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怀不乱-明珠-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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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鑫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少爷的火车到沪的一日。那一日孟青起得极早,陪他出来到车站等着,杜鑫心里感激,又等着车,便同他说起话来,不知怎么就说到孟青娶小妾的事上来,说:“少爷在南京时听说你又有了喜事,还要送礼,结果你已经回了上海,”
孟青吃了一惊,迟疑片刻,反问他道:“三爷知道了?”
杜鑫怕他误会,就解释说:“起先不知道的,后来不知听谁说的。少爷连礼单都备好了,结果您回上海了,就没送出去。”
孟青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突然低声的问他,“那三爷说什么了不曾?”
杜鑫小心翼翼的说道:“少爷说你回了上海,这礼就不大好送了呢。怕您太太不高兴。”
孟青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忍了忍,没再开口。
火车缓缓的停下,人群从车厢里涌出来,孟青远远的望着,脸色突然变了一下,他低了头,压了压帽檐,转过身来,突然同杜鑫说:“你不要跟三爷讲我来过。”
杜鑫不明所以的答应了,孟青便急匆匆的转身离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儿,杜鑫才看到傅玉声的身影,还没等他高兴起来,笑容就僵在脸上。原来跟傅玉声一同走出来的,除了傅家的三少奶奶,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陆少棋陆公子。
杜鑫心里很是怕他,却不料偏偏会在车站见到这个人,一时间就象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就蔫了。唯唯诺诺的跟在傅玉声身边上了家里的车,也没敢跟少爷说几句话。
傅玉声去时随身带了不少行李,回来时却一切从简,等到了家里,杜鑫站在他身后,听他们家人说话,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日本人借口北伐军伤及日人,炮轰济南城,进城后杀人无数,街上满是尸体,几乎不见活人。北伐军交涉不力,竟撤离济南,绕城而行。因济南城中尸首太多,两人商议之后,便将身上所带的款项捐了大部分出去,请人出力安葬。结果又在旅店遭窃,幸而还有几个朋友,不然连回程都难。
陆少棋得到日本在青岛登陆的消息,心知不妙,便不顾戴胜荣的阻拦,一路拍着电报就北上了。竟然被他在天津找到匆匆南下的傅玉声一行人,于是这才一同回来。
这一路南下,也是陆少棋在各处拍了电报通知傅陆两家,杜鑫竟都不晓得。
第143章
傅玉声这一番经历说完,众人都默坐无言,许久说不出话来。傅景园叹息一声,说:诸夷环伺,国运日衰,简直教人无可奈何啊。
陆少棋很不爱听这样丧气的话,面色不悦,却碍着他是傅玉声的父亲,不好发作,便忍住了没说什么。
傅玉声一路疲惫,见他神情忿忿,怕他又说出甚么话来,稍坐了坐,便道了别,带着他们姐弟回去了自己那里。
傅玉华同他一台车,路上说了说话,把他送到了家里,就独自回去了。
杜鑫纵然有满肚子的心事,在陆家姐弟面前也不敢问起,只管跑上跑下的给傅玉声放水收拾衣裳,看到陆小姐还是不和傅玉声同床,心底愈发的犯起了嘀咕,想,难道真要做一世的假夫妻不成?
傅玉声脱衣裳的时候问他南京有没有什么事情,杜鑫就说:“家里倒没什么事,就是少爷您也不给家里拍个电报,我是急都急死了!”傅玉声歉然的说道:“都急得糊涂了,少棋说他一路都拍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杜鑫想起来就满腹委屈,说:“少爷,家里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知道呀。”便把他如何担惊受怕的情形说了一通。傅玉声听他说还找了叶瀚文,衣裳脱了一半,只好又穿起来,去楼下给叶瀚文挂电话,两人不知讲些什么,几乎讲到半夜。
陆少棋来催了几次,最后急起来,几乎将他电话挂掉。傅玉声却并不恼火,只是微微笑的哄他,陆少棋见他这样,竟也发不出脾气来,不耐烦的在他身边站了片刻,突然坐在他身上,动手去扯他的衣裳,傅玉声吃了一惊,这才挂断了电话,同他上楼。
杜鑫也瞧出来了,好像这次从青岛回来,傅玉声待陆少棋便与从前不大相同了。陆少棋大约也是知道的,脾气也比往日里好了许多,有时见着他也笑吟吟的,仿佛十分的快活。大约因为他跟傅玉声的时日最久,陆少棋也很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时常的赏他些钞票。
杜鑫因他这样的大方,心底的惧意渐渐的消退,待他也殷勤了许多。
傅玉声从青岛回来,倒好象愈发的忙起来,秀山也从南京过来,傅玉声喜爱他聪明伶俐,办事利落,要他跟着自己去公司做事。秀山这个人很机灵,脑筋清楚,傅玉声吩咐了,他就做得来,傅玉声因此很是看重他,总是要他跟着,杜鑫反倒在家里闲了下来。
杜鑫得了闲,心里倒也高兴得很。傅玉声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他也跟脱缰的野马一样,白日里就出去玩乐,四处的闲逛。傅玉声平日里就待他不薄,这些日子又有陆少棋在,他手里就颇有些积蓄,因此每日里倒也很是快活。
有一日还在路上碰到了孟青。他原本还不曾看真,是孟青先瞧见了他,便让黄包车夫停了下来,招手叫他过去。杜鑫好些日子不曾见他,心里也有些欢喜,跑过去问他的好,孟青还说他客气,问他去哪里,说要送他一程。
杜鑫就说随便走走,又不办什么事,所以没有特意要去哪里。孟青还颇有些意外,问他:“你怎么不跟着三爷呢?”杜鑫说:“少爷这些日子忙得很,公司里的事情多着呢,他时常的不在家里,就许了我假,让我好好的玩一玩。”孟青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然后又问他那天接到三爷不曾。
杜鑫在心里直咂舌,想,乖乖,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还惦记着。便说:“接到了,孟老板要是再多留一留,就能见着少爷的面了。”只是他说这话,心里也有些明白,孟青的眼睛厉害,怕是早看见了陆公子,不愿意同他照面,所以才先走了。
孟青笑了笑,又说要请他吃茶,杜鑫慌得连忙摆手,说:“这可怎么好呢?”孟青却执意要请,杜鑫也不好太过推脱,便随他一起去了。
杜鑫猜他是要问少爷的事,却不料孟青也不曾问他什么,只是请他坐一坐,倒是他自己觉着尴尬,忍不住要说话。
因为说着自己这些日子得了假的事,便说起了少爷是如何的看重秀山,杜鑫心里不免有些丧气,就说:“秀山他是比我厉害。少爷问他家里的账目,他虽然不识字,却都记得住,背得出。少爷还教他认字,他也学起来了,哪里像我,什么也不会。少爷要做正事的时候,我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傅玉声回到上海,原本筹备的糖果厂也不办了,刘子民有时同他一起回来,两人彻夜长谈,商量着说要买江轮,办客运,每日里忙碌不已,就连在电话里同傅玉华说得,也都是这些。
杜鑫却不好同孟青说这些,就说,“少爷这一趟去山东回来,性情变了不少,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呢。他每日里都有无数的事情要忙,便是回到了家里,也不得闲。他累得厉害,别人说也不听。”他忍不住抱怨起来,说“我家那位新少奶奶也是,也不知道劝劝他,还同他两个人一起翻书看呢。”
孟青听了很久没说话,杜鑫自觉失言,就连忙把话岔开,问说:“孟老板,学识字难吗?”
孟青笑了笑,说:“你要有心要学,就并不难,”又同他说:“你若是当真要学,我就可以教你。”
杜鑫很是惊讶,傻愣愣的问说:“孟老板,您这是讲真的吗?”
孟青认真的说:“哄你做什么呢?”又问他说:“你不是还想学拳?若是还要学,我也一并教你。”
杜鑫眼睛一亮,说:“孟老板肯教我吗?”
孟青见他只顾着连连的发问,不由得笑了,说:“怎么不肯?我答应过三爷的,你若肯学,我自然教你。”杜鑫又惊又喜,于是这便同他讲定了。白日里也不再四处闲逛,总是跑去孟青那里。
第144章
孟青如今不住慈云寺那儿了,也搬到了法租界里。新居倒离傅玉声在愚园路上的住处不大远,仍是在里弄里。就是比慈云寺的房子大些,有四五间空屋子,他也请人教师在这里教人识字,并不收取分文。杜鑫这才明白,他先前说的那番话,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骆红花和他新得的千金也都住在这里,家里还请了奶妈,每日里都很是热闹,只是不曾见着他新娶的小妾,杜鑫猜测他是怕骆姑娘着恼,所以也不敢问起。
杜鑫到孟青这里学拳的事情,也跟傅玉声讲明了,傅玉声虽然意外,却也太知道他的秉性了,并不拦着他,只说,若是吃不了苦,倒给我丢脸。
杜鑫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要学出一身的本事来,好教自家少爷瞧瞧看。
傅玉声就笑了,也不再说什么,反倒郑重其事的替他备了几分礼,还亲手替他写了礼单,教他带去送给孟青。
送礼那天也是巧,奶妈抱着小孩站在那里,骆红花便逗弄着她,口里唤着囡囡,声音也很是温柔可爱,见他过来,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还当是傅玉声找孟青有什么事情。杜鑫就说少爷放了他长假,他是专门来向孟老板学拳的。
骆红花倒颇有些意外,说:“学拳也是件好事,阿生他最是肯教人学拳的。”顿了顿,却又说,“三爷忙成这个样子呀?”这句话却又不像是问出来的。
杜鑫不大好接,想,我一个下人,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正打着哈哈呢,孟青就出来了,见着囡囡,便抱了起来,亲着她的脸,同奶妈说:“等等怕是要起风了,先抱进去吧。”
杜鑫不想他是这样疼孩子的一个人,心里正好笑呢,骆红花便说道:“总不好整天闷在屋子里呢,又带着帽子,起点风怕什么?”孟青也不看她,就拿手指轻轻的点着小孩子的脸,并不怎么在意的说道,“你闷着了,就出去散散心吧,囡囡这里有人看着呢。”
骆红花眼眶有点红,看他半响,想说什么,怕是碍着有外人在这里,也不好说出口,便一甩身,回了屋子。
杜鑫觉着他们夫妻两个这样不大寻常,也不敢开口说话,就凑了过去看孩子,称赞囡囡冰雪可爱。这话总是稳妥的,孟青听了就笑,说,囡囡是她们上海人叫的,你跟着叫什么呢?她有名字的,叫做玉瑛。
杜鑫说:哎呀,这个名字好,我家少爷名字里也有个玉字呢。
孟青便高兴起来,说,可不是么,三爷的名字也好得很。又把玉瑛抱了好一阵子,才让奶妈抱了进去。
杜鑫把礼单拿给他看,孟青见着了礼单上的字,先是怔了一下,才问他:“三爷这一向可好?”
杜鑫同孟青,就没有那许多弯弯绕绕了,就照实说道,“哎呀,我只听少爷天天抱怨说生意不好做,我看他累得很呢。”
孟青瞧着那张礼单,低声的说:“别人不说,你怎么不劝着三爷些?身体要紧。”
杜鑫老实的说道:“少爷说这两年正是打基业的时候,是该忙些,过两年就好了。”
话说到这里,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孟青却仍是怔怔的,也不开口,杜鑫等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孟青这才回过神来,将礼单子收了起来。
杜鑫后来去得次数多了,专心跟着他打拳识字,这才算是同他渐渐熟了起来。孟青平日里其实话不大多,教起人来也很是严厉,丝毫不留情面。杜鑫因为在傅玉声面前也夸下了海口,每每生出退缩之意时,便把傅玉声平日里待他的好处想过一遍,竟也慢慢忍了下来。
学拳识字这两件事倒也罢了,就是家里那位陆公子,实在是教人头疼。
陆少棋在警备司令部任着职,却不是每日里前去点卯,兴致来了才去一次,平日里总是要同傅玉声一起,每日都要亲自送傅玉声去了公司,这才去做自己的事。就仿佛蜜蜂守着它的花蜜一般,丝毫不许人靠近。渐渐的才好些了,只是没好了两日,便又同傅玉声吵了起来。
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着一个圣约翰大学里的男学生吵了起来。
第145章
这件事的前后经过杜鑫其实是知道一些的。
那个男学生叫做赵永京,之前就和傅玉声认得,年纪虽然轻些,傅玉声却颇把他当做个朋友看待。
杜鑫记得这个人,其实是有缘故的。因为傅玉声要替赵永京买一部稀缺的外文书,教他跑过好几次腿,找了好几处书局才买到。那时候焦头烂额,心里很是厌烦这位男学生,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济南的事情发生之后,因为政府在国际上的声微言轻,英意法德都偏向着日本人,倒显得国人没道理。上海南京各界都很是愤怒,学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