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爵-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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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的,完全够的。”奥布里安明白他在问什么,他的笑容愈大,“你知道吗,我有一部戏,被大剧场买下来了。整个的,全是我动笔的那种,你明白吧?”
海连挑眉:“这么厉害?”
“嘿嘿,也算是撞上了好运。”男人揩了揩鼻子,颇不好意思,“他们说观众已经看够了那些家族恩怨,豪门情仇,想要点新鲜刺激的,而我正好住在泥巴区,”奥布里安喝了口酒,“我写了个关于偷窃和诈骗的故事,他们一眼就看中了。”
海连咂舌,不能理解这玩意有什么好看的,如果观众老爷们愿意来安万那区,肯让脚上溅点泥点子,天天都能看到不同花样的偷窃和诈骗。
他撇了撇嘴:“贵族佬的口味真特别。”
“哎,反正只要给钱,我写什么都行。等我再修改修改,就可以投入排练了,等正式演出的时候,我请你和你哥去看。”奥布里安说到这里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对了,你表哥呢,已经回东州了?”
“一,他还在久梦;二,他不是我亲戚。”海连剥了颗花生,“之前他雇我办事,为了走动方便所以撒了个谎。”
奥布里安一愣:“雇你办事?”
海连想了想,决定还是别告诉作家自己的本职好:“嗯……雇我当他的保镖。”
奥布里安噢了一声表示理解,一个阔绰的东州人,在久梦城确实需要一些保护。他端起酒杯,刚要喝两口,海连继续说道:“而且我跟他上床了。”
“——!”奥布里安将嘴边喷出的酒渍抹去,他惊疑不定地瞪着海连,“咳咳……你跟他,你跟……”
“不是亲戚。”海连强调。
“我知道不是亲戚,但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海连歪了歪头。
奥布里安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以为什么,以为他的邻居是个正常人吗?泥巴区的正常人现在应该正呆在昏暗的厂房里,或是肮脏的码头上,为了每天十枚铜板的工钱绞尽脑汁,而不是坐在这里陪他在珍珠酒馆里喝麦酒。但作家毕竟是作家,接受能力十分良好,他看着坐在桌对面的海连,对方正在把玩手中的桐木杯,残余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像是飘着飞沫的小小海浪。
——既然他的邻居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那么再多一条不寻常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奥布里安的表情立即放松了下来:“呃,没什么。那他现在办完了事?”
“差不多,也可能没办完。”海连对方停澜要办的事毫无兴趣,自然也不会去好奇追问,他想起了要对作家说的事,“我年中的时候会回东州。”
“跟他一起?”
海连点点头。
“那还回来吗?”
“当然,”海连笑了,“我是缇苏人,不是东州人。”
90。
回到久梦后的这段时间,仿佛一切都慢慢变好了起来。
除了身边多了个方停澜外,海连的日子依然和以前一样过的相当自由。这段时间方停澜神出鬼没地忙他自己事,海连除了晚上有时候会去骚扰他外,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了泥巴区。
他向法卢科也告知了自己将回东州的事,棺材脸的治安官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祝福了他。
“只是在你走之前,我希望你能最后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治安官按了按太阳穴,将一份情报送上了烛台,“等我消息吧。”
法卢科说的等他消息一等就等到了四月,最后一件事的命令送到海连手上之前,他正在陪奥布里安在琥珀广场上观赏一场处刑。
方才还握着拳头表示自己绝不会害怕的作家此时已经面色惨白,他双手紧紧抓着海连的袖子,目光游移不定,海连甚至怀疑他随时都会晕阙过去。
他不得不拍拍奥布里安的手:“放轻松一点。”
“不……这种事我没法轻松。”奥布里安牙关发颤,他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围观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热病一般的狂喜,不管是高居二楼看台上的贵族们还是地面上的平民,每个人都在监督着刽子手行刑要快,死亡要慢。
他惶惶地想要站起,但屋顶实在不是个容易保持平衡的地方,男人努力几次脚下依旧战栗,不得不又坐了回来。
“你喜欢这种场面?”他看向身边这位年轻水手。
“不喜欢。”海连或许是这方圆内唯一未被气氛感染的人,他攥住奥布里安的胳膊,免得他的邻居摔断了那双写字的手,“但也不讨厌。”
“我讨厌。”
“讨厌你还让我带你来?”海连挑眉,“我都帮你找了个这么好的看台。”
“我只是……想让戏剧更真实点。”他话音刚落,下面的人群骤然发出一阵惊呼,刑台上的木板被掀开,绞索绷紧,死亡的高潮。作家终于无法忍受地哀鸣一声,双手捂住了脑袋。
海连看他实在可怜,建议道:“我去买瓶酒上来?”
奥布里安连忙点头。
海连轻跃下小楼,刚要走进旁边的酒馆,一个穿着治安厅黑衣制服的男人便拦住了他,向他指了指一旁的马车,车窗内露出治安官的半张脸,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海连啧了一声,向面前人示意了一下屋顶:“我有个朋友,现在腿软下不来,你们帮帮他吧。”说罢,他向着马车走去。
91。
“秦唯玉找到线头了。”周不疑开门见山,“如果真能抓住线头,我们就有了一记重筹码,不愁那个大奸臣不跟我们合作。”
“还算他有点用。”方停澜点点头,“对方什么来头。”
“是财务大臣以前的书吏,最近欠了不少赌债,我们答应帮他还了,”周不疑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用的是你的钱。”
方停澜:“……”
周不疑面无愧色:“还有一点,对方有点不放心我们,说由他来定见面的地方。”
方停澜对这个并不在意:“定在哪?”
“我看看……”周不疑从兜里摸了张纸条出来,“今晚戌正,你和秦唯玉在翠雀花街十七号等他,三楼第一个房间,不得有无关人士,也不得携带利器。”
92。
治安厅的公务马车的内部跟牢房似的,海连坐在里面浑身不自在:“这次怎么不送信而是你亲自来?”
“因为事关重大。”
“很难?”
“不算很难,但希望刀子足够锋利。”法卢科平视着杀手的眼睛。
海连笑了:“我锋不锋利你应该知道。”
“那就好,”法卢科吐了口气,低声道,“晚上八点,去翠雀花街十七号,解决三楼第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人。”
“所有人?”
“是的。”
海连摩挲着食指看了一眼车窗外,死囚已经被放下,人们带着满足的刺激感各自回家,倒是刽子手在刑架旁悄悄为亡者行了一个安魂礼。
“行,我一会就出发。”海连说道。
第68章 翠雀花街十七号
周不疑今天还要去跟某位遗孀应酬,把消息交给方停澜后便离开了。方停澜靠在窗边,从桌上抽出了另一封密信——纸是红眉纸,东州迟锦城特产,专供南宏的王公贵族使用。信从梁王府发出,辗转几个商队,最后来到方停澜的手中时,已距离下笔的日期过了足足一个月。
方停澜打开信略扫了几眼,嘴角便翘了起来。
他早编好了一套半年前与毒蜂号的交战中自己不慎坠海,被海盗俘虏于沙鬼湾奴役半年,幸蒙那场大雨混战才得以逃出生天的戏码,在年初回到久梦城那天便特地托人送去了东州,给那位梁王秦唯�
秦唯萑欢嘁桑宦凼乔笾は蛑懿灰苫故晴舅帐构荩苑礁拇鸶匆嗍侨绱耍由辖俸笥嗌姆角净贡硎咀约杭热涣髀溏舅眨ɑ嵛g舅帐屏Γ匚ǐ|便答允了方停澜六月回迟锦的请求。
方停澜也吃准了秦唯岽鹩Α�
自栩王秦唯珩大逆不道地与北漠人勾结,将他的父皇秦炾逐出了泰燕,自行建立北宏王朝后,昏聩庸懦的亡国君主便愈发的易怒且敏感,再不肯信任自己任何一个儿子,东宫之位始终空悬。如今秦炾垂垂老矣,又沉湎女色宦官,朝野一日比一日衰微,隔江相望的北宏又虎视眈眈,作为当年主力主张弃都出逃的梁王秦唯闹械慕辜笔歉雒餮廴硕伎吹贸隼础K夥庑胖猩踔链蠓降靥岢觯舴酵@秸婺芾g晖醢屠眨敲此敢庠诒菹旅媲懊姥裕淙换狗郊艺蚝9木粑皇遣豢赡芰耍透龉一柿溉牟糁换故敲晃侍獾摹�
“……谁稀罕。”
方停澜嗤笑一声,将信纸卷起,放在了烛台上,红眉纸上顿时绽出一缕细细叶脉清香。男人垂眸凝视着枯萎的纸屑慢慢吞没漆黑字迹,瞳孔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纸条上所指的目的地位于倒影河边,毗邻连接安万那区的贝鲁桥,方停澜经过桥面时正值大批工人从厂房下工回家,人们除了讲讲工头的坏话和高昂的物价外,讨论得最多的还是今天中午的那场行刑——绞架很大,观众很多,一共处决了一个北漠间谍,一个杀妻的裁缝,两个说了国王坏话的小贵族。
方停澜对北漠间谍有点感兴趣,但明显大众更在乎裁缝当时穿的那件衬衫上沾了多少血,用的到底是剪刀还是铁熨斗。他尖着耳朵听了一会一无所获,颇有些失望地继续向翠雀花街走去。
他刚要穿过街道,秦唯玉正好也匆匆从街角赶来,大约是因为自己重返故国的事总算有了眉目,青年面颊上原本因为多年怯畏而形成的阴郁之色一扫而空,瞳孔都比平时要亮上三分。
“停澜!”他拉了拉衣领,嘴角向上腼腆地翘起,“好巧,居然一起到了。”
“嗯,我想着早点到比较好。”方停澜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准备一起上楼,对方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你……真的按他的要求,没带东西?”秦唯玉问道。
“什么东西?”方停澜明知故问。
“就是我觉得……”秦唯玉咬了咬牙,“楼上那个书吏留不得。”
方停澜挑眉:“你想让我杀了他?”
秦唯玉点了点头,他又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只是我怕他既然为了赌债能出卖西莫纳,那没准也会为了别的东西出卖我们,这是为了我们好。”
“既然是你想杀了他,为什么不是你自己来动手?”方停澜道。
秦唯玉一下子涨红了脸,讷讷半天说不出话。方停澜看着自己发小这模样,心中冷笑,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从对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袖子:“我说着玩而已,别放在心上。我会帮你杀了这个人的,但这地方人多眼杂,不太方便。”说罢他也不等秦唯玉回话,率先走进了小楼中。
陈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慢慢蜷起了手指。
翠雀花十七号是一家旅馆,专供手头富裕的博浪商们暂居,在配置上自然比泥巴区的那些旅馆要好得多。方停澜二人推开套间的门,那位书吏已在屋内等待着他们的到来。男人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一直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他将二人引入里间的卧室,迟疑着上下打量两名东州人:“你们……是按我的要求过来的吧?”
“当然,除了两颗诚心,我们什么都没带。”方停澜微笑道,“需要我帮你去楼下叫一壶茶上来么?我们东州人的习惯是,谈事情的时候一定得喝点什么。”
93。
时间尚有富裕,海连吃了顿饭,又去买了点熏肉当做明天的伙食,拎着油纸包往翠雀花街的方向走。旅馆的老板看了眼客人脚上脏兮兮的皮靴,刚要开口阻拦,海连丢过来的一枚治安厅的鹰徽便堵住了他的嘴。
法卢科既然规定了时间,海连也不会提前去打扰房间内的人。青年靠在走廊上百无聊赖,甚至贴在门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可惜屋子里的人似乎是在内室商量,他什么都没能听见。
直到远处的钟楼隐约传来报时的八声闷响,海连才伸了个懒腰,将匕首从后腰抽出,敲响了房间的门。
“谁?”
“来添茶水的。”门外一个年轻的声音答复道。
书吏听见答复后脸色微变,他向方停澜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位别出声,就在这里等我。”说罢,他熄灭了里间的灯,又小心翼翼地带上卧室门后,才向大门走去。
男人隔着门压低声音问道:“是法卢科大人让您来的么?”
“是的。”
“大人还说了别的什么么?”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下,“他说让我杀了屋里的人。”
书吏顿时放下了心,他如释重负地打开了门:“太好了,那两个东州白痴就在里间,我已经哄得他们团团转了,你尽管——”
后面的话呛在了喉管,男人仿佛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