬锁呢?”
薛椋饱含谴责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里有一道门?”
雁翀从上至下扫视着他,冷笑一声,说:“放心,我没有半夜梦游的习惯。”
薛椋忧愁地说:“老板,我当然信得过你的人品,但我不能保证你晚上起夜,不把这道门当成卫生间的门啊。”
雁翀:“……”
槽点太多,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反驳哪句。
“既然这么信不过我的智商,”雁翀一脸冷漠地说,“那你今晚去卫生间睡吧。”
薛椋笑了起来,仰头向上看的样子很傻,雁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抬手在他额头按了一下:“没心没肺,还笑,等我半夜过去找你。”
倘若雁翀对这扇门避而不言,薛椋还要多留一分心思,他能拿这事来开玩笑,薛椋心中反而踏实了。
雁翀这人跟谁都不热络,有点冷冰冰的难以接近,好像很难伺候的样子,公司的员工对他也是敬畏大于亲切,但薛椋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多少摸清了一些他的脾性。严格内敛的人未必不好相处,雁翀立身很正,虽然从不自我标榜,但私生活方面堪称正人君子,至少薛椋从未见过他跟什么人鬼混,哪怕要出席一些特殊场合,也会带上助理以防万一。
当然,以他过分正直的脑回路,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
薛椋被雁翀赶回自己房间,临走前扒着门板,朝雁翀笑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像个英俊的二傻子,热情地挥手告别:“大爷慢走,有空常来玩呀~”
雁翀:“……”
翌日,雁翀难得睡到自然醒,窗帘隔却了晨光,却没隔断微风送来的鸟鸣。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睡眼惺忪地心想:“这鸟叫的还挺好听。”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下来,披着睡袍拉开窗帘,走到阳台循声望去,才发觉楼下庭院中摆着桌椅茶具。薛椋正一面喝咖啡,一面吹口哨,与对面大树上的小鸟啾啾啾地相互应和,聊的热火朝天。
如果忽略这一人一鸟说相声似的气质,这画面还是蛮赏心悦目的。
雁翀穿戴整齐,下楼吃早饭,坐在桌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口问:“你们聊什么呢?”
薛椋泰然答道:“没什么,就跟它打个招呼,问它吃了没。”
雁翀挑眉看向他:“嗯?”
薛椋一本正经地说:“它说它今天早晨吃的是:苍蝇蚊子蚂蚁蟑螂,草籽菜籽蚂蚱面包渣,大青虫小青虫菜青虫七星瓢虫……”
雁翀一口咖啡呛在了嗓子眼里。
他被“报菜名”消遣的脸都绿了,而薛椋那混账幸灾乐祸,在一旁笑出了鸟叫。
这时铁艺栅栏外传来几声犬吠,两人闻声回头,见周诚领着两男两女站在门外,雁翀忙起身迎客。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互相寒暄介绍,两位女士中一位是周诚的未婚妻程静,另一位是她的妹妹程珊,手里牵着一只呼哧呼哧喘气的黑白边牧。两个男人看上去是一道来的,年长的姓宋,周诚对他很尊敬,一口一个宋总,年纪小的有点眼熟,看着跟雁翀差不多大,名叫韩柏文。
大佬和大佬家属在一起说话,薛椋主动自觉靠后站,假装自己是周遭风景的一部分。可那姓韩的青年却屡屡瞥向他,目光中并无多少善意,反而带着审视,薛椋让他盯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回视,一点动静立刻引得雁翀看过来:“怎么了?”
韩柏文立刻说:“没什么,觉得这位先生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薛椋:“你是X大学生吗?”
薛椋点了点头。韩柏文说:“真巧,我也是X大的,你怎么在这里?”
薛椋经常在参加学校演出,被认出来也不奇怪,言简意赅地答道:“陪老板出差。”
韩柏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摇摇头,没往下说,却颇有些未竟之意。
这语气让薛椋不太舒服,如果是在平时,他能直接反问到这人脸上去,但现在一举一动都关系着雁翀的面子,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