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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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他说话之前仔细组织语言的距离感，生怕会触到雷区，或者让他感到不适。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会有点让人很想要保护他的气质，虽然明明知道他应该并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不管你想要接近还是疏远，他都在那里，像荒野上唯一的一棵树，那么显眼、特别，又有些out　of　place。
　　“他不要我了。然后就走了。我就来找他了。”莫长汀见蓝海洋没有说话，便继续说，像是要解释给他听，免得气氛尴尬下去。
　　“诶？他在这边吗？”蓝海洋睁大眼睛。
　　“算是吧。”
　　“那，知道在哪儿了吗？”
　　“知道，也不知道。唉，不说他了，其实来了才发现找不到也好。”
　　蓝海洋有些懵，并开始在脑中搜索所有的可能性，那个人可能就是这个学校的，会拍照的话多半是摄影系吧……摄影系的中国人见过几个，但也不熟，毕竟蓝海洋跟谁都不熟。所以会是那里面的人吗？本科还是研究生呢？不然就是也在D市？工作了吗？　……他又抬头看莫长汀，而莫长汀此时已经看着旁边的蜡烛灯发呆，睫毛直直的垂着，好像马上眼神就会飞进火焰里。
　　蓝海洋突然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机，对着这样的莫长汀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递过去：“长汀，你看，好好看。”
　　蓝海洋的语气就好像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莫长汀一样，莫长汀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昏黄氤氲的氛围，蜡烛照亮他的半边脸，其他的一切都隐藏在暗处。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也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一样。蓝海洋看他抿嘴笑了，露出好看的酒窝。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那时候的蓝海洋拍下那张照片，给他看，告诉他好看，只是想缓和气氛，让他开心一点而已。
　　半晌，莫长汀把手机贴着桌子还过来，对蓝海洋说：“庄梓风说的对，师兄总是这样撩完就跑吧？”
　　蓝海洋愣，继而笑起来，说了句假话：“对女孩子我才会这么撩。”
　　莫长汀微微一怔，这次轮到好像他听到剧本外的台词似的，心想但愿没有人看见他那一瞬间的动摇。
　　这餐饭蓝海洋成功的趁着去厕所的时机去偷偷结了账，回来对莫长汀说以后还要麻烦他当模特，这顿说什么也得自己请。莫长汀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后面走出了餐厅。
　　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天幕是靛青色，光污染让人看不见星星，只有上面飘着的灰云折射出城市的烟火气。蓝海洋和莫长汀继续并排走，这次即使半天没人说话好像也没有觉得特别尴尬。莫长汀比来时走的速度要慢一些，边走边在右手边的橱窗里偶尔看看自己的倒影。其实他是指望蓝海洋能多问一些的，对他多表示出点兴趣，或者问问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再不济，问问庄梓风和自己的关系也好。然而蓝海洋什么也没问。
　　蓝海洋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是他对莫长汀的“缺少兴趣”并没有像对庄梓风那样带有“恶意”。他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不是gay，不知道碰到这种情况应该说什么，也没有兴趣刨根问底。他觉得如果别人想说就会说的，不想说，自己还是不要多问得好。　
　　“送你先回去吧，顺路。”蓝海洋说，“今天聊得很开心啊。以后有事尽管联系我，不过别再等那么久了。”
　　“嗯，谢谢师兄。”他们俩在一个路口一起转弯，秋天来了，夜风微凉，莫长汀的衣袖飘起来，从蓝海洋裸露的手腕划过。蓝海洋忍不住侧头看了眼莫长汀，只见他眼眶似乎有些红，但可能只是路灯带来的光影。他一时间搞不清，然后鬼使神差的，他看着他在风中抖动的小辫子，情不自禁地去触碰了一下。
　　“嗯？”莫长汀也侧过头来，“怎么了？师兄。”
　　蓝海洋脸刷的红了，赶紧看着正前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似乎想要跟他更亲近一点，他依然告诉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可能是时候多交个朋友了吧。
　　“就觉得挺好玩儿的。”蓝海洋镇定了一下，抬头笑着说。他看着头上因为电压不稳定而在跳动的路灯，又看到旁边扑火的飞蛾。他感受到莫长汀在看自己，一时间很想消失掉，那种狼狈感在旁边人真挚的眼神中再次被无限放大，让他久违的恐惧起来。
　　我不值得。他想。
　　

　　第四章

　　蓝海洋回到家，放下肩上的包，累熏熏地往沙发上一倒。他一般不会左边肩膀背包，这天背了太久，回来就觉得酸的不得了，恨不得想贴张膏药。他又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手机，去点莫长汀的名字，想看他的资料。
　　莫长汀的头像应该是某幅油画的一部分，依然是像第一天见面看到的那张画布上一样，有些强迫症的线条。蓝海洋觉得这就是画如其人吧，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包括穿衣风格、十分经济的讲话方式、干干爽爽的纯净感和神秘感，让人不知道他面孔后面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这种气质让蓝海洋挺不安的，虽然被人审视是一件不快的事情，但是如果对面的人并没有对自己有任何审视的情绪，他又好像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一样。
　　莫长汀的朋友圈也很干净，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发了一张油画，没有配字。再往前又是两个月，一张樱花树的照片，配了字“去X大看樱花。”其实蓝海洋本来以为像莫长汀这样漂亮的男孩子，朋友圈会更有逼格一点，但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失望啊　。想到这他不禁笑了一下。
　　这时候他发现庄梓风又发新的朋友圈了，他就是那种会发十分矫情的文字刷屏的人，也是非常符合蓝海洋心中对他的人设了。这次他转了个公众号，然后发了一大堆文字，大概是对同性恋合法问题以自封的“资深媒体人”的身份做了一番评价。蓝海洋懒得看，也不想点赞，又无聊往下翻了几下。国内还是大早上，也没几个人发东西，多半都是早起的抱怨或者秀个早餐。他百无聊赖，只好又翻到最上面给庄梓风点了个赞。
　　结果刚点完，庄梓风就好像抓到他在冒泡一样，即刻在小窗口呼叫了。
　　“在不在？”
　　许多人最烦看到的话之一。蓝海洋也不例外，于是没理他，先吃力的从沙发上把自己撑起来，又去厨房把早上懒得洗的碗给洗了，然后开始烧热水。
　　等他回来的时候，再一看手机，发现庄梓风发了59秒的语音。
　　蓝海洋简直要爆炸。
　　不想听，又不能不听，他只好点开，然后庄梓风那熟悉的声音就传过来：“哎呀你知道吗我刚看那篇文章真的是来气，你说gay圈和女权怎么可能共处好不好？田园女权特么不是恐同是什么？代孕怎么了？又没要她们代，一个个在那暴跳如雷个啥，你点赞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对………………”
　　蓝海洋头冒青筋，实在只能把这些话语当耳旁风。庄梓风就是喜欢在网上跟人较劲，然后义愤填膺，又开始到处秀智商。而他自己在这方面严谨一点，会多想想两边的观点然后考虑要不要发表意见，不过一般他都不发什么的，说得越多错的越多，他一直这么想。所以每次庄梓风带有强烈个人偏见的东西到他这儿，他就当自己是树洞好了。
　　“嗯，是的是的。”他打字回复。
　　然后对面发了个很欠揍的鸭子表情包。
　　“哦对了，我今天跟小朋友吃饭了。”蓝海洋想了想，觉得应该报告一下。
　　“哦哦哦哦哦哦哦！”那边飞速回复，这次是打字，估计如果莫长汀不在家他就直接打电话来了。
　　“然后呢？他怎么说我。”
　　蓝海洋去厨房倒开水，看到这句突然想起来他们压根没聊几句庄梓风，而且仅有的那几句也都十分微妙。
　　“反正我跟他说你好话了。”蓝海洋一手端着水杯，另一手按着手机发了语音，感觉这么说比较聪明。
　　“哦那就好。他说我什么没啊？”文字又过来。
　　“嗯……就蛮好的啊，不过后来我们就聊学校的事情去了。”
　　“算了。反正你这性格确实也不适合夹在中间，我看他今天回来心情还不错，等下削水果跟他一起吃去。”
　　蓝海洋心想庄梓风还是了解自己的，就算没有在他和莫长汀之间起到太大的作用庄梓风也不会怪自己什么，应该说他那天来自己家可能也就随便一说，根本没指望自己真能起到作用。再说庄梓风还有那么多朋友，大把人可以帮忙推一把。
　　不过看到他写莫长汀回去之后心情不错，蓝海洋还是挺高兴的，心想他对自己印象应该还可以吧。
　　然后那天晚上蓝海洋居然梦到莫长汀了。
　　梦里莫长汀和他在一片偌大的草地，他们慢慢朝着草地的边缘走，好像那边的高草后面隐隐约约有什么值得探索的东西。走着走着他们就开始跑，这时草地里突然窜出很多巨大的蝎子，在后面追。蓝海洋还是背着他那斜挎包，跑的时候被包砸的大腿生疼。莫长汀稍微比他快一点。他穿着纯白的衣服和裤子，上面的图案好像就是第一次见面看到的那幅画上的密集的线条。当然蓝海洋顾不上详细观察，逃命要紧。没一会儿，他们眼看着快跑到尽头那片高草了，只见莫长汀猛地回头，伸手抓住蓝海洋的手腕，使劲一拽，两个人便一起扑进了草堆里，压倒了一大片植物。
　　蓝海洋一下压到了莫长汀身上，莫长汀轻吟了一声，蓝海洋赶紧滚到旁边怕压伤了他。两个人这时都手肘撑地，带着惊恐地眼神看向追兵，结果那群巨大的蝎子似乎很怕这堆高草似的，不敢再往前一步，没一会儿就怏怏地走了。他们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蓝海洋又往后看了看，透过高草，后面是一条清澈的河，河对岸是平行着的铁轨，正好一列火车轰隆轰隆的驶过。
　　伴随着那蒸汽火车的噪音，蓝海洋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旁边人按住，那略微带汗的手指从上面插进他的指缝间，扣了起来。
　　“我们一起面对就好。”一个声音说。
　　蓝海洋这时候醒了。
　　他心跳飞快，好像刚冲刺完二百米，但人还在刚才的意境里。面前有点天旋地转，黑黑的房间仿佛还是一片绿中泛黄的草地。蝎子倒是没了，那玩意应该是之前玩了刺客信条留在脑子里的画面吧。他又握了握右手抓了抓空气，确定并没有另一只手在他上面，莫长汀的手。
　　他狠狠揉了会儿眼睛，吃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妈的做个梦跑的累死。他想。
　　醒都醒了，蓝海洋干脆从枕头下拿出手机翻起来，黑夜里屏幕突然的亮光差点没闪瞎他的眼，定睛一看上面骤然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提醒，发信人：莫长汀。
　　蓝海洋触电似地点开，信息里问：“师兄，睡了吗？”
　　再一看发信时间三点十分，现在三点四十。
　　“睡了，又醒了。”他立刻就回复了，也不管会不会吵到那边。一时间他内心产生一种莫名的甜蜜感。人从梦里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对在梦里见到的人产生一种依恋感，这感觉无关性别，甚至超越性别。
　　很快莫长汀也回复了，“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啊，做梦醒了。”
　　“庄梓风在那边打呼，好吵。”
　　蓝海洋对着屏幕噗的笑了出来。说起来他都没在庄梓风家过夜过，也没一起旅过游，自然不知道他晚上还打呼，但想想又觉得依然符合人设，特别好笑。他又觉得自己想象不到发这句话的莫长汀到底是什么心情和表情，是觉得好笑呢还是烦躁呢。
　　“难为你了，戴耳塞吧。”蓝海洋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不喜欢戴耳塞的感觉。师兄，你准备继续睡了吗？”
　　蓝海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又快被困意击倒，回复：“嗯，继续睡吧，我明早还有事。”
　　这条过去之后那边并没有像前面那样立马回信，蓝海洋确实想要倒头继续睡，但好像又有点期待对方会不会再过来。
　　过了两分多钟，黑掉的手机屏终于亮了，他打开发现是一段语音：“师兄，明天我们再见面吧，晚安。”
　　语音信息里莫长汀的声音很小很轻，略微嘶哑，听起来就好像带点撒娇的语气。蓝海洋心一沉，忘跳了一拍，继而又飞速地跳起来，好像又回到刚才梦里的最后章节，惊魂未定。
　　“我们一起面对就好。”——这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再次响起，本来睡醒瞬间忘记的部分，就这样又回来了。
　　他忍不住又听了一遍。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听对方叫“师兄”时的声音。在此之前好像并没有别人这么叫过他，他也没有很喜欢被别人叫哥。但是莫长汀不一样，莫长汀太美了，这种美好像贯穿了蓝海洋卑微的全身、渗透了他周围的空气，他甚至难以相信这样美好的人会出现在他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