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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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宁予在高速公路口和他们会合。大概是为了庆祝这场小别重逢,他精心打扮过了:宽松的大衣下摆遮不住小腿的曲线,倚在车旁吸烟的姿态引来了许多过往车辆恶作剧的鸣笛致意。
可他的优雅只维持到看见烂醉如泥的游敏的那个瞬间。他刚朝瘫在后座的游敏伸出手,一句“阿敏”尚未喊完,手就被重重地打开了。
“阿敏!”副驾驶座上的艾子明低低喊了一句。
游敏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每一声沉重的呼吸都带出更浓重的酒气。可叶宁予一点也不在乎,仿佛也感觉不到痛,又凑过去,挨在游敏的身边,问艾子明:“他怎么喝醉了?”
“是我没看住他。”
“你看,他一身冷汗。”叶宁予不满地蹙眉,摸了一把游敏的后颈。
“让他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回乡顺利吗?见到相见的人了吗?”
“嗯。”艾子明答。
叶宁予笑起来:“那就好。”
车子在叶宁予家门口外停稳后,艾子明不让叶宁予动手,自己和司机一左一右驾着游敏进了门。烂醉的人很沉,每一步都得拖着走,叶宁予穿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地跟在后头,因为关切且着急,姿态显得有些滑稽。不过此时谁也没心思留意这些细枝末节,等一切都安顿好后,叶宁予才意识到,只有艾子明记得进门脱鞋,连他自己都踩着高跟鞋进来了。
要是在以往,这足够他难受半天的,指不定还要找谁撒气,可在这一刻,叶宁予不仅什么也没说,还亲手把游敏的鞋给脱了,然后就像一只护雏的母鸡那样,把包括艾子明和司机都赶走了。
叶宁予反锁好门,去打了热水,回到床边替游敏脱去外套,一点点地擦干净他的脸和手。他这辈子没学过怎么伺候人,连昏睡中的游敏都皱起眉头哼了好几声,可他统统不管,硬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一做完了。
接着他去卸了妆,脱掉外裙,换上最喜欢的一件黑色缎面的吊带裙,侧身睡在了游敏身侧。游敏的身上酒味让他不喜欢,但他还是钻进了游敏的被子里,额头抵着游敏的胳膊,搂着他,慢慢睡着了。
待他再次醒来,却见游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初醒的矇眬让他口干舌燥、神志恍惚,他也盯着游敏看了很久,这才对满脸漠然的游敏说:“你为什么回来?”
游敏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嘲讽意味到底还是从冷漠的外壳中发了芽:“不是你给艾子明打电话的吗?”
叶宁予迷惑地盯着咫尺外的游敏,想了想,又说:“子明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他,你出门买东西去了。结果到了晚上,他打电话告诉我,他找到你了。”
这个答案带给游敏更长久的沉默,连看向叶宁予的眼神也不同了。叶宁予反而笑起来,松开不知不觉中搂着游敏胳膊的手,看着他慢慢说:“阿敏,你怎么会让子明找到你的?你为什么不跑远一点?”
“……”
他刚睡醒,素来苍白的脸颊总算有了几许血色,倒衬托得游敏面无人色了。他对游敏这一刻的神色视若无睹,拥着被子坐起来,继续说:“所以你真的回家了吗?”
“…………”
没有得到回复叶宁予也不在乎:“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见到了。”这一次,游敏缓缓开了口。
叶宁予轻轻一笑:“那就好。他们还好吗?”
游敏盯着天花板,每一次的回答都要隔上许久,声音干涩枯哑:“说不上好不好。”
“为什么?”
“她们都死了。”
“哦。”叶宁予动了动眉,伸手摸了一下游敏的脸颊,“没关系,我们都会死的。”
说完,他翻身去床边,找到烟盒,先点了一根,又问游敏要不要。游敏摇头,他也不管了:“你妈妈?”
“还有我姐。”
“我也想有个姐姐。”
游敏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你没有吗?”
“也对。也许老头子有私生子。”叶宁予开心地笑起来。
他很快地抽掉手里的烟——叶宁予抽烟的姿势有点穷凶极恶,倒是完全不像女人——又更快地点燃了第二根。这次游敏向他要了一根,两个人躺在一起抽烟,烟灰掉在缎面的被罩上,烧出一个接一个小小的窟窿。
“……子明找到你之前,我其实想过,你要真的不回来,就算了。我没有笼子,不能锁住你一辈子。可子明找到你了,我就明白了,他就是我的笼子呀。”叶宁予笑起来,“阿敏,你和他睡过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游敏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叶宁予似乎也不太在意答案,吐出一口烟气后,轻声说:“不舒服,太痛了。他比你凶多了。”
游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正巧叶宁予也转过头来,眼睛里不知何时堆满了泪水:“你真傻。你走啊。你欠了他什么?钱?我替你还。”
察觉到叶宁予的四肢在微微抽搐后,游敏知道他可能又要犯病了。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皮带在哪里、得把他拴起来”这个念头,可下一刻,无力的四肢又提醒了他酗酒乏力的人是自己这么个事实。
他不想说话,便无言地望着叶宁予,看着他毫无预兆地在自己眼前落泪:“你从来没把我当女人。除了子明,再没人把我当女人。可阿敏,你知道吗,他也不把我当我啊。”
“你别说话了,睡觉吧。”游敏生硬地打断他。
“我为什么要睡觉?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看他这副样子,游敏想,疯病又要犯了。他点点头:“那你说吧。”
“我说什么?”
“随你。”
“你说吧……你欠了他什么?你欠了他什么让他把你送给我?我替你都还掉,然后你走,再也不要回来。”说完叶宁予痛哭流涕,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最亲密的人。
游敏蓦然失去了耐性,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吼:“我欠了他的命!你还啊!”
叶宁予又笑起来,或者说是哭笑交织,发出的声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我就是他的命。他答应了妈妈……我就是他的命。”
“老子操你妈!别疯个没完!”游敏忍无可忍,伸手抓住叶宁予一只胳膊,将他从床上一把拖到床下,“我欠了他的命!我一家人都欠了他的命!你有几条命能让我还他,你数给我看看!你数啊!”
叶宁予死死抗拒着,拖住游敏的一只脚,在他身下蜷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放声大哭。
眼前的一切荒谬、嘈杂、乃至不堪。游敏没甩开叶宁予,只能任由他就这么趴在地上大哭。居高临下中,游敏发现叶宁予瘦得惊人,肩胛骨嶙峋地撑起那件精美的丝袍子,如同两扇大理石的门扉。
他哭了一阵,又不哭了,擦干眼泪和脸,抬起头,牢牢地盯住游敏,眼睛里的光芒就像是有火把在燃烧:“……你妈妈好吗?”
“死了。”游敏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
“你为什么不带着她?你怎么能孤零零地把她留在那里。”
“带不了。”他无意再隐瞒语气中的厌烦。
“吃了就带走了,不难吃,甜的。”
“…………”
叶宁予毫不理会游敏的震惊,他露出一个恍惚,然而甜蜜的微笑,缓缓躺倒在地板上。丝裙贴身,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平坦的胸、微微下凹的小腹、下体略有些勃起了,裙子的下摆有一丝暧昧的水痕。
“子明知道了。他疯了,他打了我……我怎么求饶也不停下。”叶宁予始终在笑,“我以为我会死。太痛了。要是死了就好了……可要是死了,我也遇不到你了。”
“他力气好大,很粗暴,我很痛。我要真的是个女人,也许就不会这么痛了。”
如同一阵微风吹过,叶宁予眼中的一切迷糊都消失了。他向游敏伸出手,青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隐隐流动:“阿敏,没用的。我不是我妈妈,你也不是。他不会爱你,不爱我们。他要结婚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也可以死了。”
第49章
今年过年早,学期的最后一堂课上,教室差不多空了一半。
下课后有同学请还留在学校的人去喝一杯,说是“庆祝坚守到最后一刻”。梁厉笑着婉拒了,推说自己晚上的飞机回家,得收拾行李赶往机场。
既然他这么说,同学也就不再强求,还热心地问他要不要送。对此好意梁厉也婉拒了,收拾好桌子上的书和笔记本,和教室里剩下的同学提早拜了个年,这才潇洒地出了门。
南方的冬天可以说十分舒服,眼看着年关近了,一走到到户外,依然是满目翠色,甚至说得上一句和风习习。回家之前梁厉先去图书馆还了书,然后一看表,下午五点,离他的红眼航班还有差不多六个小时,时间非常宽裕。
这趟航班的目的地并不是家。
自从和丁照和的事被捅到家里,梁厉就再没回过家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顺路打包了两个汉堡、一杯冰咖啡、一杯冰可乐,付完帐后想想,又加了个蔬菜色拉,准备当晚饭。因为觉得天气不错,梁厉是走回住处的,到了楼下后天色暗了大半,他习惯性地抬头看看自家的窗户,不出意外地暗着。
走廊里的灯坏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梁厉也早习惯了,轻车熟路地爬楼梯,结果在最后一个拐弯被家门口楼梯边杵着的一团黑影吓得差点没跪倒磕头,更别说那黑影脸上还有一块白惨惨的荧光——自然是手机屏幕造的孽。
“……你……!”
梁厉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又迅速地硬生生忍住了,他站定,心有余悸地喘出一口长气,一言不发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自家门口的詹之行。
可楼道里这么暗,多严厉、冷漠的目光都派不上用场。梁厉咳了几下:“有什么事?”
詹之行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过面了,电话都没通过一个。梁厉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梁厉等了一会儿:“没事就让一让,我要进门。”
詹之行默默站起来,让出一条道。
“有事你就说。”梁厉没急着开门,“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了?”
“这句话好像不该这么说。”
梁厉一愣,被气笑了:“詹老师,你来给我改卷子的?”
“学期结束了。我上周在欧洲开会,下午飞机刚到。”
梁厉点头:“去年年底不是就出去了吗?才回来?”
詹之行短暂地迟疑了下:“倒没有。怕吵,就找了借口。”
梁厉想,我就知道。
可他只是一笑:“那真多可惜。多少人想和你同桌吃饭呢。”
“那你呢?”詹之行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和你同桌吃饭?”梁厉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詹老师,有事就说,我还得赶飞机呢。”
“回家?”
“唔。”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别,短话短说。”
“门口说?”
“要不您进来喝杯茶?”梁厉有点讽刺地笑笑。
“白开水就行。”
“………………”梁厉重重咽下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再问,“是不是还要留下来吃个便饭?”
“不用了。你家没吃的。你要也没吃晚点可以出去吃。”
这时楼下隐隐约约又传来脚步声,梁厉一咬牙,掏出钥匙推开门,低声说:“请进吧。”
詹之行不会没听出梁厉那一腔子的不乐意,可他一点也没在意,拎着行李箱跟了进去,然后看着满茶几的外卖盒,轻轻笑了一下。
梁厉看见了,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瞄了一眼詹之行放在门边的箱子,他指了指沙发:“随便坐吧。我什么德行你都知道了,不要嫌弃。”
詹之行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定,然后指指另一侧:“梁厉。”
梁厉没理会,还是站得远远的:“行了快说吧。我真的要赶飞机,不是敷衍你。”
“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一刻。”
詹之行看他一眼:“回你家的最后一班飞机是十点。”
“……”没想到被当场拆穿,梁厉沉下脸,“你想说什么?”
“我原来在想,如果今晚没见到你,我就去搭那班飞机。”
梁厉面无表情:“你这样有意思吗?能不能好聚好散。”
“两回事。”詹之行还是望着梁厉,也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特别重要?介意我一边吃汉堡一边听吗?我要赶飞机。”
“我知道你要赶飞机了。而且飞机十一点十五分。你吃吧。”
梁厉就真的拉过一张椅子,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汉堡,同时把可乐里的冰块搅得哗啦啦响。
但这点有意无意的干扰丝毫不能打断詹之行的思路。他站了起来,站在一个离梁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