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堕深渊_桃山皮-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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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着我。”杜淮霖下了车,穿过熙攘往来的人间烟火。路边一个卖家禽的摊贩刚谈妥了笔买卖,从笼子里揪出只活鸡,麻利地手起刀落,鸡血顺着污水淌进路中的凹坑里。杜淮霖一身与市井之气格格不入的西装革履,在众目睽睽中迈了过去。
单元门不知道坏了几百年,楼道里的灯也忽明忽亮的。杜淮霖上到四楼,在一个包边儿爬满锈迹的防盗门前停驻,抬手轻敲。
门里没人应,隔壁的门却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上下打量他:“你找这家?”
杜淮霖礼貌地回应,大妈疑虑重重地看着眼前高大俊朗气度非凡,还散着股好闻香味儿的男人:“您别是找错了吧?对门儿这家就一个女的带个儿子,才搬来一年。那女人,啧啧,不是我说得难听,听说以前是干那个的。这屋里来来往往的男人,除了她儿子就没见过重样的。整天闹闹腾腾,前些日子据说还因为这个,啊,争风吃醋,被她原来的男人挖了一只眼睛。哎呦那场面怕得哟……就是可惜了个好孩子,长得那个水灵,又知情达理的。有回我买菜碰上了,还是他帮我拎回来的呢!”
杜淮霖忽略了大妈的絮絮叨叨口若悬河,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什么叫干那个的?”
“唉你一个男人,咋还能不知道呢?”大妈神秘中带着鄙夷,如同所有良家妇女对风尘女子的唾弃,“就那个,小姐,妓女!唉,有手有脚干点儿啥不好,也不说给儿子积点德,摊上这么个妈,叫儿子将来咋找对象……”
有人上楼,脚步踉踉跄跄,撞击着铁质扶手。透彻楼道的闷响止住了大妈的唠叨,她往下瞅了眼,鼻孔里不屑一嗤,摔门进了屋。
奚莉莉迷迷瞪瞪爬上来。昨天护工放假,没人看着她喝酒。她彻夜放纵,酒精麻痹了痛觉,让她觉得自己仍然青春年少,身体健全。
她看见自家门前堵着个高大的男人,多年的习惯让她未语先笑:“你找谁呀?”
杜淮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枯瘦干瘪的女人——尘封十九年的记忆蠢蠢欲动,无视他的抑制,亟待破土而出。
尽管那张脸已不复当年明妍鲜媚,尽管戴着一只眼罩的面容略显突兀,他还是认出了奚莉莉——那个朋友们往他酒里下药,起哄说“看他对女人硬不硬得起来”,恶作剧般塞给他的“公主”。
原来他不是忘了她的长相,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屏蔽这个人生污点。
怪不得余敬说,奚微长得像他人生中第一个女人。
他问:“你是奚微的妈妈?”
“是的呀,你找他?”
杜淮霖哑然。这是怎样的神剧情,十九年前睡过的女人,十九年后,他又睡了她儿子。
他心念一动,猛然想到了什么。
他本来就对数字很敏感。第一次见奚微的时候,他见过奚微的身份证,记下了他的生日,是8月14。那么奚莉莉怀上他的时间,就该是在头一年的十一月,正是自己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的月份。
那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是奚微的父亲?毕竟生日能对得上。
杜淮霖摇摇头,为这个荒唐的猜测感到好笑。这种一次就中的概率,在文艺作品中被无限放大,可这毕竟是现实世界,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即便醉眼迷蒙,奚莉莉还能辨别出这男人非常好看,好看到有点儿眼熟。她疑惑中带着点儿媚态,问:“你是谁呀?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杜淮霖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说:“没有。”
奚莉莉也没再深究,带着三分虚浮三分故意,软软往他身上倒。
杜淮霖扶住她,直截了当地问:“奚微的爸爸是谁?”
“不,不知道……不对,我干嘛要告诉你呀?跟你有什么关系?”奚莉莉迷迷糊糊地反驳。
杜淮霖心中一沉。他问:“奚微在哪儿?”
“没去上学么?要不然就是在家……”常年酒精慢性中毒侵蚀了神经,让她手抖得对不准钥匙。好半天她才打开门,一室寂静,奚微不在。
“你儿子一夜未归,你都不知情?”
奚莉莉瘫坐在沙发上,在杜淮霖迫人的气势下弱了下去:“他去哪儿也不告诉我,我也管不着……”她越说声音越小,歪头睡死过去了。
杜淮霖冷眼看着沙发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女人,转身出门,边走边讲电话:“老何吗?帮我查一下,昨天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东台区的报警记录。有没有打架斗殴,或者车祸落水之类的意外,尽快。”
他也没走远,就在奚微家小区附近的派出所等。别说奚微失联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是马上立案,他不动用关系,照旧无从查起。一旦出事,哪怕后来查到了,也为时晚矣。
市公安局的何副局长火急火燎赶到派出所,弓着腰朝他握手,连声道屈尊屈尊。
派出所所长抹着满头虚汗,不知这又是哪一路的大神,把市局领导都招来了。不敢耽搁,急急忙忙查了一通,还真就在自己的辖区发现一条不太寻常的报警记录。
年轻男孩儿的声音,语速很快,听得出非常着急。他说他在小区附近发现了伤害他妈妈的通缉犯,还报上了电线杆上的编号。
“昨晚谁当班?你们没出警吗?”派出所所长质问手下。
值班警察心虚道:“出了啊。可到地方后没看着报案人,我们巡视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以为又是有人报假案,就……”
所长心知肚明。他们警力有限,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每晚都要出警好几趟,值班警察心力交瘁难免懈怠。领导也是心照不宣,不出什么大事儿就成,马马虎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副局正要立起眉毛训斥,被杜淮霖制止了:“算了,查监控吧。”
在何副局的授权下,他们调取了监控录像。夜里光线差,事发地也没有更换新的高清摄像头,所以图像很模糊,但杜淮霖还是一眼认出了奚微。
他好像在跟踪什么人,急匆匆打个电话,应该就是在报警,然后等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离开了监控范围。
杜淮霖看了下时间,距离他未接到的那个电话,间隔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跑不了太远,警察又调了方圆几百米内的监控,终于又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发现奚微的踪影。这个地方更加昏暗,但影影绰绰还是看得到,有人把奚微打晕拖进楼宇间的夹缝里。
里面是监控死角,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从他报警,到被人袭击,只有十分钟不到的功夫。”查监控的警察说:“你说他报警后二十分钟还给你打过电话,那说明被袭击后人还活着!”
杜淮霖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
他错过了奚微的救命电话,就在他遭遇危险后。
何副局和所长也严肃起来——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算没有杜淮霖的关照,他们也得把人找着。何副局当机立断,调派了市局的警力,赶去奚微失踪的地方仔细排查。
杜淮霖也和他一起去了现场。他冷冷望着围观人群,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抻直脖子翘首以盼——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有热闹就凑,反正事不干己,最好出个大新闻,好为贫乏无聊的日子添点儿劲爆的谈资。
杜淮霖从怀里取出烟,敲了一只出来,点燃。
烟他常带身上,却不常抽——三十七岁,能让他心扰神乱的事儿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居然已经为了奚微的安危,担忧到心浮气躁的地步。
奚微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越是劝自己不要理会,这念头却始终盘桓不去。杜淮霖深深吸了口烟,剩下一半,扔了。
“找到了!”前面有个警察喊。杜淮霖几个箭步冲过去,心头一紧——警察正围在个窨井口旁,往里面喊话。他蹲下来往里看,差点儿神魂俱灭——
奚微泡在水里,脑袋垂着,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七章
奚微是被冷水呛醒的。
后脑勺还残留着被钝物敲击的锐痛。他摇摇脑袋,慢慢回想起来,今晚都发生了什么。
今天周日,没有晚自习。他推着自行车哼着歌儿,在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后突然顿住了——奚莉莉那个人渣前男友正贼眉鼠眼地在他家单元门口转悠。
他没看见奚微。奚微心如擂鼓,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
这傻逼居然还敢回来,是想知道奚莉莉死没死?
刚才他头脑一热,差点就要冲上去拼命,被理智及时劝阻——不能打草惊蛇。这次要是侥幸让他跑了,可能再也抓不着了,他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他把自行车扔在一边,躲在楼体墙的后面,死死盯着他。男人晃悠半天也没上楼,而是裹紧身上半旧的夹克离开了。
奚微松了口气,想这渣男要真敢上楼找奚莉莉,他就是拼了命也得冲上去。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跟着渣男。渣男停在一个小报亭前面买烟,他也停下,抽空打电话报警。
奚微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他那点拙稚的经验,与劣迹斑斑的罪犯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渣男习惯了东躲西藏,不走正向,反侦察的歪门邪道练了个熟。他早就察觉自己被奚微跟踪了,假装没发现,把奚微引到一个偏僻处,趁其不备下了手。
万幸,那个人渣没有害奚微的命。也许是一时的胆怯手软,也许是良心仍未完全泯灭,也可能仅仅是单纯时间不够了——他把昏迷的奚微匆匆扔进搂间一个没盖的窨井里,胡乱把大垃圾箱推到上面盖住,仓皇而逃。
井是市政的雨水井,深四五米,没安防护网。幸而里面存着一米多深的水,不然掉进去就算不死也得摔断骨头。
奚微撕心裂肺地咳了一会儿,把肺管子里的水咳出来,然后抹了把脸,想起什么似的,忙把裤兜里的电话掏出来,欣喜若狂——还能用!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第一个拨通了杜淮霖的号码。
如同杜淮霖对他不明其然的担忧,他对杜淮霖的信任,也已经盲目地凌驾于任何人之上。
可杜淮霖没接。奚微颤抖的手指再要打,屏幕一闪,突然灭了。
他的山寨机质量太差,进了水,堪堪支撑他打出最后一个电话后,寿终正寝。
奚微慌乱地甩,拍,全无作用。
一点微弱的光顺着垃圾箱底的缝隙透进来,成了那根救命的蛛丝,让奚微死死扒着盼着,又让他绝望——井壁上没有扶梯。
他放声大喊,求救。为了节省体力,他每隔五分钟喊一次,直到他已经无法判断时间。
他浑身发抖,热度一点点流失,躯体僵硬,最后好像连血都冷了,凝在四肢百骸。
“不能睡,不能睡……”奚微哆哆嗦嗦给自己打气。他拿牙齿把贴身穿的背心咬下一条,把自己的手腕死死系在井壁的一截儿钢筋上——如果他休克,起码在冻死之前,先别给淹死了。
他会死吗?一模成绩还没出来,他觉得考得还行;奚莉莉的义眼订好了,得等她再恢复一阵子才能装。哎呀自行车没锁不会丢了吧?挺破的谁能偷,现在都去偷电动车了……
他坚持不住了,他只想睡觉。
最后一刻他想的是:杜淮霖为什么没接电话?
消防员下井把奚微救上来。怕长久不见光刺激眼睛,他的脸给毛巾盖着,周遭一切喧哗都像隔着吸饱水的海绵,沉闷,沉重。
突然有个声音如利刃破空而来,驱散阴霾劈开混沌,化作实质,直直落入他的手中,干燥而温暖。
“没事了,我在呢。”
奚微躺在担架上,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在毛巾掩护下,闭紧喉咙,咽下哽咽。
杜淮霖跟着奚微上救护车前,不经意地对何副局说:“哦对了老何,像这么危险的嫌犯还在社会游荡,对市民的安全也是个威胁吧?”
何副局长自然连声附和。警方的破案效率高不高,要看投入多少。有他这句话,不出三天肯定抓着人。
杜淮霖也没再多说,道了谢,寒暄了一句“有空一起吃个饭”,上了救护车走了。
奚微伤得并不重,脑后肿了个包,无甚大碍。只是在冷水里泡了太久导致低体温症,大夫给他湿衣服都换了,盖上厚被子挂上营养液。奚微体温逐渐恢复,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杜淮霖轻轻推开病房门,在他床前坐下。天近黄昏,初冬的夕照冷淡单薄,照在奚微白净的脸上,漆出一团红晕。他的长相确实是像他妈妈更多,鼻尖很小巧,眉毛不粗不细,形如弯柳,给人一种干净秀气的感觉。
杜淮霖想,如果他没有来找奚微,他也许就这样在冰冷的井水里,悄无声息结束他尚未铺陈的鲜活生命。
他在明亮奢华的礼堂里正襟危坐附庸风雅,而奚微却在这个城市最腌臜的角落里绝望挣扎。
他情不自禁把手放在奚微的眉毛上。奚微皱了一下,好像做了什么噩梦。杜淮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奚微在梦里抽泣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对了好一会儿的焦,才懒懒地喊:“杜叔……”
杜淮霖注意到他称谓的变化,但他没有纠正。
奚微慢慢坐起来。杜淮霖给他倒了杯热水,奚微低声道了谢,问他:“杜叔,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电话关机,我问了学校你家地址。”他顿了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