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呼啸而过的岁月-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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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合力将洛叶抱出来的时候,训犬员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哑然道:“这……这……除了洛队,它,它谁的话也不听。”
洛叶被送到大营的犬医所,医生为它检查时,宁城一直陪在它身边。尹天亲自熬了一锅骨头汤,剔下最好的肉,和狗粮混在一起,细细搅拌,待不烫口了才放在洛叶面前。
洛叶张了张嘴,趴在输液床上艰难地舔着食物。尹天捧起切碎的肉沫递到它嘴边,忍着眼泪道:“洛叶乖,洛叶乖,吃了就不难受了啊。”
几日后,梁正与秦岳终于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其他中队的部分队员。
梁正面目苍白,眼中晦暗无光,像忽然老了十几岁,见到选训队员后始终一言不发,干裂的双唇张了张,只泄出一把不似人声的叹息。
秦岳状态稍好,尹天却看到他的发间多了好几簇白发。
他还不到30岁。
秦岳安顿好梁正,将选训队员们带到一间不大的会议室,一根灯管闪了很久,终于“啪”一声熄灭。
阴天,不算亮敞的房间里,气压似乎也低了下来。
秦岳好几次准备开口,却都顿住了。
尹天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想尽力压下哽咽,还是苦心整理着即将说出来的话。
片刻后,秦岳撑在桌子角上,艰难地开口道:“洛队抢救过来了,但一直没有苏醒,医生说……说就算醒了,他的身体也无法再胜任特种作战。”
尹天的心重重一沉,像被绑上一块大石,无声无息地坠向不见底的深渊。
“一、二中队算是没了,重伤的队员只有5人被抢救过来,轻伤者已经被送去心理康复中心。”秦岳说话时喘得很厉害,双手都撑在桌子角上,似乎下一秒就会摔倒。
他的身后就是一把靠椅,他却无论如何不愿坐下。
如同他的声音——就算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也仍旧坚韧有力。
“但是猎鹰不会就此倒下。”
尹天与宁城同时抬起眼,碰触到他眼中燃烧着的决绝。
他们第一次发现,向来温和笑着的秦教官也有如此灼热的目光。
秦岳深吸一口气,眸光扫过每一名队员,郑重道:“经过和上面的商议,我和梁队、政委、其余4支中队的中队长已经决定,今年的选训到此为止。”
尹天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不知“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秦岳看到了他,缓缓道:“我们会重建精英一、二中队,人员从你们26人与其余4支中队里选拔,选上则进入一、二中队,选不上可分入三、四、五、六中队。”
“当然,你们现在还不是猎鹰的正式队员,去留由你们自己决定。”
“如果选择留下,不管最终去了哪支中队,你们都是猎鹰成员,如果选择离开,你们回到原部队依旧会受到尊重。”
尹天喉结轻轻滚动,身子有些麻,令他动不了手脚,只能愣愣地坐在座椅上。
在场的26人,几乎全以同样的姿势看着秦岳。
一场始料未及的浩劫,竟让坚持至此的他们跨进了猎鹰的门槛。
是喜还是悲?
会议室后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尹天眼神一凝,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周小吉。
那个至纯的孩子,明明已经忍了很多天,却在听到如此消息时泪洒当场。
在南疆的戈壁上,当发现被教官骗了时,他如释重负地说:“这是好事啊。”
因为被骗的话,前辈们就没有牺牲。
善良至此,如何接受自己戴上猎鹰臂章的代价,是几十名前辈逝去的生命?
哽咽声渐渐大了起来,呜咽一片。
哭泣能传染,就像疾病一样。
秦岳顿了顿,双手离开桌子角,挺直了身子,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队员们低首间悄悄抹去的眼泪,只道:“大家回去考虑一下,也可以与以前部队的班长连长通通电话,给家人打电话也行,通讯室会一直开放。考虑清楚后,在明天中午之前告诉我。”
“是走是留,我和梁队都……都祝福你们。”
尹天侧过脸,看见宁城紧紧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散会前,秦岳还宣布了一件事,“战区的领导希望梁队能接过大队的担子,但是梁队的状态实在……”
他停下来,深深吸气,“战区已经向特种作战总部做了请示,总部很快会来一名临时督导指导咱们的日常工作。目前我还不知道是谁,但听说可能是一名特战经验丰富的陆军将军。”
秦岳说完就离开了,还有很多事等待着他去处理。
梁正已经崩溃,在现在的猎鹰里,他是两支精英中队仅剩的支柱。
队员们有的呆然坐在座位上,有的起身离开。尹天握住宁城的手,手心贴着手背,都透着冬日的冰凉。
郭战走过来,低声说:“咱们组聚一下吧。”
6人围坐在窗边的一张方桌前。周小吉眼眶通红,不时吸着鼻子。江一舟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脸色苍白。王意文低着头,双手扯动着迷彩衣角。
宁城在桌子下牵着尹天的手,凉凉的,却能透过皮肤,感知到对方奔流的血液。
郭战问:“有谁想要离开吗?”
沉默有10分钟那么长,一个人哑着嗓音道:“我等会儿想和父母通通电话。”
说话的是江一舟。
尹天看着他,他却躲闪着望向其他地方。
尹天指尖动了动,明白是时候与这名成绩优秀的队友说再见了。
勇于参加特种兵选拔是一回事,出特种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目睹了如此壮烈的牺牲,就算是最勇敢的军人,内心也难免波动。
何况他们还只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没人能去指责退缩的人,他们已经足够坚强。
尹天自问,那么我呢?
那么宁城呢?
宁城收紧手指,像一声沉默的誓言。
周小吉说:“我……我就不打电话了。”
“如果打了,我妈肯定让我回去。”
“我胆子小,意志也不坚定,一听见我妈的声音,我一定想立即跑回去。”
他说得有点快,呼吸也很是急促。郭战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慢慢说。”
王意文问:“小鸡,你不是怕当特种兵吗?怎么现在又……”
周小吉犹豫着说:“现在我也害怕。”
“怕死,怕残……但是我不想离开!”
“我不如你们,更不如已经牺牲的前辈,但是我应该也是有用的。”
“我可能进不了一、二中队,但是我可以填补三、四、五、六中队的空缺。”
他说得认真,眼中流动着沉沉的悲悯,“我不能走。”
他的机会是死去的人用生命换来的,所以就算再害怕,他也放不下这沉重的担子。
离开会议室,尹天与宁城从空荡荡的通讯室外经过。
驻足片刻,尹天道:“好不容易有机会,二货们都不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你怎么不去?”宁城靠在墙边。
“我?”他撇下眼角,“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会同意我‘知难而退’?”
宁城抿了抿唇,“也对。”
“你呢?”
“嗯?”
“你怎么也不打电话回去?”
宁城没有回答,却说:“我觉得小鸡挺聪明的。”
“小鸡?”
“他说得对。如果打了电话,听到父母的声音,应该就不会再留在这儿了。”
尹天眉峰一蹙,“但是你和你父母又没那么亲。”
“我就更不行了。”宁城耸耸肩,“如果他们知道我留在猎鹰会有多危险,可能今晚就会动用各种关系把我捞回去吧。”
“所以你决定留下来了?”
“我没有想过这时候离开。”
两人对视片刻,江一舟从他们身边经过,神情有些尴尬,进入通讯室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尹天想告诉他,你没有对不起谁,却堪堪忍住。
沉默是给予转身者最好的祝福,以及“宽恕”。
宁城拉过他的手腕,说:“走吧。”
他问:“去哪儿?”
“去看看洛叶。”
洛叶好了不少,但精神还是保持高度紧张,不吃训犬员喂的食,也不去障碍场训练,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个儿犬舍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前方。
它在等洛枫回来。
唯一能接近它的是宁城和尹天。
这几日,他们时常往犬场跑,陪它进食,监督它吃药,用小球在犬舍的前院逗它玩。
但是他们无法引诱它去障碍场,它一秒也不愿意离开,生怕错过洛枫。
尹天鼻子有点酸,将它抱进怀里,像哄孩子一般道:“洛队到国外出差去了,要过一阵子才回来,你要听我和宁城的话,不然等他回来了,我们就跟他告状,他知道你不乖,就不疼你了。”
洛叶像听懂了似的,使劲往他脖子上蹭,嘴里发出半是委屈半是撒娇的呜呜声。
看着尹天哄洛叶,宁城忽然问:“崽,你会一直待在猎鹰吗?”
尹天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抬起头道:“以前不是说过吗?如果我能通过选拔,我爸肯定会给我搞个军官当,然后在猎鹰待上几年,说不定会调去其他不那么危险的部队。”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点自嘲的意思,“我家腐败官僚嘛,想在军队晋升的话当然比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富二代快一些。不过你也没机会跟我比,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得退伍了。”
宁城手里拿着洛叶的啃咬小球,捏了好一阵,却道:“我不想退伍。”
“啊?”
“我不想退伍。”
尹天怔了怔,眼神一深,“但你家里?”
“我爸妈肯定会把我抓回去。”宁城声音很低,听着却有种异样的坚定,“但我觉得我可以再挣扎一下。”
尹天望着他的眸子,思索他是因为什么而忽然转变。
是因为艾尔提的死?还是“虹夜”的惨烈?
宁城抛着小球,像耍把戏似的,“喂。”
“啥?”
“我是不是很厉害?”
没想到宁城会问出这种问题,尹天愣了1秒后嘴角抽了抽,客观地答道:“厉害。”
“我这么厉害的人如果退伍了,猎鹰就是你和小鸡这种腐败官僚和菜鸡的天下了。”宁城抓着头发,“我不是很放心。”
尹天想骂一声“滚犊子”,喉咙却微微发紧,身体里似乎有澎湃的暗流,一股一股地沿着脊椎往上涌。
他的恋人正用蹩脚的玩笑告诉他——我想陪着你,就算我家里会百般阻挠,我也想留下来……陪着你训练,和你一起战斗。
宁城眸光温存,深深地看着他,“洛叶也不能交给你,它比较喜欢我。”
洛叶“汪”了一声,大毛尾巴“吧嗒吧嗒”地摇着,不知是赞同还是反驳。
尹天深吸一大口气,故意得瑟道:“你得想清楚啊,你的军衔绝对比不过我,毕竟我是红三代,这儿是我的地盘。”
宁城低笑,轻轻踢着他的小腿,“我觉得我比较像下一任大队长。”
“你?”尹天挑起一边眉,话题一转,“前几天我梦到洛队了,就出事的那天夜里。”
院坝里起风了,刮在脸上刺刺地痛。
“洛队给我说,他是大队长,所以可以每天玩手机。”尹天将洛叶抱得更紧,心里阵阵泛痛,语气却竭力显得欢脱,“我觉得他是在向我表达殷切希望。”
“希望你当上大队长?”
“聪明!”
宁城笑着在他后脑上削了一巴掌,“手机是我的,2毛4的领章也是我的。”
第62章 红色枫叶
清晨,宿舍的门被轻声打开,6名队员背着厚重的行囊,一声不吭地告别沉睡中的队友。
走在最后的是江一舟。合上门时,他又朝4组上下铺的方向看了看,沉默着呼出一口气。
比起此前三轮考核中被淘汰的队员,他们无疑更加优秀。但是离开的一刻,他们却没有办法挺直腰杆。
没有人会怪他们。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会瞧不起自己,痛恨自己的软弱,一遍一遍地自问,别人能留下来,你为什么不能?
也许有的人会一辈子活在懊悔中,也许有的人会一朝想通——人各有异,放弃掉的风景未必更美。
这天之后,当初50人的选训队伍只剩下20人,其中4组在江一舟、王意文离开后仅剩4人,其余3组亦是连一个侦查小队的人员都凑不齐。
“组”的意义,至此彻底消失。
郭战拍了拍3人的肩膀,语气颇有些感慨,“就剩咱们4人喽。”
尹天拉过周小吉,将宁城推去郭战身边,“想当年,你俩是尖子中的尖子,我和小鸡是菜鸡中菜鸡。怎么样,现在堕落到与菜鸡为伍,心里落差是不是特别大啊?”
郭战摇着头笑,宁城曲起手指,习惯性地往尹天脑门上一弹,道:“论菜鸡的劣根性——就算已经成了准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