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了-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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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长汀从沙发上下来,小心翼翼踏过一圈映着自己脸的照片,走到这个圆形的中间,和蓝海洋一起坐在地毯上。照片里的自己能够让他立刻想起拍照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然而他刚才在沙发上偷偷瞟蓝海洋的时候,却总觉得他的眼神里仿佛已经没有对那一天的记忆了。明明是他自己拍的照片,那表情却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打不知道哪儿来的文件。
“师兄,你选照片是要干什么?”莫长汀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
“一张胶卷我都洗了好几张嘛,曝光时间不一样而已,所以想选一张最喜欢的,别的都处理掉。”
“处理掉?”
“嗯。虽然有点对不住,但是我一般会丢掉的,不然也不知道放哪儿。”
“比如怎么处理呢?”
“剪成碎片然后丢垃圾桶……”说完这句蓝海洋才发现或许对这一波照片不应该这样的。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在做模特,更不用说模特还是莫长汀……他太久没拍过人像,这才发现这样的处理方式会有点问题,于是他赶紧加了一句说:“ 啊,不好意思,你要是不想我这么处置的话我可以把它们留下来的。”
莫长汀看着蓝海洋慌忙解释的样子,一时间有点感动。其实他从来不知道何陶以前把他的照片都给怎么处理了,就连何陶自杀之后也是父母过来打理的一切,莫长汀连一张照片都没拿到。所以现在即使蓝海洋说要把废弃的照片处理掉,他也觉得没什么,至少看得见摸得着,清清楚楚知道它们会“死”在哪里。
“没事啊,剪掉嘛,不然我还要担心肖像权。”莫长汀笑说。
“嗯……我也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不过真没有别的意思的,我怕你觉得我不尊重你什么的。”蓝海洋说。
“我知道。”莫长汀点头,“没关系啊。”
蓝海洋这时候才发现莫长汀正抱着膝坐在自己身边,就那样侧头看着他,眼神深邃而真挚,不惨杂质。蓝海洋被盯得心一颤,然后仿佛是出于本能,他伸手从旁边拿过手机,按开摄影功能,咔擦给他拍了张照。
莫长汀目睹这一系列动作,倒也没作声,只是把头在膝盖上又蹭了蹭,然后接着看他。
“干嘛呢?”蓝海洋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给小猫顺毛。
“没什么,看你。”莫长汀嘴角微微露出笑容,眼睛也比刚才稍稍弯了一些,变得温软起来。
“看我干嘛,你帮我看看照片,你看这三张哪张色泽比较舒服?”蓝海洋指了指面前三张由同一张胶卷洗出的照片,内容当然都是一样,只是深浅亮度不同。
“我看你看这几张好久了。”莫长汀说,“那么难选吗?”
“嗯,大概是最喜欢的,就不知道怎么选了。”蓝海洋回答的时候,就好像照片里是一件随意摆放着的物品。事实上,他可能确实也是这么想的。至少对他来说,拍人像的时候他都多少把模特当作“物品”来看,外加经过洗照片的繁琐过程,最后看成品时他几乎只能从设计的角度来看,没什么个人感情了。然而对莫长汀来说,这些却都是活生生的自己。
“中间的吧。”莫长汀随意指了指。
老实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蓝海洋会最喜欢这张。这张照片里的他坐在仓库里那张木桌子上,盘着腿、撑着下巴,那时候他在看自己挂在墙上的某个作品,仅此而已。蓝海洋是有点仰视的角度拍的,于是把他的下巴、微微张开的嘴巴、和高挺的鼻子都拍的很漂亮。
莫长汀就这么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慢慢开口:“师兄……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最喜欢这张啊?”
“喜欢光影角度吧。”蓝海洋答得倒还干脆。
“诶……有点失望。”莫长汀假装叹气。
“怎么?你希望是什么?这张你比较帅吗?哈哈。你每张都很帅啊。碰到你这样的模特哪个摄影师都得高兴死,怎么拍都好看的。”蓝海洋说。
然而在蓝海洋之前只有何陶拍过他,应该说,他只允许过何陶拍他。所以听到这话的时候,莫长汀一瞬间觉得有些微妙,不过很快又圆回来说:“我还以为这张里面,师兄看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蓝海洋听罢,开玩笑说:“你以为这张里面有什么?灵异吗?”说完拿起中间那张,伸出手臂举在莫长汀的脸旁边对比了一下,又说:“我比较喜欢真人一点。这组照片……再追究‘意义’也没意义了不是吗?”
莫长汀一下明白了蓝海洋的意思。确实,那不是一次愉快的拍摄,硬要说的话或许更像是一次自残。而对蓝海洋来说,那是他不愿回忆的一天。如果可以倒回去,他大概不会想要以那样的方式知道关于何陶的真相,也不想知道自己曾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生命中当过怎样的一个人。
不如、跨过去吧。
“师兄,我们赶紧选完了一起去把照片处理掉吧。”莫长汀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拍了下手。
蓝海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现在?”
“对,我们去我仓库那儿弄吧。那边的作品,我也不想要了。”
“啊?”蓝海洋更惊讶了。
“就是这样,你还差几张?我帮你参谋,然后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
……
两小时后,他们再度到达仓库门口。
晚上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两个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依然还是冷的要缩成一团。莫长汀打开仓库门,卷轴门哗啦啦打开,灯亮起来,眼前的一切和上次相比都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至少再度面对这一组作品的时候,蓝海洋觉得比以前看起来还要沉重了很多。
黑压压的方块与线条、尖锐的刺与钢针,当然还有那些小小的设计中隐藏着的一遍又一遍的遗言,它们让每一个作品都包含了两个人的爱与恨,而现在甚至还加上了蓝海洋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有不解、有厌恶、有懊恼、也有嫉妒。
莫长汀又跑去仓库角落把之前那个铁盆给拉到了门口。铁划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声音让蓝海洋不禁皱了皱眉。
莫长汀是打算把这些都烧掉的,个中意义大概很明确了,他想与何陶说再见,然而他真的想好了吗?蓝海洋害怕是他的存在和需求逼着莫长汀了。然而他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让他和莫长汀都轻松一些。
或许从认识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不可能会“轻松”的相处吧。
莫长汀在仓库里把所有挂着的作品一幅幅拿了下来,然后一批批运送到仓库门口,再把上面的铁丝金属片给摘了下来。蓝海洋决定不帮忙,毕竟这是他一个人的仪式吧。他只是看着,觉得莫长汀十分麻利和忘我,毕竟他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火苗在铁盆里窜起,两人很快就觉得温暖了很多。虽然只是物理上的温暖,但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也是帮了大忙了。
蓝海洋站在旁边,看莫长汀把最后一个作品上的杂物清理干净,然后又仔细端详了画布几秒后,转头看了看火苗。
一时间蓝海洋穿过摇曳的火焰看到了另一边莫长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即使是没有表情,也是漂亮的、精致的,然而蓝海洋分明感觉到那张完美的脸在火光中却悄悄透着一丝陌生的凉意。他顿时上前一步,抓住莫长汀的手臂,说:“你确定?”
莫长汀回过头,火苗都在他瞳仁中跳动。他看进蓝海洋的眼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还是我先来吧。”蓝海洋说着,从旁边桌子上拽来自己的大包,里面是他要处置掉的照片,“我先吧,你再想想,好吗?”他看着莫长汀,认真地说。
那些沉重的信息和感情,他们谁不想甩掉呢?或许何陶是最聪明、最潇洒的,选择了一了百了。剩下莫长汀和蓝海洋,因为弱小而活在了不断的自我折磨中,折磨里还有各种尖锐的嫉妒与不甘。这一刻,蓝海洋犹豫了,他的自卑感又一次从黑暗中跑了出来——如果烧掉了,自己也依然不是最好的、最适合莫长汀的呢?如果自己不够好,让莫长汀的牺牲付诸东流了呢?
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恍惚中,莫长汀却发出坚决的声音:“师兄,你就当是为了救我,放我再杀他一次好不好?”
蓝海洋心尖一颤。
“我想了很久,其实我早就不需要这些了,但是我害怕没有它们我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才迟迟不肯放手。但是我现在真的想走出来,我早就不是跟他在一起时的我了啊。他第一次是自杀,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现在我来杀他一次,至少能救我自己,师兄你也会更相信我一点吧?”
说完,莫长汀将手里那块帆布丢进了火中。帆布很快就燃烧了起来,上面的笔触和混乱的添加物仿佛一点点被火焰蚕食,变成丑陋的窟窿,越来越大,恣意蔓延。灰色的烟升腾起来,似乎就像是在扫墓烧纸,看似深情,却又机械。
就在这一个古怪却又意义重大的“仪式”中,蓝海洋和莫长汀似乎突然都明白了什么——
这一系列夹杂着爱与恨的作品,原来是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完成了。
它们一幅幅从丰富的结构变成空洞与丑陋,最后变成一文不值的灰烬,这才是最好的末路吧。
蓝海洋刚才的不自信,在这没有感情的火焰中似乎也被烧光了。他感到惭愧,明明他早就想要莫长汀走出来、希望莫长汀眼里只有他,为什么却还会在关键时刻跟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赌气呢。现在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他们只是在见证一个作品的诞生于完成,这是圆满,而不是遗憾。
“如果有一天,你为你今晚的举动后悔了……你还有我。”
当最后一片帆布烧尽,蓝海洋拿出随身携带的拍立得相机,拍下了那一刻的莫长汀。
漆黑的夜空是背景,莫长汀面前是逐渐平息的火种,他正静静看着面前的火盆、看着里面早已看不出任何内容的废墟。他的眼角被烟火熏得泛红,旁边墙上一盏小灯微弱的光打在他的侧脸,显得他愈发轮廓分明。
蓝海洋按下快门按钮,一声长长的快门曝光声,紧接着,相纸“滋——”地溜出来。
顿时,蓝海洋想起第一次和莫长汀两人在学校附近的日料店吃饭的时候,莫长汀就坐在对面,有那么一会儿,他看着旁边的蜡烛发呆,睫毛直直垂着,眼神没有对焦,缥缈的,似乎马上就会飞进火焰里。
然而这一次,如果他要扑向火,他大概会紧紧抱住他吧——就好像是要不顾一切抱住他那唯一能够理解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大概是去年九月开篇以来最想要放弃的一段时间。其实这样结束也可以,我觉得我内心是圆满的。这或许是个太过于私人的故事,可以继续,也可以就此打住。无论怎样都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的感觉。看阅读量上了2000,虽然不足挂齿但还是很开心了……(卑微)
第五十二章
那天晚上蓝海洋也把自己带去的照片烧掉了,其实应该说是他们两个一起烧的。莫长汀当时拿着印有自己本人的相纸往火里投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说:“我本来以为这挺不吉利的,但是现在反而觉得很爽诶。”
蓝海洋也把照片丢进火里,说:“其实我一开始搞摄影都不愿意处理掉废片,总觉得每一张都投入了心思和努力、记录了时间,所以意义重大。然而当家里放不下的时候才发现,这就是纸而已,没有生命,不被别人看到也没有什么价值。”
莫长汀听罢抬起头看着蓝海洋,说:“师兄,你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心狠很多。”
“可能吧,断舍离是难不倒我的。毕竟没什么是永远的,有的人把一些东西留着很久很久,但也终将丢弃的吧。”
莫长汀若有所思地看了蓝海洋一眼。
两个人烧完东西,清理了一下仓库,然后一起站在门口插着腰看着现在这个不再有何陶的痕迹的空间。墙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依然堆满了废铜烂铁和木框,莫长汀说过几天就把仓库也退了,省得每个月还要多交一份租金。
准备离开的时候,外面突然就下雨了。零下十度,还下雨,D市冬天真是换着法子折磨人。
还好车就停在仓库门口,他们俩一前一后跑上车。蓝海洋坐在驾驶座上轻轻喘了口气,然后扭开了暖气。一开始出来的风还是挺冷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莫长汀突然把手伸过来,拍了拍蓝海洋羽绒服帽子上被雨水沾湿的地方,问到:“你要不要脱下来?穿着羽绒服也不好开车。”
蓝海洋点点头,然后就坐在座椅上别扭地脱起衣服,莫长汀在旁边顺势帮他拉下袖子。
“啊!!扭到了扭到了!”蓝海洋突然叫起来,“我了个去,拉到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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