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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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宇掀开被褥的一角坐进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棉被。
杜以泽微微张嘴,简短一句话要截成四段说,“把我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
天边传来若隐若现的泡沫声,那是火车发动时烟囱所发出的声响,远远听来又像李奶奶炉灶上变调的烧水壶声。李明宇一个个摸着杜以泽的口袋,终于从他右边的裤兜里拿出一个一次性手机。他借着屏幕上微弱的荧光,按照杜以泽的指示向一个号码发送了一连串数字,发完信息,又将手机重新放回他的裤兜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疑问。
“出去就好了。”杜以泽闭上眼,喘了好几口气,小声道,“我累了。”
李明宇如鲠在喉。是啊,只要出去就好了——只要杜以泽能活过这十几个小时。
铁轨的撞击声太大了,撞得李明宇耳膜刺痛,他完全听不见杜以泽的呼吸声。他已被四面八方的恐惧所包围,被一望无际的黑暗,被看不见的未来,被杜以泽随时可能死去的想象所笼罩。可他不能崩溃,他做大哥这么多年,唯一锻炼出的本领就是不能崩溃,然而杜以泽的体温越来越低了,先是手掌,而后是手臂,他的血液循环系统像是停止了供应,逐渐放弃了这具危在旦夕的躯体。
“你给老子撑住了。”李明宇无法放弃他,“本来我要把你送到医院里去,现在依你的,坐了火车,你也得听话一点,知道不?”他想到那张固执的脸,忍不住骂上两句,似乎这样就能将生龙活虎的杜以泽唤回身边。
“我咋就转不了运呢?你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有钱的主,一碰上你——嗬,养老金还没来的及装上就被你一拳头抡晕了……”李明宇说完还停顿了一会,好像在等待自己的咒语显灵,可杜以泽似乎真的没有力气回答自己,他只得缓下语气,“我不是在怪你啊,我就是随口说说。”
火车里伸手不见五指,深处极度的黑暗之中,李明宇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时间过得太慢了,如同永远不会停止的秒针,随着火车的车轮不知疲惫地向前滚动。这比坐飞机要难受多了,心惊胆战,动荡又颠簸,虽然身边靠着奄奄一息的杜以泽,可李明宇却觉得是自己在走这趟鬼门关。
就像重症室门口焦急转圈的亲属一样,管子虽没插在自己身上,却比谁都要难受。
他的记忆深潭底部冒出了一连串的泡泡,明明是灰暗酸涩的旧时记忆,在他眼中却总能变成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沫——这也是他与生俱来的特殊技能之一,他擅长美化,能把黑的涂成白的,灰的染成彩的。
“我给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李明宇郑重其事地吸了口气,好似即将站在领奖台上发表获奖感言,“我找着那个女的了——我亲妈,你猜我咋找到的?我妈走的那年,我从她的小抽屉里翻出来一捆信。”
“原来我妈刚把我领走没多久,那个女的就来院里找院长,说家里条件好了,能把我领回去了。不过那时手续都办完了,哪能说带走就带走?”
“院长来找我妈,我妈当然不乐意了,那女的也没办法,只好一封封地给我妈写信求情——她倒是不知道我们住哪,信都是寄到小卖部里,我妈亲自去取。”
“那个女的一开始很想见我,但我妈不同意。她给我妈寄钱,我妈也都还了回去。我妈回信回得不多,顶多讲讲我多大了,多高了,几岁了,照片从来不贴,估计是怕她真的来找我。”
“再后来,她们俩也没继续通信了——你知道的,就是大家都很倒霉的那一年。”
“我翻到那些信以后就去找那个女的,还转了三次火车!不过我倒没跟她见着面,我就在街对面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想偷偷看一眼而已。万一她过得很好,住啥小洋楼里,那我肯定要去认亲了——我他娘的要把她的钱讹光!”
李明宇让杜以泽靠在自己的肩头,全程滔滔不绝,说到自己嗓子冒烟也不停止。
“原来她也住一小破楼里。唉,怎么大家都这么穷哇?”
“以前我还以为我有什么先天疾病,她养不起我,其实压根儿不是这样,她就是觉得我是一负担。”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我亲妈,我觉着她八成搬家了,指不定已经过上了富太太的生活——这么绝情的人,能过得不好么?”
在李明宇眼里,绝情的、手段无数的人总是过得很好。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能算作是找到亲妈了,是不是?”
“狗日的,你怎么睡着了?”他将被子向上拉了拉。
“天亮了我会叫你的。”
第61章
这一晚,李明宇不敢阖眼,焦虑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他的心坎上来回啃咬。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跟杜以泽说上几句话,哪怕对方根本无法给予他一丝一毫的回应。
寒风挤进车厢的缝隙,呼啸声如同绝望的独狼,他去摸杜以泽的鼻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李明宇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扯着自己的头皮,好像发丝连接着脑内的某一盏灯泡。
原来不止黑暗才使人恐惧。天亮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打电话叫救护车?他不知道火车会将他们载向何方;坐出租车?司机会愿意载满身是血的杜以泽吗?要不抢辆车过来?会不会还没到医院就被那个王家宇抓了?如果路上太过颠簸,还会加重杜以泽的伤情……
李明宇一个个否定了所有方案。种种忧虑、焦急犹如刷在他脊梁上的鞭刑,他宁可那几枪都打在自己身上,这样杜以泽大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他也可以留在小枪城的医院里进行治疗,谁也不必麻烦谁。
可是杜以泽冲上前替他挨了枪子儿。
李明宇觉得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杜以泽虽然做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事,可现下人家拿自己的命去换了他的小命——这债可他娘的欠大了。
李明宇又气又无奈又愧疚。这傻‘逼怎么这么喜欢往子弹上撞?看来他脑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好使。;他又想,要是杜以泽能挨过这遭,他就金盆洗手,给杜以泽当田螺去,给他跑腿、做饭、洗衣服、端茶送水,干啥都行,只要他能活过来。
他握着杜以泽冰凉的手背自言自语道,“不亏,反正我也不想做大哥了。”
他做好了接受命运审判的准备,却没想到审判来得如此之快。
火车行驶了一夜,或者更久,久到李明宇甚至觉得它开了三天三夜,不过还未行驶到目的地,火车就被逼停了。强行制动的后果就是他几乎往前翻了个滚,但他不忘扶住杜以泽,生怕他一齐摔倒。
明明车轮已经停止滚动,李明宇背靠着的车厢却在微微震动,他甚至以为附近有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紧接着,他听到开关车厢门锁的金属碰撞声,那一刻他顿时觉得头顶上悬上了把银光闪闪的铡刀,随时可能掉落。
是王家宇吗?
细碎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对方的速度非常快。伴随着一道刺耳的“吱呀”声,温和的太阳光线顿时化身成滚烫的火舌,迅速袭向李明宇的双眼,他来不及思索,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老虎,从车厢的角落里猛冲出去。可惜他扑了空,直接从车厢里摔出。他睁不开眼,只听得周围有人在说“找到了”,于是连滚带爬地朝声源扑去,试图阻止他们带走杜以泽。
这是他们当初跳上火车的大平原,枯黄的杂草被螺旋桨所带起的旋风折弯了腰。恍惚间李明宇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隐约看到杜以泽被人抬上担架,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白点。
他刚从地上爬起就被人一脚踹在膝窝,踉跄着跪倒在地,但他却一声不吭,咬着牙再度爬起,一副螳臂当车的姿态,只不过还未直起腰杆,便被人一榔头敲在了后脑勺上。
天已明了,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直升机缓缓升起,螺旋桨高频转动着,声响如同雷鸣。昏迷之中的李明宇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被载回了家乡。
都说流浪的人总是时刻被乡愁缠绕,李明宇却不,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他把他妈的房子卖了以后,中介要求他去签字的那天。
贫穷、饥饿、与无穷无尽的白眼,要让他从那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找出一丁点值得歌颂的东西,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掉漆的砖,灰色的防尘布,楼道公用厨房里藏污纳垢的灶台角……
还有折腿的镜框,漆黑破碎的小块蜂窝煤……
还有李奶奶,她站在砧板前,右手抓了把面粉,零零落落的从她的指缝中落了些在地上,雪花一样绵密。
李明宇惊出一身冷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这不是他家。
房内装饰古朴,墙角点着几支棕色的香,橙色的火光若隐若现,往上窜出妖娆两条细烟。李明宇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跳下床推开门一看——
原来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落,两旁种着花草树木,中间修了座小桥,桥上的石雕形态各异,花团般艳丽的锦鲤在铺满鹅卵石的清澈河道里畅游。春天来了,空气潮湿,泥土芬芳,天上飘着雪花。这里的雪不比小枪城的雪来得野蛮,不像刀片一般凶狠,它们轻轻柔柔地搭在抽条的柳枝上,一抚就化为水珠。
李明宇再怎么迟钝也该意识到这里不是监狱。这更像是他想象之中专门给有钱老头子居住的地方,干净、宽敞,唯独沿人工河道旁站着几名身材魁梧的男人,军人一般训练有素,面无表情,腰间统一别着枪套,像是随时准备出征。
院落中央坐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他背对着李明宇靠在躺椅上,膝盖上铺了条毯子,似睡非睡,心情似乎也并未被这些格格不入的守卫所打扰。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轻瞥,一眼便看穿李明宇内心所想,还未等他开口便漫不经心道地答:
“子弹停在了心包膜——悬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里炸开的一道霹雳,直直砸在李明宇头上,他身形一晃,扶住墙,双膝打颤。虽然杜以泽没被王家宇抓住,可眼前这人又是谁?他娘的,怎么就是逃不出去?
男人从躺椅里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叠好膝盖上的毯子,起身朝李明宇走来。直到这时,李明宇才发现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衫。棉布衫熨贴整齐,一点褶皱没有。
李明宇只觉嗓子眼艰涩无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的瞳孔紧缩,皴裂的嘴唇微颤,久久过后终于开口唤了一声,“……林老板?”
男人听到这称呼笑了下,“看来我还没有太老。”
林老板,全名林生严,李明宇不知道他曾有个人尽皆知的绰号——丑猫。
第62章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林生严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他的记忆力还好使,稍微查了查就想起来李明宇是跟在杜以泽身边要馄饨吃的小孩。
此时两人坐在会客大厅里,林生严命人沏茶,自个儿找个了有靠背和软垫的椅子坐下。李明宇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看来他刚上火车时发出的信息就是发给林生严的求救信号。虽说林生严以前就对杜以泽好,但在李明宇眼中,那顶多只是出于对弱者的怜悯和关怀,他虽不知道他们俩的交情竟会如此深厚,但他知道光靠卖馄饨是万万不会有钱到能够开着直升飞机随叫随到。
然而在林生严眼中,他与杜以泽不过是互惠互助。
虽说林生严并不是个非常记仇的人,但当他抱着拉杜以泽入伙的心态朝他伸出援手时,还是未曾料到杜以泽会咬他一口——不仅丢了小弟,还上了报纸,可弄出不少声响。自那以后,杜以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人间蒸发。林生严也到了最忙碌的时候——吃猫鼠大势已去,王家宇升职加薪,就在他几乎完全忘记这个人时,刚“毕业”的杜以泽竟然再度赤手空拳地来到他的地盘找他。
杜以泽没有人脉,但他拿出了分量十足的诚意——他不要钱,他只需要一个良好的起点。“榜单”新手所能得到的注意力总是十分有限。他需要林生严的资源、关系、引荐,他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声。
当时林生严身边里三圈外三圈地围满了武装人手,他当着杜以泽的面从酒柜里拿了瓶红酒出来——不是什么昂贵的高级红酒,不过是他喜欢的普通品牌。
杜以泽认出了这个牌子。林生严曾给他敬过同一杯酒,香甜的酒浆装在晶莹剔透的红酒杯里,悠悠晃荡,只不过他当时没有接,他不敢接,也不能接,他正急着赶回基地开会。
林生严没有说话,杜以泽已经了然于心。
那晚之后,杜以泽便不太喜欢喝酒,哪怕跟李明宇呆在一起,顶多也只是小酌两口。
杜以泽一“毕业”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挤上“榜单”,不仅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