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微火-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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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质量不算好的试卷在老沈手中被抖落得哗啦作响,他用力一甩,卷子从手中跑掉,但重力不够,在半空中飘荡了半秒才在老沈未完待续的话音中重新落回程白桌上,一个红的刺眼的63反对着程白。
老沈火气不小,走回讲台的脚步声都异常沉重:“上课不听,考试不会,一题一题给你们分析居然还不老实听,读个屁的书。”
沈长平日就很严肃,板着张脸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畏惧三分,一般在他的课上也没人敢兴风作浪,所以真正发火次数不算多,这次看来是真被分数给气到了。
俞定从后望着程白的后脑勺,半张侧脸隐没在墙壁的阴影中依旧勾起一道流畅的弧度,下颌角稍稍往里收着半分,五官线条放松又自然,还是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以俞定对他不算多的了解,猜想程白可能是已经习惯这种场面,早已练就一副过硬的本领,不过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不舒服,混杂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教室内除了沈长的声音,无人说话,都在等着这点小插曲过去,等着沈长大发慈悲继续讲题。沈长回到黑板前,将自己的那份试卷随手一扔,丢在讲台上,自己斜靠着灰白色的铜制讲桌,轻描淡写的说:“既然不想听就出去站着,以后我的课也都别听了。”
俞定深深觉得沈长今天不只是被他们班的成绩刺激了,更有可能是出门前和老婆吵了一架一肚子火没地撒找他们出气呢。
而程白在听完这句话后没有半点不适,一个眼神也不留给沈长,从善如流地拖开凳子,从吴方椅子后穿过,几个大跨步就到了教室外边。
事情的节奏太快,短短几秒时间,就走向了不可控的地步,沈长没料到程白居然这么听话,要他出去就出去,怎么上课的时候没见他这么老实呢。
程白飞快的脚步只给他留下一个飘忽的背影,沈长盯着不见人的教室后门,只能从窗户缝边看到半个头和衣服的影子,强压着快要喷火的怒气,开始无差别对待:“很好啊,你们谁要是敢跟他一样,也给我出去站着。管你成绩好不好,人都不会做还读什么书。”
沈长话音刚落,就见最后面蹭的一声,首先是椅子往后拖动摩擦地板的呲拉声,紧接而至的,是俞定不带任何情绪的温凉低沉的嗓音:“老师,是我主动找他讲话的,责任在我,要罚站也应该是我。”也不等沈长同意或是反对,干脆了当地出了教室,连试卷也没拿,一转角,人也跟着看不见了。
平时两个都算安分守己的人,短短几天之内来了好几出,着实让人措手不及,众人表情各异,但都忍不住回头张望外面的情况,又被沈长一声怒斥给吓了回来:“看什么看,再看跟他们两个一起出去!都别上课了。”
教室外,程白靠着墙壁侧目在俞定脸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才问他:“你不会是腿痒特地出来松松筋骨的吧。”
“不是,看他不爽。”俞定说。
“你看谁爽过?”程白将全身重量都抵在背部,靠墙壁支撑着,转头望向断断续续冒出新芽的矮山头上的林木。果然春天来了,冬天衰败得差不多的残枝败叶早已结新芽种新果了,每届高一都是在这栋教学楼,人一拨一拨的换,这群老树新叶却从落地直至结束就固定在了这片四方区域中。
右耳边忽然一句没脸没皮的话将程白飞跑的思绪及时拽回,俞定笑笑,望着他不正经道:“看着你挺爽的。”
程白:“。。。。。。”
这话说的让程白都不知怎么接,他只能无语地回了个白眼,继续发呆。
好几分钟都没人说话,沉默在安静的走廊上似乎无限蔓延,程白低头审视了一遍自己还算干净的鞋面,忽然说:“其实你不用出来的。”
俞定也背靠在墙面,不怎么规矩地站着,大概这样能省些力气:“我说了看他不爽,而且,本来也应该是我。”最后半句话不自觉沉了下去,当中的情绪不难听出。
“但他也没说你什么。”
“嗯,我知道,因为我成绩好,”本来看着前方的视线忽而转向程白,俞定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比你好。”
程白懒懒地往上勾起一角,尚未说什么,又听见俞定接着说:“所以我不听也没关系,你就不行了,你要是不听连63都考不到了。”
果然,他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程白嗤笑一声,假意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不用了,反正听不懂,听了也没用,眼不见为净。”
“你这种态度是会被章柳请去聊天的。”俞定说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沈会告诉章柳吗?”
“你怕?”
“怕个屁,就是有点麻烦,”俞定别开眼,“我爸估计已经回去了,总不能又让他来一趟吧。”
“我妈也才走不久。”想到白荟的态度,要是再让她过来,他应该半年都不能出门了。
“对了,刚才在楼梯看见你妈了,你这个打架。。。。。。”俞定犹犹豫豫的,还是问了,“你妈没对你怎么样吧。”
靠墙久了也有点累,程白换了个姿势,活动了一下双腿,说:“还好,常规处理吧。”
“怎么个。。。。。。常规法?”
程白想了想一个小时前的一切,稍微做了一下总结:“检讨,道歉,赔医药费,罚卫生,就这些。”
俞定像是不太信,程白给他解释一番:“我初中就打过架,也请过家长,就是这么处理的。”
“不是这个,”俞定说,“那个道歉,你真跟刘朗道歉了?”
“道了啊,怎么,不信?”
“有点。”
“对不起。”程白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倒把俞定弄蒙了。
程白耸肩一笑。
程白很少笑,或者基本都是冷笑、蔑笑,反正不是好含义,可今天这笑倒是疏朗开怀,发自内心一般,见俞定还是傻愣的呆样,程白忍俊不禁:“听见了吗,‘对不起’,三个字一张嘴能说上上百遍,你要是想听我现在能给你一直说到下课。”
俞定尬笑两声,自愧不如:“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还行吧,”程白侧身看他,“他嘴贱欠打,我也打完了,但我不能让我妈为难,对她来说本来就挺丢脸的,更不能让她替我去道歉。”
“那你还打架。”
“这是两码事,不矛盾。”程白提醒他。
“行,”俞定点头不再反驳,“不过这个卫生我确实没办法帮你,说了请你吃饭,就从今天开始。”
“不。。。。。。”程白刚出口就及时打住,想起另一个事,“你真想感谢我还有一个方法。”
俞定嘴角僵了僵,不太自信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危险呢。”
“不危险,不用你舍身卖命。”程白眨眨眼,哂然一笑,“我还要写个一千字的检讨,帮个忙。”
“。。。。。。我的检讨都是让我爸帮忙写的。”
“啊,你爸还帮你干这个?”
“……他文笔好。”
“那算了,我自己。。。。。。”
“帮你写。”俞定打断程白下面的话,像是慷慨赴死一般义无反顾的说,“我去找找我爸,要是他不答应就我来写。饭也照请。”
程白用手挡住唇边难以克制的笑意,千言万语汇总成一句:“辛苦你爸了。”
第25章 25
走廊上安静无声,俞定压低的声量和程白极为克制的笑意在空气中不断发酵,低低回荡。俞定颇觉无奈,也有些好笑:“我爸应该。。。。。。老钱!”
本来还懒散斜靠着墙的身体瞬间调了个方向,眼睛一瞬不移地注视前方,做出一副正经严肃的姿态,老钱顶着他那个从未消减半分的啤酒肚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到二人跟前,目光一来一回的探究了好一会,才问:“犯什么事了?”
能在上课时间被弄出来罚站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事。
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俞定正想着该如何敷衍过去,就听程白用那张十分有诚信度的脸悠悠道:“考试没考好。”
“没考好就让你一个人出来站着?”老钱个子不高,保守估计不超过一米七,人又长得敦实、脸盘大面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程白必须得仰着头说话,从程白这个角度来看,老钱的五官落在眼里确实有点滑稽,他干咳了一声,诚恳道:“还有他。”
俞定适时地附和两声。
老钱也懒得和他们太过计较,下巴一抬,对二人说:“行了,进去站吧。”
“可是。。。。。。沈老师让我们。。。。。。”俞定做出一副纠结万分的模样,眉毛就差没挤一块了。
“没考好就好好听课,出来罚站有什么用,就说是我说的。”钱主任一声喝令,命令道:“进去。”
老师心情不好可以让人出来站着,但老钱的想法有那么一丁点不同,站要罚,课也要听。
轮番被请了家长谈完话,一上午的时间过得仿佛比往常都快,到了中午程白和俞定少有的同桌吃饭。俞定觉得欠他人情,本来他觉得代写完检讨就当还清了,但俞定非拉着他要请他吃饭,不答应还不高兴了,程白被弄得没办法,抛出“随便”二字,敷衍了事。
校内总共两个食堂,一个修建在高三那片与世隔绝的地方,基本属于高三专用,另一个则是高一高二和所有老师共用,面积大,但来的人也多,每个窗口永远都是一长排队伍,站不下了还会拐个弯往边上挤。
俞定排在程白后面一点一点跟着队伍往前挪,看到别人餐盘里的几道菜,评价道:“今天的菜好像还行。”
“不行你就不吃了吗?”程白回他。
“吃啊。”他跟自己肚子没仇,“不过食堂大爷大妈做菜水平太不稳定了,难吃的时候也是真难吃。”俞定对食堂的饭菜有很大的不满,不仅是炒菜水准不一,更重要的是他吃饭比较挑,很多菜都不爱吃,有时难得有几个菜做的还不错,他却没法动筷子。
前面的人动作还算快,程白没等多久就到了自己,随便点了几个不算喜欢但也不讨厌的菜,端起餐盘就离开长龙般的队伍,窗口里面阿姨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走远了,只能在后面喊:“还没付钱呢!”
“我来我来我来,”俞定拿出餐卡让阿姨刷卡,忙道:“他的钱我来给。”
周境站在俞定后边不得其解:“你为什么要给他付钱,你俩什么关系了?”
俞定正挑三拣四地选着菜,没空理他,耽误得大妈都不太耐烦才说:“就这个吧,还有这个、这个。”
周境见没得到回答,又问了一遍,俞定眨眨眼睛,侧眼瞧他:“我乐意。”
“你乐意?”周境跟在他后边追问,“你乐意为什么不帮我付钱啊?”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找到程白和吴方落座的位子时周境还在喋喋不休,见从俞定这里问不出什么答案,他改变方向,转而问程白。
程白吃了口餐盘里的青菜,细嚼慢咽,都没看他:“他没跟你说?”
“他要是说了我还能问你吗?”
“哦,我也不知道。”
周境:“。。。。。。”
两个人嘴都很严,周境直到吃完饭都没问出个所以然,刚站起准备收拾东西去放餐盘,一回头便迎面撞上一个女生,个子不高,柔柔弱弱的。
周境生怕把人撞疼了,连着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女生也很善解人意,知道周境只是无意,摆摆手只说没事,可两声“没事”过后,尾调却逐渐低了下去,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后面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完整,随即整个人干脆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和臂弯交接之处,不说话也不再理会周境。
周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也跟着半蹲下来,手足无措:“同学你别哭啊,我我我我,我真不是有意的,是把你衣服弄脏了吗,还是撞疼了?”周围已经不断有人在朝两人这个方向投来好奇的目光,周境简直无语,他也没怎么使劲,怎么就能哭了呢。
女生稍微半抬起头,露出一双带着零星泪花的眼,一小撮刘海有些不齐整的支在头顶,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
“啊?”周境还是没缓过劲,不太明白,“那要不要去趟医务室,或者。。。。。。”
“周境。”
俞定放完餐盘没见周境跟上来,一回头就看到他正跟一个女生叽叽歪歪,那个女生看起来还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俞定往回走,光看背影都觉得那个女生莫名眼熟,一看果然是认识的,“陈乐?”
“你认识?”
“我同学,”见周境似是没理解,又补了一句,“现在班上的。你欺负人家了?”
“不不不不,绝对没有。”周境看着陈乐近乎乞求的希望她能解释两句。
遇到班上同学让陈乐有些没料到,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角残余的泪珠,偏头不看俞定:“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有事,不好意思了,再见。”
陈乐人长得瘦弱,说话声也细细小小的,像蚊子嗡一样,要是不仔细听都难以分辨,她也不管二人什么想法,迈开腿便从旁边越过离开食堂。
俞定有些怀疑,问周境:“你真没欺负她?”
“天地良心,我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打女生。”周境觉得自己太冤了,明明什么都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