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蔷薇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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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点,慕夏从浅眠中醒来,他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时间,捂着头痛苦地轻声叹息。失眠的毛病主要因为认床,每次刚转学或者搬家不管怎样前几个夜晚一定睡不好。
他扯起凉被罩住头,企图挡住室友睡梦中越发平稳的呼吸声,隔绝出相对安稳的环境。慕夏迷迷糊糊地想以前的学校,夏天有漂亮的荷花池,又去想二中的乒乓球台与室内篮球场,立在校门口的名人雕像……
思绪天马行空,他想了很多,眼看就要睡着了,上铺忽然有人起身——
慕夏皱着眉睁开眼,心道:“你不如直接给我一拳。”
熄灯的宿舍一片昏暗,窗帘半掩着,上铺悉悉索索地爬下一个人来。慕夏半睁开眼,适应了夜色后即便没有月光,他也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游弋打了个哈欠,穿着背心短裤朝外面走,路过靠门边挂书包的地方时,他停顿一刻,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了……一个烟盒。
慕夏:“……”
他还真是第一次见有人大半夜起床就为了抽根烟。
说不上什么心态,游弋走后的三分钟,慕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睡不着,踩着拖鞋走到过道上,左右环顾一圈,洗手间后头晾衣服的阳台上一点红光闪烁。
慕夏走过去,游弋趴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听见脚步声他侧头,发现是慕夏时神情诧异,条件反射要掐灭手中的烟。
“给我一根。”慕夏说。
游弋的动作定格在这一刻,差点被烟头烫了手。他大约是半夜起来不清醒,没说话,把烟叼回去,反手烟盒与打火机一起推给了慕夏。
还是那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蓝莓,慕夏点燃一支吸了口,喉咙里都被甜得发腻。他学游弋的样子趴在他旁边,问:“你不睡觉的呀?”
游弋说:“睡不着起来抽根烟,待会儿回去就能睡了。”
慕夏吐了口白雾,没说话,皱着眉适应徘徊不去的甜味,只觉得这种娘们唧唧的烟游弋抽得挺开心,怕不是有毒。但他说不出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用过他的热水卡又来抽他的烟,最好还是安如鸡。
起了话头后他一直沉默,游弋反而有些尴尬,干咳两声找了话题:“那个,你最好明天抽空去办一张热水卡……我不是不给你用的意思,有时候回来得晚,不方便。”
多正常的一句话,慕夏却莫名其妙地联想到操场上树影里窃窃私语的小情侣了,再加上此前听他与好友在教室里的那番对话,他觉得懂了游弋的所谓“苦衷”。于是他端正了眉眼,朝游弋郑重点头:“明白。”
游弋满头问号:“……你明白什么了就?”
慕夏咬着烟头笑:“没事儿——那个热水卡在哪办?”
游弋的思绪被他带跑,三言两语指了地方。他手中的烟烧到尽头,弹掉最后一点烟灰后扬起手,把那个烟头扔到远处的树丛中。
唇齿间呼吸都带着相同的蓝莓味道,夹杂着一点奶香,慕夏掐灭了剩下的三分之一,跟他一样把烟头扔了,说:“困了。”
“那就好。”游弋说,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再睡会儿。”
他走在前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背心下摆因为动作幅度往上掀,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穿着睡觉的短裤松松垮垮到膝盖,两条小腿线条结实流畅,肌肉一点不过分,甚而至于是单薄的。游弋光脚踩过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在床铺前停顿,这才爬了上去。
十六岁,尚且可以用“不谙世事”来形容的年纪,他看着游弋的背影,心头有点久违的躁动,鲜活而羞耻。
慕夏躺回被窝有一点恍惚,他盯着头顶的床板,听得见那人掀被子、躺下、翻身的动静,也听得见他舒舒服服的一声喟叹。
他用被子蒙住头,各种线条在意识海中勾勒,乱七八糟的。
然而他还没有勾勒出一个具体的轮廓,便沉沉地睡着了。在梦里,慕夏遇见久违的自己,更年少些,因为不能去学画和父母发生了第一次很大的冲突。
他说:“你们都不理解我。”
画画对慕夏而言其实并不只是兴趣,他借此逃避现实,直到许久之后才得以面对。
不算个好梦,但他竟然睡得不错。
第4章 板寸哥
虽说前一天夜里林战好心提醒过起床铃的事,但翌日六点半,汪峰先生准时唱着“我要飞得更高”,让慕夏一脑门黑线地从床上坐起来。
“哎哟!”头在床沿磕了一下,他捂着脑门慌忙找校服。
林战端着脸盆从外间走进来,接了杯水跟他说早上好。慕夏揉着刚撞到的地方,没心情打招呼,模糊地应了声,本能地抬头去看其他人——
睡在对床的学霸已经不见了,而上铺的闹铃响个不停,与半壁江山撕心裂肺的歌声一唱一和地吵得不得安宁。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摁掉U2的经典,却没有慕夏想象中赖床的要死不活,游弋直接坐起身。
他的动作像只刚睡醒的猫,两条胳膊伸展,眼睛眯起来,直到下床踩在地上,才因为地板微冷的温度鼻尖一抽,长呼出一口气。
平时对人爱答不理,鼻孔看人还有点锋芒毕露的拽,这会儿倒懒散散的。
慕夏目送游弋用毛巾捂着脸准确无误地拐进洗手间后也过去了,他挤了牙膏站在最边缘装作心无旁骛地刷牙,目光却三番两次往游弋那边看。
他的头发很短,估计因为夏天怕热特意剪的,凑到水龙头下冲一冲,待会儿到教室又干了。游弋直起身,含着一口水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他朝慕夏弯了弯眼睛,像在笑,又像只是个客气的招呼。
这种不伦不类的招呼方式换个人做慕夏就要翻白眼了,而他只是吐掉牙膏沫,拿手背擦干净嘴角的白痕,放在水流下冲洗,淡淡地说:“早啊。”
“夏哥早。”游弋说,他朝旁边让了个位置,林战的水盆便伸到了龙头下,游弋又说,“小战哥早,这学期你怎么住宿了?”
林战:“家里有事不好天天跑,反正咱们学校床位只多不少,花钱消灾。”
游弋“哦哟”了声,说:“和苹果又吵了啊?”
“没,她也住宿去了。”林战言简意赅,末了撩把水往游弋身上一掀,“睡醒了话多了?昨天我还当你不认识我吧,一直黑着脸。”
游弋连忙求饶:“别呀小战哥,昨天心情不好,你理解一下。”
他怎么管谁都叫“哥”,慕夏疑惑地瞥了那两人几眼,把自己的毛巾搭在架子上撑开。
林战冷哼一声扔下句“现在心情好了就折腾别人”,洗漱完毕回宿舍整理文具。男孩子收拾起来都手脚麻利,慕夏回宿舍时,林战已经准备下楼早操了。临走前他若有所指地朝游弋抬了抬下巴,对方贱兮兮地跟他挥手。
林战:“懒不死你吧。”
游弋:“嘿嘿,八八六。”
预备走出去的脚步停下,慕夏想了想,又窝回了床上。
游弋关灯锁门,外面阿姨走来走去的动静听得人坐立不安。逃早操被发现会怎么样,慕夏一无所知,却也在这种静谧中生出了一点紧张感。
“慕夏。”游弋在床上喊他,脑袋从边缘探出来,“一会儿吃早餐吗?”
其实慕夏没有这个习惯,他运动量不大,天热天冷都喜欢窝在教室或者宿舍,吃不吃无所谓,更不喜欢和刚认识的人走得太近。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抬头看见游弋眼里的期待,生硬的“不”就说不出口了。
到底性格作祟,慕夏想了想,委婉地说:“没办饭卡。”
游弋:“这没事,我请你,办好了你请回来就行。”
慕夏哑然失笑:“你为什么一定要拉上我啊?”
没料到他的反问,上铺探出脑袋的游弋一顿,迟疑片刻后,皱起眉说:“那算了。”干脆得没有任何一句解释,像在闹脾气的小孩。
他有些无常和任性,不喜欢别人的质疑或者反驳。慕夏这么想着,懒得多说话,又缩回被窝开始玩手机上的贪吃蛇。宿舍一度陷入尴尬的沉默,他能听见上铺游弋的呼吸声,带着些微不服气、不甘心,但始终没再理他。
这倒是他没意料到的发展了,昨天同间厕所抽烟、同个阳台熬夜、同张水卡洗澡的情谊被他抛诸脑后,慕夏心里给游弋记了一笔:
“傻逼。”
于是他决定不和傻逼一般见识,男孩子的情绪反复起来并不比女孩惹人烦。
慕夏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运动员进行曲》,又有些犯困了。他侧身躺着,手机屏幕上的贪吃蛇长长一串绕成“回”字。
等早操结束后同学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慕夏翻身起床叠了被子,简单收拾一番提起书包出了门——他从林战那儿打听清楚了,食堂往外走靠近学校后门的地方有个小卖部,住宿生不能轻易出校门,那里就是唯一的港湾。
慕夏买了个面包一盒酸奶,把吸管包装拆了,边喝边往教室走。
七点多的秋天早晨,风还微冷,太阳已经升起了。梧桐树的叶子摇曳,偶尔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踩一脚也无声无息的。还没过白露,衬衫裙子的校服显出无与伦比的青春气,鸟鸣与欢声笑语混在一起,到底还算美好。
教学楼前几个带着值班袖章的老师揣着手站在一旁,慕夏路过他们时多看了眼,旁边走过的女生清脆地喊了声“张老师好”。
中间梳着背头的男老师约莫五十来岁,倒没有中年油腻男子标配的大肚腩,穿着衬衫西裤很是精神。只是他不苟言笑,回答招呼也只是点点头,眉间一道深深的痕迹让他更加严肃了,看上去好像开了天眼的二郎神。
该二郎神的目光落在慕夏身上,眉头皱得更深,旁边的红袖章连忙喊住他:“同学!”
慕夏喝酸奶的动作停了一拍,脚步原地站住,指了指自己。
红袖章:“哎,没错,就是你,同学过来一下——几班的?”
“高二六。”慕夏不知道自己触了哪位神仙的霉头,能屈能伸,乖巧回答,连酸奶也不喝了,余光瞟向四周,观察有没有“教学区严禁喝酸奶”的告示牌。
红袖章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对二郎神说:“陈潜他们班的。”
二郎神鼻子里哼了声,开尊口后的发言内容活像在指桑骂槐:“小陈他们班这是第几个了?昨天刚收拾了一个,今天又来!基本仪容仪表都不注意,他想搞特殊呐?海归看得再开,也要服从学校的规定!你去给六班说一声,然后带去整理下。”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慕夏心里“咯噔”,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一天林战指着自己头发时隐晦的提醒响彻耳畔,与之一起放映的画面是游弋搁在水龙头下直接冲凉的样子,短发像只柔软的刺猬刚生出了盔甲,毛毛躁躁的。
被两个老师抓走时他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心想,“大好头颅恐怕保不住了。”
第一节下课铃打过后,他走进教室,满脸的生无可恋。
位置在最后一排,慕夏钻到自己的座位里,趁全班还没反应过来,抬手脱了校服衬衫把脑袋裹了个严严实实——惨绝人寰,不敢见天日。
讲台上预备第二节连堂的数学老师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题目,其他人埋头写着刚布置的练习题。整间教室弥漫一股肃杀之气,而在这气场中,他抬头前面的游弋,此人还在睡觉,颇有点“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的高人气度。
后颈上被剃过的头发短茬儿似乎在告知慕夏一个被他忽略的事实:游弋昨天恐怕和他早上一样,被拉到校门外的理发店,惨遭剃头。
怪不得早上迟到了,一整天都跟吃了火|药似的阴晴不定。
慕夏的手伸进衬衫里,撸了把自己的后脑勺,扎手的感觉不太舒服,也很陌生——他足足有十年没剃过寸头了。
但为什么游弋就能自在地顶着这么难看的发型横冲直撞呢?甚至还有一丝帅气?
慕夏哀怨地趴在课桌上,班上他认识的人不多,前面那个傻逼姑且不论,许文科在问题目,林战在写作业,除此之外他看所有人都一样。
电风扇吹起来有点凉,慕夏捂在校服里,心情非常差。
他纵横各大学校多少年,还从未因为仪容仪表被当成典型整顿,平心而论他头发不算长,但恰好撞在了枪口上。二郎神多半和他班主任招财猫有点过节,昨天清理了游弋一个刺头还不够,今天抓住一个,又是下马威。
出门没看黄历,慕夏有气无力地掀了衬衫,露出颗发型犹如狗啃的脑袋,哀怨地开始听课,丧得连随手涂鸦的心情都没了。
六班的数学老师姓王,临近退休的年纪了,因为深受同学爱戴,至今还活跃在三尺讲台上。王老师平时热爱太极拳,讲课慢条斯理逻辑清晰,最重要的是,他从不苛责上课睡觉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