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戏-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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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搂了搂周念。周念回抱住他,方才那点焦躁立刻就被这个拥抱浇息了。他在裴洵肩上蹭了蹭,心里却有另一份甜蜜的烦恼冒出了头——你知道什么呀。
颁奖礼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这些天为此焦虑的、生怕被裴洵发现的,也都是这个。
一念及此,他的手向下移去,捉住裴洵的,在他腕上的表带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裴洵只当这是他撒娇的小动作,笑着反手握住他,抚慰似地牵住了。
“你的手好凉,”周念却忽然一怔,随即紧紧扣住他的手,放在手心焐着,“冷?”
“……没事,刚刚洗了手。”裴洵看了看表,说:“时间快到了,不走吗?”
已近傍晚,经纪人正在楼下等他,为即将开始的典礼作最后的准备。闻言,周念抿了抿唇,看向他:“你呢?什么时候走?”
“待会。”裴洵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会晚到一些……放心,一定会看着你走上台的。”
他理了理周念的襟口,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去吧。”
离开时周念的神情已轻松不少,显然是被最后的亲吻鼓励了。出门时最后回了一次头,眼瞳明亮,用力地朝他招了招手。裴洵站在门前,看着他上了公司派来的车,脸上也带着笑,向他挥挥手,说再见。
这层微笑浮在他脸上,一直持续到车辆消失在视线之外。一旁等候多时的司机走上前来,低声问:“……去会场吗?”
“去。”他说。
从住宅到即将举行婚礼的酒店,裴洵一路都闭着眼,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司机不做声地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从裴洵回国开始,这位司机就被指派到了他身边。过去的上千个日夜里,他见过这位少爷在各种状态下很多张不同的面孔,或疲惫,或漠然,或温和……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一次,裴洵分明神色平静,却让他隐隐感到了不安。
他看上去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数年来,裴洵很少有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即使是现在,外人也很难从这张面容上发现什么不对。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他却觉得——有什么不同了,或是,有什么即将不同了——像是风雨欲来时的前兆,气压沉沉低着,闷得人续不上气。
“一直以来,”裴洵忽然说,“跟着我——是不是很辛苦?”
司机正暗自琢磨着,闻言一惊,顿了顿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怎么会,这是……我的荣幸。”
镜中,裴洵笑了一笑。
“以后不用了。”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那时,司机还远未能领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贵人的事不能多嘴,他没敢再回答,更不敢追问,只在酒店门口规矩地停下车。有侍者随即小跑着前来拉开车门,尾随他的是阵阵刺眼的闪光灯——许椋没有夸口,这场婚礼的排场很大,两侧都满满挤着摄影师和记者。从裴洵出现在车门后的那一刻,闪光灯便立即乱闪起来,四周一时亮如白昼。
这里将是本周除金尊奖外最大的新闻发生现场。
裴洵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抱起后座的花束 ,低头问了接引人几句话,便径直向酒店内走去,将灯光和人潮全数抛在身后。
像整座酒店的其余每处一样,新郎的休息室已按照婚礼的设计统一装潢,铺陈着白蓝为主的温馨色调,空气中溢满橘子花和桔梗的清香。裴鸿立在窗边,许椋则站在他身前。两人的神色是如出一辙的肃然冷静,好像即将举办的不是婚礼,是某场重要的董事会议。
“都安排好了么?”裴鸿问。
他已年逾五十,外表却仍正值盛年。许椋微低着头,答了声“是”。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他说,“既然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就不必再想其他。到时候也不用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
“我知道,”许椋没有抬头,低声说,“只是,小洵,他……之前就已遣人查过这些。我担心……”
“他?他能怎么样。”裴鸿只笑了一声,“——他能威胁到什么?不必理会。”
“……是。”
“叩,叩,叩”。
门在此时被敲响了,一连三声,均匀地落在门板上。许椋抬起头,与裴鸿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正在为今晚的诸项安排做最后的复核,先前已嘱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这敲门声因此来得异常突兀,让人不免多想,他整理好了神情,才温声道:“请进。”
有人从外推开了门,又在身后轻轻阖上。来人拿着一束盛放的白玫瑰,许椋的目光先在花束上定了定,才看到了其后的人。
他一怔,双眼微微睁大了。
裴洵正站在门边。他的视线先在裴鸿身上掠过,随即轻飘飘地一转,望向许椋的双眼。
“新婚快乐。”他的唇边噙着笑,眼睛却是不笑的,“——哥。”
“在找他?”宋宇真问周念。
周念正向后数着座位列数,闻言点了点头,低声说:“……他的位置还空着。”
提名者和嘉宾都早已先行入场就座,属于裴洵的座位却仍空着,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今晚不是椋哥的婚礼嘛,他是肯定要多待一会的,来迟了也不奇怪。”宋宇真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他有的是分寸,不会忘了的。”
“谁的婚礼?”周念问。
“椋哥——许椋啊,”宋宇真说,“你不知道他?他是和裴洵一起长大的,比我们大几岁,我就跟着他喊了。今晚他结婚,据说场面会挺隆重的,没在这守着的记者们,大多都跑到那儿蹲点去了。”
“……嗯。”
话虽如此,但他并不认识这位据说与裴洵关系匪浅的人,也不知道今天会是裴洵家里格外重要的日子——裴洵只说“有事要办”,从未没提过具体是什么事。这本无足牵挂,换做平日,他会只当是裴洵一贯的体贴,目的是不想让他为其他事分心……但此时,不知为何,他难以真的放下心来。仿佛密闭多时的空间忽然裂了一道口子,不安与担心争先恐后地涌进,聚成了挥之不去的隐忧。
他想起这一周来裴洵的种种异样:不时会走神,像在想其他的事;偶尔眉会压得很低,发觉他的目光后又会立刻装作无事发生;反复点开一份文件却又很快关上,不知是不想看到什么……周念越想越担心,几乎起身站起,却又不得不重新坐下——
人群上方的灯光骤然熄灭了,四周刹那间涌起海潮般的掌声。舞台两侧的灯束被依次点亮,缓缓泻开一片光明。幕布揭开,主持人正缓步拾级而上,微笑着握住话筒。
摄影机缓缓扫过台下的候选者们。光打在他脸上时,宋宇真碰了碰他的肩,和他一起对镜头挥手。
——开始了。
第38章
“……小洵。”
许椋张了张口,最终却只说出了两个字。
裴洵曾叫过他很多声哥哥。他唤人时声音很轻,两字中间会微微停一拍,拖出带着几分软糯的语调。这是个饱含信赖与亲爱的叫法,授予和接受称呼的两人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在过去的年月里,他们曾一同长大,长伴彼此左右,如同手与足,如同并蒂而生的两枝。
他若再成熟老练些,大约也仍能假装裴询不过是像过去那样再平常不过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他们注视着彼此,都知道对方明明白白地了解这声称呼背后的含义。这是近二十年来近乎刻在了骨子里的默契。
“ 你知道。”裴洵微一点头,像完成了最终的确认,“——知道多久了?”
“一直。”许椋说。
裴洵重复了一遍:“一直?”
“是,”他说,“抱歉。”
他也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是父亲见不得光的孩子。父亲曾列出过很多不能和他一起生活的理由:来自祖辈的压力,关乎商业利益的联姻,外界的关注——他是受媒体瞩目的人,不能突然多出一个私生子……而他一向很听话,从不会摇头说不。于是他被安置在了偏远的宅子里,父亲一周来看他一次,偶尔带他一起外出,向旁人介绍他时,会说:是朋友的孩子。
过了几年,有那么一天,他终于被带到了父亲平日居住的地方。佣人牵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那男孩像是很少见同龄人,一见他就笑了,笑容很甜。然后父亲走过来,站在他们两人间,先对那男孩说:“这是许叔家的儿子,你要叫他哥哥。”
那时的他还从未见过这位“许叔”,闻言惊讶地仰起了脸。后来,他知道,那是裴鸿某位信得过的朋友,愿意为他认下这个陌生的“儿子”。从此在外人面前,他的名字就叫做“许椋”。
然后父亲转过脸来,对他说:这是我儿子,裴洵。
早在相遇的那一刻起,谎言就已经成型了。只是那时谁都不知道,成人的谎言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塑造什么,最终又将摧毁什么。
“……对不起,”裴洵没有说话,于是他再次道歉,“我……想过要告诉你。对不起。”
裴洵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听在旁人耳中,是讽刺,嘲弄,必然是不怀好意的——任谁看来都是这样。裴洵站在那,嘴角微翘,却根本不像在笑。他从未笑得这么难看过,眼神也是,分明是想要拼命地抓住一点聚焦,却依然在不断溃散,从内而外地塌陷着,摇摇欲坠。
许椋的眼睫颤了颤。他们都一动不动,都站得笔直,像两尊凝固的塑像。倒是裴鸿开口了,他向裴洵走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这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眉间皱成了深壑,嘴角亦紧抿着。他就这样逼视着裴洵:“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他的语言,表情,肢体,都明确表示着抗拒,将咫尺内的三人生生隔成了两方。裴鸿站在两人之间,有意挡着裴洵的视线,成了个回护的架势。裴洵见惯他发号施令的模样,倒是从没被他这样如临大敌地对待过,一时甚至有些新奇,几乎又笑出来了。
他站在原处,看着他的两位亲人。
那天他得到许椋的提示,前往老宅找到了那本相册,从看到相片中男孩的第一眼就隐隐感到了熟悉。只是当时的他想当然以为那是像裴鸿,直到如今真相一览无余地摊开在他面前,他才后知后觉发现,那分明就是幼年的许椋。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旧照片中的人物跨越了二十年站在他面前,即使一人紧皱着眉,一人微低着头,两人面容上的相似处仍那样明显。这是血缘所注定的因果,无法斩断亦无法掩藏,像河滩上的卵石那样清晰地浮凸着——他到底是有多傻,之前才没有发现?
……又或许,他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一直在抗拒,一直在逃避,不敢相信真会有这样滑稽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直到点开那封邮件,目标人物的资料照片全都一一列好等他翻阅,但仅仅是第一页的照片就足以让他不敢再往下看——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哥哥”的脸,正朝他微笑。
“我要做什么?”他像在回答裴鸿的问题,又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大概能猜到,今晚这里将发生什么事。婚礼的男主角将站在台上,他俊朗大方,事业有成,刚刚签下一笔很大的单子,还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孩,给整个家族和企业带来了荣耀。更重要的是,他听话,懂事,多年来一直是裴鸿的得力助手——多么优秀,足以承担“裴氏子弟”这样的名号了。于是裴鸿将走上台,一番客套话之后,当众承认他们的父子关系:这将是我的继承人,请大家日后多多关照。
台下众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们可能会愣一下,裴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么,怎么又多出来一个?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是为许椋而来的,都和他有这样那样的利益联系,他当继承人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啪啪啪啪,掌声响起来了,也许还会有人说:对啊,裴家的儿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其他人随之附和。
这时原本该一无所知的他就坐在他们中间,当然不能公开发难,只能独自吞下这苦果,假装看不见周围人向他投来的目光。那些人会看戏般观察这一切,窥探他脸上的每一处裂缝,或轻蔑,或嘲讽,在心里猜测他的下场……
他置身于这场荒谬的戏中,已经太多年了。就算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也只是角色将忽然从“扶不起的纨绔”变成“被撇开的弃子”而已。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站起来闹一场?即使现在他也做不到。这是许椋的婚礼,是他一生中目前为止最重要的日子,他披着一层假身份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被家族承认了,也许为此他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