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堕深渊_桃山皮-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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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淮霖的指尖点着奚微的照片,若有所思。他想起奚微高中的时候,英语书写能力不错,但口语表达一直都是弱项,因为没自信张不开嘴,杜淮霖还曾经给过他一些鼓励指导。
今非昔比,现在的奚微甚至可以流利到为人称赞的地步了。
他终于明白奚微假期也那么忙,都是在忙些什么——他在使自己变得更加优秀的道路上飞驰前行,他的努力和坚持从未改变。
杜淮霖笑了笑,把简历还给林珊。
接近公司下班的时间,杜淮霖接到了奚微的电话。奚微说想请他吃饭,约在了杜淮霖第一次带他去吃牛排的西餐厅。
杜淮霖到的时候,正赶上餐厅的表演时段。奚微单手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舞台上身着晚礼服的小提琴手。在钢琴的伴奏下,琴弓在琴弦上游走出悠扬的旋律。
他的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尤为精致,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有种缱绻温柔的意味。
杜淮霖放缓脚步,远远观望,等一曲演奏完毕,才走过去坐下。
奚微回过神,盯着他的眼睛。杜淮霖也没说话,他们就这样,相互对视了很久。直至另一曲开始,奚微才率先开了口:“爸爸。”
虽然已经在电话里叫过,可当着他的面,亲耳听奚微喊自己爸爸,杜淮霖还是受到了一刹那的冲击。
他们分明有过超越亲密之上的关系,却只能像离家出走的孩子与久未谋面的父亲重逢,由餐厅的一顿饭开始寒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给你打电话之后不久。”奚微说,“在那之前我就投了你们公司的简历,后来通知我去面试,我就回来了。”
“投了爸爸的公司,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
“想正式通过面试后再和你说来着,给你个惊喜。”奚微笑道,“这万一要是没过,该多丢脸啊。”
杜淮霖想,是挺惊喜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儿子成了他的员工。
“当初怎么会想到报考这个专业的?”生物工程这种学科针对性很强,难说奚微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奚微却垂下眼,搅了搅咖啡,淡然道:“我本来就对生物化学这一类科目感兴趣,报考的时候也没想太多,看分数差不多够这个专业就报了。快毕业的时候一想,正好对你们公司的口,就投了简历。”
杜淮霖点点头。是自己想多了,奚微报志愿的时候,他们已然分手决裂,他怎么可能在当时就谋划到这么久远之后的事?
杜淮霖心中酸涩。他突然想起奚微说的,出国读研的男朋友。
“既然感兴趣,为什么没有再继续深造?以你的条件,和你……男朋友一起出国读书,也并非难事吧。”
“男朋友”这三个字,字字重逾千斤,压得他舌尖发麻。
奚微怔了一下,拿食指挠了挠额角:“呃……我们的想法和目标不同。我还是想早点出来工作,自力更生。”
既然谈到“男朋友”这个话题,接下来的话也就没那么难开口。奚微反问:“爸爸你呢,有新对象了吗?”
“……还没有。”
杜淮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奚微在听到自己说“还没有”后,好像放松了某些之前绷紧的东西。
“为什么没有呢,是没遇见合适的吗?”奚微追问。杜淮霖没有回答,恰巧服务生来上餐,及时将杜淮霖从这个话题中解救出来。
杜淮霖看着奚微熟练地用刀叉切牛排,问他:“现在能接受半生不熟的牛排了?”
奚微摇摇头:“接受不了。牛肉一定要全熟才好吃,可能我的口味就是这么固执吧。”
杜淮霖笑了:“那为什么还要点七分熟的?”
奚微撂下刀叉,看着他:“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吃过的牛排。”他怀念似的笑了笑,“刀叉怎么拿,还是你教我的。”
“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还没和你说过谢谢。”奚微说。
“父子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杜淮霖淡淡地笑了笑,“安顿好了吗,现在住哪儿?”
“我提前让表叔帮我租好房子了——你别怪他,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杜淮霖摇摇头:“不会。”
奚微看着他,突然一笑:“以后也不能埋怨他啊。”
杜淮霖有些奇怪地说:“这有什么好埋怨的。”
奚微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喝了口咖啡。
表演早已结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买单的时候奚微坚持要付账:“说好我请你的。”杜淮霖也只好由着他刷了卡。他们一起出了餐厅,门童将杜淮霖的车开到门口,恭敬地将钥匙递还给他。
杜淮霖捏着钥匙,犹豫一下,问:“怎么过来的?”
“打的。回来这段日子一直忙活,还没来得及买车。”
”……我送你回去吧。”
奚微笑了笑:“好啊。”
车子驶入街道。杜淮霖开得很慢,奚微侧着脸,出神地望着车窗外,喃喃自语:“四年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我走时那个样子。”
“四年而已,不会有太大改变。”杜淮霖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住哪儿?”
奚微却没回答,而是说:“能带我到江边逛逛吗?天气太热,想去吹吹风。”
“当然可以。”
他们来到江畔,沿着狭长的木桥,缓慢地并肩而行。
夏日天长,黄昏将晚,一抹红霞渐行渐消,天幕染上深深的紫蓝。桥面上的小夜灯渐次亮起,绵延向前。
他们谁也没开口,静静享受着水面习习的夜风,和它裹挟而来惬意的安宁。
四年前,奚微课业繁重,他们很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光,可以不必计较时间流逝的,悠然漫步。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一般散步的人都不会走到的地方。夜色已经很晚,紫蓝的天空变做深黑的幕布,放映着城市红彤彤的万家灯火,悲欢离合。
奚微的脚步突然顿了下来,杜淮霖也跟着停了。奚微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糅杂着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们静静对视片刻,奚微深深吸了口气,似在压抑呼之欲出的情绪。然后他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杜淮霖的肩膀。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我很想你。”
第四十二章
杜淮霖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热意从胸口直达四肢百骸,驱使他想要回抱住奚微,对他说:我也很想你。
想这样的抱着你,吻你,抚摸你,然后……
可是奚微很快松开手,仿佛这个拥抱仅仅是个礼貌的寒暄。夜风又恢复实感,将杜淮霖的妄念吹醒。
“虽然现在如你所愿,我有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新的感情,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奚微倚着栏杆,凝视对岸的灯光,“对于父母之爱,我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受。你也知道的,我和我妈妈之间的关系,我自小又没有父亲。直到我遇见你……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帮助我,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救了我。你安慰我鼓励我,给我安稳的生活,教导我人生的道理……”他直起身,郑重其事地看着杜淮霖,说:“你给了我这一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感情。”
他的表情即便在不甚明亮灯光中也那么认真,杜淮霖被震慑住了。
“所以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安。虽然已经不再纠结了,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像当年那样……愿意给我无微不至地关心。”
他垂着眼,语气有些失落:“我真的很怕你拒绝,毕竟我们曾经因为那些……”
“没有哪个爸爸会拒绝接受自己的儿子。”杜淮霖打断他的话。
他知道奚微想说什么。如果说之前他还有那么一丝犹豫,那么在听到奚微这番话,目睹他失落的神情后,他的犹豫被彻底击溃了。
他犹豫是因为,在他时隔四年,再见到奚微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然了悟,自己根本没有一刻放下过奚微,他对奚微的渴望从未消失,他怕自己重蹈覆辙。可如果奚微仅仅是需要他身为父亲的关怀照顾,他根本无法对这份请求置之不理。
不舍得,不愿意,不应该。
他在心里默默叹息。就这样吧,时刻保持距离,只可远观,不能靠近。奚微的另一个身份已经不属于他,他们是,也只能是父子。
“在电话里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杜淮霖拢过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不管发生过什么,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儿子。”
奚微却顺势撞上他的胸膛,一反方才的虚浮短暂,紧紧地,长久地拥抱他。
“抱歉,情绪有点……”奚微放开胳膊,似乎卸下个极大的心理负担,大大呼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往回走吧?”
“嗯。”
他们沿着来路折返。杜淮霖问了个一直疑惑的问题:“那个账号,你怎么猜到是我?”
奚微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这就是父子间的默契吧。”他反问,“你又是怎么找到我微博的,是表叔告诉你的吗?”
杜淮霖没有否认。奚微说:“当时猜到可能是你,我真的特别高兴,因为这证明你还是关心我的,才让我有勇气给你打电话。”
杜淮霖想,若非奚微的感情有了着落,大概他也没有勇气去回应他的私信,不然他们四年的分别与坚持就要功亏一篑了。
说起感情,杜淮霖问:“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异地恋挺辛苦的,那么长时间见不到面。”
奚微在黑暗中轻声笑了笑,语气坚定:“对我来说,距离和时间根本不是问题。”
杜淮霖知道奚微的性格,他认准了就会坚持到底。但对方是否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年轻人耐不住寂寞,隔着万水千山,变数太大了。
“他是哪里人,你们未来有什么计划吗?”
奚微简单地回答:“他也是C市人,我们同乡。未来么,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杜淮霖敏锐地察觉到,奚微好像不是很愿意跟他谈起他的男朋友。他有些疑虑担心——他不想干涉奚微的感情生活。可如果有任何人敢伤害奚微,伤害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宝贝,他绝对不会饶了那个人。
“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嗯。但是我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杜淮霖没说话,俯身替奚微系安全带,一如四年前他习惯的那样。奚微似不经意地动了动,下巴蹭过他的头发。杜淮霖稍作停顿,继续将安全带系好。
奚微租住的小区离江边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院子里不让进车,杜淮霖在小区外停了车,一直送他到楼下。
“要上来坐一坐吗?屋子还没收拾完,有点儿乱。”
“……不了,你早点儿休息吧。”
奚微也没再劝,笑着说:“那我上去了,开车小心,再见。”
“再见。”
杜淮霖盯着他进了单元门,仰起头,逐层逐窗地望。许久,才转身离开。
奚微站在窗台边,透过挑起的窗帘缝隙往下看,直至杜淮霖的身影消失。
他没有开灯,窗外光源投射在他的半张脸上,专注而深情。
放开窗帘,奚微垂下眼。
不能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好不容易才让杜淮霖重新接纳了自己,哪怕仅仅是以儿子的身份,这机会也已经难能可贵。
距离和时间都不是问题,这一点他从四年前就笃定了,坚定不移地走到今天。而今天的自己,也再不是四年前那个一无所有束手无策的毛头小子。
也许他仍旧年轻,还不够追赶上他的步伐,可他这些年拼命地汲取各种养分,以最快的速度长成一棵树的样子。至少现在,他已经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他们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所有他做过的努力,一点一滴试探,一分一寸靠近,都是为了实现它——只要给他们接近和相处的机会。
奚微将衬衫领口扯到鼻尖,贪婪地,迷恋地闻着上面的味道。
他用力地拥抱过杜淮霖,衣领沾惹了他身上淡雅的男香。有一点冷的木质调,混着点温热的汗,发酵出优雅而厚重的性感。
仍旧是他熟悉的,令他思念多年,目眩神迷的味道。
这味道萦绕着他,就像杜淮霖就在身边,用火热坚实的身躯将他包围,亲密无间,气味交融。
奚微靠坐在墙边,紧紧揪着衣襟,手沿着裤子的边沿,缓缓向下。黑暗中,他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最后是带点儿哽咽的急促呻吟:
“爸爸……我爱你。”
我爱你,我想你,这四年来,没有一时一刻不想你。这思念已经铭心刻骨,成为我的惯性与生活。
你也还爱着我,我知道。不然在我抱着你的时候你身体不会那么僵硬,谈起男朋友的时候,你的表情不会那么复杂。
你爱我,因为这份爱把我推开,又因为爱不忍拒绝。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为我隐忍付出,这回换我来吧。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决心无往不利,坚韧绵长,可以替你打败那些你在意的纠结的。血缘也好伦常也好,抑或是岁月时间,都不是阻拦我们相爱的理由。
奚微躺在床上,胳膊枕着后颈,一手打开电话,一张一张,慢慢翻看里面的照片。
这是过去四年里,他每天临睡前必须要做的功课,像信徒每晚都要虔诚祷告才能安心睡去一样。
照片里的杜淮霖并没有看镜头,姿态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