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年惊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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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闭嘴,我把这整碗汤都给你灌下去,先把你给折腾死。”
他看着陆惊鸿咬牙切齿且目光凶狠的样子,乖乖地闭了嘴。
就这样到了蓉城的十一月,二十一日那晚,青衣舍重新开场。戏园外,来往的看客依然如瀑。
陆惊鸿将蔡花留在了铺子里看门,然后带着丰崎去了青衣舍,说要带他看望他的“救命恩人”。
“我这条命,既是你的,又是他的。还起恩情来,岂不麻烦。”丰崎漫不经心地坐在人群中,开口道。
陆惊鸿笑着反问:“你又不是个姑娘家,还怕一女同侍二夫吗?”
丰崎忽然沉着脸瞥他一眼,没再说话。
“哎呦,你小子是不是真活得不耐烦了!”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争吵声。
“我宋漾可没嫌这安生日子过得多,要先去见老祖宗,也是你这个只知狗仗人势的疯狗先去。”
“哟呵,宋公馆的二公子了不起啊?别仗着自己有个做督理的哥哥,就可以……”中年男子忽然大叫起来,“啊,痛,痛……”
宋漾松开了压着他胳膊的左手,拍了拍男子的脸,道:“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话说回来,像你一样趋炎附势的霍家下人也还不少,但是能这么不要脸地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别人,还反过来咬我一口的人,真是不多见。”
“你!”男子甩开他的手,骂道,“老子干什么关你屁事,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滚去青楼,还你那风流债吧!”
“都是寻花问柳的人,何必为了那些鲜花嫩柳在此伤了和气。”陆惊鸿走向他们两人,笑道。
男子看向陆惊鸿:“陆老板,今天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你们之间的事自是与我无关,可在这青衣舍里闹事扰了大家心情,我看不惯又如何?”陆惊鸿摇了摇折扇,每次来这总能遇见些烦心的事,而眼前的霍家人,更是隔三差五就要闹得鸡犬不宁的主。
“行。”男子最后放声大笑,“这个破戏园子老子还不乐意呆了。等着吧,你,宋家,还有你们这个破地方,总有一天会败在我们霍家老爷手里。”
他指着宋漾,又指了指弄堂,最后冷哼一声走了。
宋漾嗤笑一声:“哼,眼睛挺小,口气倒蛮大的。”
群众的目光渐渐剥离他们,待戏开幕,一如往常。
戏还是起初的戏,人也是曾经的人。
柳眉生上台之后,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使得戏台之下观众移不开眼。
宋漾来这里也就是为了消遣。谁让最近那个清欢门冷冷清清的,玉三娘也不知是不是偷偷躲在屋里吸大烟了,几日不见人,弄的清欢门门可罗雀。
他本来因为刚刚的事还心有不爽,但看见柳眉生的一刹那,忽的就呆住了。
“他是谁?”宋漾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那一抹红裳,问向旁边的陆惊鸿。
“柳眉生,青衣舍的台柱子。”
宋漾盯着台上没再说话,他知道那是柳眉生,红遍蓉城的第一戏伶。但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名震满城的小戏子除了唱腔绝,长得也这般好看。
一个真正能美得脱俗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出现会使身边的风景黯然失色。而是他就这样存在着,再灰暗的尘世也会变得清明起来。
在宋漾看来,眼前台上的风华绝代的柳眉生就是这样的人。
一旁的丰崎始终沉默不语。
戏才唱到一半,宋觉又猝不及防地带着军队闯了进来,看戏的宾客一看阵势,一片怨声载道。
一个大汉终是没忍住,抱怨道:“这他妈都第二次了,能不能等老子看完再进来!”
高副官一眼扫过去,提起说话人的衣领,用枪指着那个人的右额:“再说一句,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那人立刻怂了,开始求饶。
宋觉站在队伍前面止住了副官,道:“别浪费时间,直接抓人。”
陆惊鸿一听,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难道他们已经什么都查到了?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丰崎,一脸的从容淡定。
下一秒,高副官却直接带着人上了戏台子,然后一个手势,身后两个士兵便压着柳眉生的双臂意图让他跪下来。
柳眉生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被抓了,随着身旁两个士兵的施力,他依然咬着牙死活不跪。但终究抵不过两人的力量,最后单跪在了戏台之上。
一时之间,台下议论纷纷。
陆惊鸿不动声色地看着台上那一幕,知道今天这事无论如何还是因丰崎而起。虽然目前看来宋觉还未找出他的下落,但踪迹一定是越来越明显了。
副官看了看柳眉生淡漠着脸,毫不退惧的表情,直接道:“柳老板,有人举报你私藏‘乱党’,知情不报,跟我们走一趟吧。”
“呵,乱党,哪儿?”柳眉生轻笑着瞥了他一眼。
副官见他不承认,这时一个身穿青色戏袍的女子走上台,指着他说道:“就是你上月谢幕后鬼鬼祟祟,我看过你上台穿的鞋子,鞋底有一滩干涸的血迹,而打扫时发现这个房梁之上,也有一大滩血迹。肯定当时那乱党就躲在这上面了,你这不是知情不报是什么?”
面前指认他的女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在《覆华别》里饰演了一名宫女采枝。
柳眉生听闻看了看眼前这个和自己没什么交集的姑娘,不得不说,她此时的言语动作,真是像极了戏中的采枝。多加培养,又是个名震满城的角儿。
但他随即又笑,自己这都自身难保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第4章 第四章
熙熙攘攘了一会儿,宋觉便毫不犹豫地将柳眉生带走了。
陆惊鸿看着他们如上次一般再次远去,不同的是,这次还带走了一个人。
他对宋漾道:“宋二少爷,柳老板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抓了,你说我们这些想看他唱戏的人可怎么办?”
而宋漾也不是个傻子,回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这个陆某也不是很清楚,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谁还管那么多跟自己无关的事。”陆惊鸿说得一脸真诚。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柳老板这一被抓,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了,如果真与什么‘乱党’有关,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可惜了这绝代风华啊……”
宋漾忽地站起身来,道:“今日这戏是又看不成了,陆老板,宋某先走一步。”
陆惊鸿看他远去,知道他这是迫不及待赶回家救人呢。至于为什么是赶回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他以前就听说宋公馆的后花园有个地下密室,是特地用来关押拷问一些秘密嫌犯的,如今这‘乱党’一事还没个清楚,估计柳眉生应该是会被带去密室,而并非警察厅。
随后他带着丰崎回了‘凡肆’。
“你要干什么?”丰崎看着陆惊鸿难得在铺子里忙里忙外,找东找西。
陆惊鸿费力地从积满了灰的柜台下翻出一张白布,回道:“当然是改行算命算风水了。”
丰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去宋公馆?”
陆惊鸿拿着布的手抖了抖,收起了笑:“没错。”
他在几番斟酌后,还是决定自己也要去一趟宋公馆。毕竟就凭宋漾那德行,能从他哥哥手中要个嫌犯过来,怕是个难事。
“带上我。”丰崎看向他,要求道。
陆惊鸿不假思索地拒绝:“你去了,不仅柳眉生出不来,我们的命都要搭在里面。”
“那我一个人去。”丰崎继续道。
他不禁扶额,这呆子怎么就不懂呢,叹道:“你哪儿也不要去,和小花留在‘凡肆’就好,明儿一早我就去宋公馆,带了人就回来。”
“我一个人就可以。”丰崎依旧坚持,说着还掏出了一直藏在腰间的枪。
“喂喂,别冲动。”陆惊鸿后退一步,“宋公馆可不是你能随便开枪的地方,再说了都是中国人,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的。”
“我……”丰崎开了开口,看了眼陆惊鸿,最终没再说话。
若是去警察厅救人,他到也不至于百般要求跟着前去。可一旦陆惊鸿去了宋公馆,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许多。
毕竟,蓉城安乐的日子不多了。
第二日,宋公馆。
灰暗的密室里,冰冷潮湿的墙角立着几根蜡烛,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一个拷问官正坐在一旁打盹儿,他昨晚审了柳眉生一整夜,愣是啥消息都没捞到。偏偏宋司令又嘱咐过,只能问,不能打。
“水,水……”柳眉生现在也不比面前的拷问官清醒,睡的迷迷糊糊,还是站着睡的。他自昨晚上台,便再没进过水。
这时大门外的铁链被打开,刺耳的声音一下把拷问官惊醒了。
宋漾走了进来。
“少爷来了?”拷问官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去,边问着边往他身后看了几眼。
“别看了,我哥没来,就我一个。”宋漾直接打断他的想法。
拷问官听后尴尬地笑问道:“那不知少爷来这儿,是干什么啊?”
“找人。”
“少爷怕是走错了,这里只有嫌犯,轻则关押个几年,重则秋后问斩。哪有你要的……”什么人啊。
这时柳眉生又迷糊着开口喃喃了句:“水……”
宋漾立刻看向拷问官,吩咐道:“柳老板要水,还不快去。这唱戏的嗓子怎么能不好好保养呢。”
柳眉生终于清醒了会儿,最后喝了两口拷问官不情不愿递到嘴边的茶水,然后轻声道:“多谢……宋二少爷。”
宋漾讶异,问:“你认识我?”
柳眉生这时才虚弱地抬头看向他,轻笑一声:“宋二少爷的名声可是蓉城富家公子里最响的,花天酒地,无所不享。我一介梨园戏子,自是听说过。”
宋漾一听他这么说,立刻暗道不好,自己的形象在他心中居然早就臭掉了,必须要挽回才行。
于是他不顾旁边拷问官的劝阻,非要把柳眉生给弄出去。
“赶快把你的猪手拿开!”宋漾大吼。这厮居然敢抱着柳眉生的腰不放,简直是找死。
就在宋漾准备一拳头打过来时,拷问官终于猛地松开了他的腰,然后一脸悲愤:“二少爷,如果你真要不管我的死活救这个人出去,那我死也不怕了。”
说完他就转向一旁的铁柱子,回头哭着道:“二少爷,请你……一定要照顾好我妈!”
宋漾一脚把他撂倒在地上,满脸嫌弃:“劫狱的是我又不是你,寻死做什么?再说了,本少爷是那种会给老人送终的孝顺儿子吗?自己母亲应该自己养,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别太懒。”
拷问官立刻摸了摸自己才四十来岁,还不算太苍老的脸庞。反应过来时,他们二人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而另一边的陆惊鸿特地从旧市场买来了一套法师服,自己又扯了两块破布扎在竹竿上,还让丰崎写了几个漂亮的毛笔大字。
他乔装打扮后来到宋公馆时已经早上近九点,公馆外不算太强烈的太阳晒得他有些眩晕,果然是活得久了,身体也正在渐渐退化。
又等了一刻钟,管家才领着他进去。这个时候宋觉不在,而宋公馆里本身也没什么其他人,只有一两个仆从偶尔匆匆从身边走过。
深秋的晨风吹过,卷起一地苍凉。
管家领着陆惊鸿转到后花园,陆惊鸿刚好看见宋漾扶着柳眉生从一旁的假山后走了出来,而管家此时正背对着他们对着他侃侃而谈。
管家看了看他,疑惑道:“法师,有什么问题吗?”
陆惊鸿听闻立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柳眉生已经被带出去了后,故作高深道:“此公馆风水极好,养灵养人,并无邪祟。”
说罢就打算告辞。
“宋督理,这就是你们请的法师?”
一个极为年轻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回头便看见宋觉身穿军服站在院子的拱门下,身边还立了个穿着奇怪的年轻人。
宋觉皱着眉头,看向管家,冷声问道:“承叔,我答应让你随便带人进公馆了吗?”
“这,这……大少爷。”承叔立刻变了脸色,“我以为这位法师他就是……谁知他……”欲言又止地瞄了眼一旁的陆惊鸿,心下叹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还会被江湖术士骗到。
宋觉看了看陆惊鸿,没说话。反而问向身边的年轻人:“怎么样,公馆是否……”
年轻人抬手止住了他所问的话,沉默地在花园里逛了一圈。随后停了下来,沉思了会儿道:“你们府中确实有妖,但行踪不定,目前我还没有办法探出它的踪迹和来历。”
宋觉点点头,全然不觉惊讶或怀疑。
陆惊鸿心下冷笑,原来大家都是个骗子罢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柳眉生已经出去了,这宋觉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出手,那么他,也可以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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