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爵-第4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贵客。”
前来迎接车夫其貌不扬,马车造型低调,看来还是个不想被人发现的贵客。方停澜虽然有点好奇西莫纳背后的人是谁,但此时能得到的信息依然太少,还不如去了之后随机应变再做谋划。他打定主意,便抓紧时间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路上颠簸,他这一觉也睡得不够踏实,每碾过一个土坑就做一个梦。不是梦见去脍珍楼的路上站满了黑衣的传令人;就是梦见在牢里求人再给一把御寒的干稻草;再不然就是梦见费祎脖子上飙着血,依然狂笑着朝着他的脑门扣下了扳机……
最后一个梦是唯一一个好梦。
方停澜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身体,在泰燕城,似乎是夏天,烈阳被繁茂树叶筛过,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他朝着头顶伸手,树干处似乎有个小小身影,方停澜听见自己像个小大人般说道:“你下来吧,放心,我会接住你的。”
那个身影似乎说了什么,方停澜在梦里听不清,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和夏日午后的嘶哑蝉鸣,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那句话,并多加了三个字:“相信我。”
那个身影终于动了,对方摇摇晃晃地扶着树干像一只刚会走路的小兽,当他手指离开树干的刹那,人也像一只小兽般朝他扑了过来,方停澜只觉得手上一沉,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坠重感带着往下一拉,顿时从梦中被扯了出来。
男人缓缓睁开了眼,马车还在行驶,坐在对面的周不疑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闲闲翻着一本小说,窗外夕阳正好,方停澜的两颊有点发烫——方才梦中投影在脸上的温暖想必就是它造成的。
方停澜搓了搓脸,好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现在到哪了?”
“从晨鸣宫的城门出去的,”周不疑头也不抬地解释道,“绕过了齐云城,现在往鹰归山的方向走。”
这个方向可见的王公贵族不少,但方停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是贝伦绪啊。”
周不疑对马上要见的这位贵客还没此时手中那本三流烂俗小说里的风骚女主角来得上心,他皱了下鼻子敷衍地表示赞同,头依然没抬。
这个答案确实让两人都觉得索然寡味。
贝伦绪。前国王速禾尔的私生子,王女龙容的弟弟,今年才十七岁——如果西莫纳伯爵想操纵皇族的话,他确实是唯一的人选。
“……我倒是不觉得贝伦绪是唯一人选,伯爵干嘛不选住在垂芷庭的那个妞?”周不疑说起缇苏正经王储时一点敬意也没,直接用“妞”代替,“一个病怏怏的皇女不比一个乡下小男孩好摆布?以后他自个想当国王了,处理起来都方便。”
方停澜摇了摇头:“未必。选龙容,他就得和龙容背后的那些支持的老大臣老贵族们打交道了,名门望族向来只在乎血统与正统,不仅磨磨唧唧地帮不了什么事,成了后还要来分羹——赔本买卖。”
“那倒是。”周不疑自己也是小吏出身,明白和这些豪门世家打交道的痛苦。
“选贝伦绪,一来他和当今的琥珀王出身相同,都是与贱籍私生,没有麻烦的背景,二来么……”方停澜微笑起来,“周不疑,如果你是一个大奸臣,你觉得是掌控一个成熟的暴君比较容易呢,还是掌控一个年少的昏君更容易呢?”
周不疑吹了声口哨:“那当然是后者了。”
“就算贝伦绪不昏聩,但他可依仗的只有西莫纳,只要西莫纳让他昏聩就可以了。”
方停澜看了眼窗外,马车驶入一座荒凉小镇,正在做最后一次拐弯——快到目的地了,“就好比现在,难道伯爵这么郑重其事的隐秘行动是给我们看的么?不,是做给这位小皇子看的。一个地位尴尬的男孩,只配养在鹰归山下的农户家中,突然有一天有人表示愿意臣服于他,并帮助他夺回他‘应得的一切’,怎么会有人不动心?西莫纳给了少年人一种错觉,让他以为自己高高在上,而伯爵正在亲吻他的脚尖,为了他这位未来的不世明君而忍辱负重地侍奉在暴君琥珀王的跟前。”
“他以为自己参与其中,于是更加信赖这个对他如此珍而重之的人。”周不疑接道。
“没错。”
两人明明连西莫纳和贝伦绪的面都没见过,此时却已经将局势分析得七七八八,只能说二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人,而坏人的思维总是相通的。交谈中止的同时,马车也恰如其分地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土灰色的小楼前。
“方停澜,”周不疑终于从书页中抬起了眼皮,问了方停澜最后一个问题,“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对秦唯玉?”
“唯玉毕竟是我小时候唯一的朋友,”方停澜笑得一脸阳光,“只要他好好合作,我会用更温和的方法。”
“方法温和,结果不是依旧残忍么。唉,当你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周不疑啧啧感叹着,把小说往裤子口袋里一塞,先走下了马车。
方停澜也下了车。他看向洞开的大门,明白自己才离开波涛汹涌的战场,马上就要踏入下一个不见血,却也更诡谲黑暗的战场,但男人内心毫无畏惧,他扬起微笑,朝着他的目标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只是说起来,那个在树上的人是谁呢。在所有梦境即将从脑海中淡去的时候,这是留在方停澜脑中的唯一疑问。
第64章 狐狸与野兔
85。
来迎接二人的是个年轻姑娘,小女仆垂着眼睛带路,周不疑则在她身边撒娇装嫩,可惜他套话了一路,对方却全程目不斜视充耳不闻,比晨鸣宫的姑娘还矜持,把周不疑怄得直磨牙。
等到姑娘把他俩带上二楼,周不疑的那点不忿便烟消云散——这是个哑女。
他看着女孩对西莫纳的仆从打着哑语,用东州话低低感叹:“……只派个小哑巴服侍小皇子,西莫纳伯爵真够绝的,这是一点都不把贝伦绪当人啊。”
方停澜挑了下眉:“他绝不绝,关咱们什么事。”
“也对。”周不疑跟着挑眉,他半眯着眼睛看对面还煞有介事地进门通报请示,不由嗤笑出声,“马上开演,可别出岔子了啊,方大人。”
“出不了。”方停澜淡淡道。
在木门推开的刹那,两人同时熟练地扬起了谄媚的微笑,用恰到好处的,略微紧张的语调齐齐向着上座的少年躬身行礼:“见过尊贵的贝伦绪殿下。”
真是放到哪里都挑不出问题的佞臣模板。
片刻后,才有一道声音飘到了二人的头顶:“东州人,为什么要来缇苏?”
这个声音很年轻,带着故作的傲慢和一点首都人所鄙笑的“乡下口音”,方停澜心下一松,仅仅这一句话,他已确定了自己先前在马车上的猜度已经对了八成。
于是方停澜的腰温驯地又低了一低:“当然是仰慕于缇苏帝国的煌煌威仪,”他对这种恭维话信手拈来,“想借您一缕荣光,也能沐浴在我等卑微之人的身上。”
他听见对方满意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来,坐吧。”
和周不疑道了谢入座后,方停澜才有空看一眼今天请客的二人。
贝伦绪今年刚满十七,五官尚未长开,但已有了和他那尊贵的父亲相似的俊朗。与身体孱弱的皇姐龙容不同的是,男孩从小便养在乡下,亦带着一股乡下人不驯而健康的野性,就是这股野性搭配着他身上的昂贵礼服后看起来怪怪的,方停澜心想把阿克小朋友塞进这套衣裳里大概也会是同一副模样。
贝伦绪没有任何超出他预计的地方,他便无意于再去观察这枚棋子,而是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旁移,落在那位执棋人的身上。
西莫纳伯爵。
伯爵已到了足以当贝伦绪父亲的年纪,他原本不过是个低位军官,屡立战功后在久梦城扎了根,并靠着第一位妻子家族势力迅速累积了财富,又将第二位妻子献给国王换得自己如今缇苏第一权臣的地位——如果方停澜是只尚在修炼的小狐狸,那他就是已成了精的老狐狸。
老狐狸迅速察觉到了东州人的视线,并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方停澜手心有点出汗。
哑女仆端上最后一道菜品,离开餐厅的同时关上了大门,长桌上依然由贝伦绪最先打破沉默:“我已经看过你的那封信。”
方停澜连忙朝贝伦绪欠身:“殿下愿意接受我的这份诚意,我和我的同伴十分感激。”
“你在信上说,”贝伦绪顿了顿,“还有一份大礼想要献上?”
“是的。”方停澜面朝着皇子,话确是对着伯爵说的,“我希望与缇苏结为盟友,互惠互利,共襄伟业。”
“缇苏和你们南宏现在就是盟友关系啊,你们的陈王不是还住在久梦城的使馆里么?”贝伦绪愣愣道。
“……”方停澜莞尔,“殿下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结盟。”
这招一贯有效,贝伦绪本能地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的西莫纳伯爵,这求救般的一眼也相当于将主动权转交,退出了战局。狐狸们分兔子肉的饭桌上正坐着一只懵懂兔子,这让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周不疑险些没能憋住笑。
西莫纳只微微一笑:“殿下请你们过来,原是因为你们为缇苏解决了海盗大患,想请二位吃顿饭聊表感谢。缇苏国习惯与你们东州不同,餐桌上不提杀伐事,二位请。”
老子信了你的邪。周不疑在肚子里骂了西莫纳一句,娃娃脸上却绽开一个无辜的乖巧表情:“是我们陋习了,如此佳宴,确实不应该提一些叫人扫兴的东西。殿下请,伯爵请。”
接下来的时间方停澜和周不疑十分痛苦,两人演技高超一唱一和,一个负责拍马屁一个负责说传奇,好不容易见贝伦绪眼里有了点少年人的跃跃神采,刚想套他的话,马上又会被西莫纳伯爵的一句提点给岔开,方停澜还好,毕竟他在秦家人面前忍习惯了,被打断试探后只是微笑喝酒;周不疑这位小坏人就不行啦,他一恼火就吃想甜食,餐后的蜜果盘里大半点心都是被他拿走的。
这顿饭唯一吃的舒坦的只有贝伦绪,他从原本端正的坐姿已经倾向了左边,还想听听方停澜说一说允海上的传奇,就听见哑女仆敲了敲门,少年的表情马上就垮了下去,他又看了一眼伯爵,对方只是向他微笑,贝伦绪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
“殿下放心,我会招待好客人,”西莫纳再行了一礼,“我让奥奇送殿下回去。”
方停澜和周不疑也连忙站起:“恭送殿下。”
等贝伦绪上了马车,狐狸们真正开会的时间就到了。西莫纳重新请二人坐下,开门见山道:“看在你们俩确实把小家伙当皇子对待的份上,我就不计较刚刚你们的那些出格言语了,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就好。”
周不疑哼哼两声没接话,一旦不用装乖卖巧,他便又瘫在了椅子上。而对方直接,方停澜自然也直接:“我看他对你比对他父亲都来的信任。”
“我来之前,小家伙连他父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哎哟,白捡一个儿子,赚啊。”周不疑冷笑。
西莫纳又问道:“费将军确实死了?”
“千真万确。”方停澜回答,“他的副手也死了。”
“他手里的东西呢?”
“现在那是我手里的东西,”方停澜微微咬重了“我”这个字,“伯爵阁下。”
西莫纳表情微微一滞。海神号甫一沉没,几艘缇苏的小船便已悄无声息地开始打捞,但那一场爆炸既然能折断四荒最硬的龙骨,自然也会焚尽一切西莫纳想要的东西。伯爵有些遗憾地在脑中勾勒了一下面前这位俊美无俦的年轻人被海神号业火焚烧的脸,然后迅速将这个形象抹去——已不可能再发生的事情自然没必要再去想。
男人朝方停澜摊开双手:“你想怎么谈。”
“以王换王。”方停澜淡淡道。
话音刚落,周不疑嘴里蜜饯的核险些划了舌头。他其实早隐隐猜到了方停澜要干的事,但被对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他这位小坏人吓了一跳。
对面大坏人倒是表情一点未变:“你比你那位当鸿胪密使的父亲要厉害。”
“嗯,所以我爹死了,我还活著。”方停澜一点不急,他手里筹码不少,可以和对面慢慢称量。
“你目下侍奉的梁王难道不是明主么?”
“他背后新旧权贵交错,不好控制,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不如另起炉灶。”方停澜抿了一口茶水,“您不是也嫌弃琥珀王这只老虎不好控制,想换一只猫咪养养么?”
“我如果放秦唯玉回了东州,两边怎么交代?”
“伯爵自然明白该怎么交代,”方停澜眨眨眼,“我就不越庖代俎为您拟什么官腔了。而我这边,我当然也会安排好一切。总之,陈王远离东州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