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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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杜以泽竟然将一头脏辫给剪了,剪成简单的碎发,大概因为绑了太久的辫子,头发末梢还带着弧度,滴滴哒哒落下三两滴透明的水珠,滑进他的领口。
杜以泽方才擦头发的时候将头发全部拨到额前,凌乱地散着,卷曲的发梢几乎盖过眉毛。他完全没听进去李明宇的嘲讽,脸藏在碎发下的阴影里,本来自带风情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晦暗不明,他回味无穷地说,“你的屁股好紧。”
李明宇脖子一弯,用自己的铁头往他的脑门上撞。
一声闷响后,杜以泽被撞得后退一步,松开了对他的禁锢,他以为李明宇会追上来揍自己,没想到他只是一转身,冷着脸进了厨房。
好汉不吃眼前亏。李明宇似乎意识到自己打不过他,他不知道杜以泽什么时候力气变得奇大无比,竟然一只手就能压得自己动弹不得。
这晚李明宇睡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杜以泽邀请他去客房里睡,但他赌气似的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故意让杜以泽的热脸贴上自己的冷屁股。
等到别墅里的灯光灭尽,只听得见秒针转动的滴答声时,李明宇在黑暗中瞪着一双大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杜以泽还藏着更深的秘密,毕竟他跟自己讲十句话,九句半估计都是假的。
这会夜深人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还是从他的心头里漫了上来,犹如一溪寒流,渗进三尺高的火焰根源,转眼间只剩下滋滋冒起的白烟。
杜以泽从头到尾都在骗他——这使他愤慨、不解,因为这说明他在杜以泽心目中的地位,与杜以泽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自始自终都是不平等的。
然而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伤疤却又让他无法不去在意。
杜以泽大约是在被通缉之后,迫于无奈才入了社团,担心人多眼杂,被人告发,所以极有可能真的是一个人在打斗,否则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一身伤痛。他的老板估计也是一变态,不然怎么会这样剥削他?
狗腿子李明宇竟然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老板顾烨,他一心沉浸在愁绪之中,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最终在一个多小时后招架不住精神上的疲惫,阖上眼皮沉沉睡去。
杜以泽这晚并没有休息,他在卧房墙壁后的隐藏室内擦了擦心爱的枪支,并且隔三差五地盯着电脑上的监控,观察李明宇在做什么。
在确认李明宇睡着之后,他走出卧房,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走下楼,来到沙发旁俯视着沉睡的李明宇。
这次他不是带着枪来,更不是准备终结李明宇的性命。他是为了做个测试。
李明宇身上的毯子被他踹掉了大半,脸侧向一边,这两天来没有打理,所以下巴上长出了细小的胡茬——杜以泽在沙发旁坐下,伸手在他的下巴上摸了摸。
李明宇的呼吸依旧平稳。
杜以泽侧过身,一只膝盖跪在李明宇腰侧,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李明宇的下巴,将他的脸正过来,垂着头看了他一会,接着俯下‘身,谨小慎微地朝他的脸缓缓靠近。
明明动作大胆,却又在试探,杜以泽像个做实验的科学家一样,精神高度集中,努力分辨这一丝一毫的区别。
直到李明宇的鼻尖都要与他相碰,温热的鼻息抚过他的唇尖时,他才停了下来。
他胸膛里像塞了把滚烫的炭火,靠得越近,越是烧得旺盛,炸起无数噼里啪啦的火光,涌进血管,随着血液一起全身流动,在所到之处点燃狂热与近乎于自毁的兴奋。
杜以泽最终并没有吻上去,他直起腰,望着窗外高悬的皎白的圆月,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气。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弱点。
第44章
这一晚的后半夜并不平安。
危险与变量对于杜以泽来说算是生活常态,对于李明宇来说却不是,虽说他以往的日子也算不上安稳,可今晚的袭击却彻底将他搅进了暗藏杀机的漩涡中心。
他好不容易睡着,本来还在云雾缭绕的梦境中驰骋天际,下一秒脸上就被人接连扇了不轻不重的好几巴掌。
“别他妈睡了!”杜以泽揪着他的衣领猛烈晃动两下。
“怎么了?怎么了!”李明宇浑身瑟缩一下,惊慌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一边伸手揉了揉脸。
“该走了!”杜以泽没好气地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下沙发,就像他拖行细胳膊细腿的青龙。
“我有腿!”李明宇抓着自己后衣领上的手腕狠掐一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便看见杜以泽长身鹤立于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他的侧脸被浅淡的月光照亮,依稀可见冷冽的眉眼。
李明宇的注意力在他的鼻尖上短暂地停留了两秒,随即转移到他手中的两把黑色冲锋枪上,因为他正将其中一把塞到自己手中。
李明宇掂量了下,“……我不会用这个。”
杜以泽急匆匆地朝后门走去,“等到有人打你时你就会用了。”
李明宇一阵心虚,立即跟上他的步伐,两只掌心渗出虚汗。
难道是烨哥寻过来了?
月朗星稀,山里一片寂静,李明宇如同一个小弟一般为杜以泽端着枪,脚步却游移,总是忍不住扭头朝漆黑的林间观望。如果他现在扭头就跑,虽然可以摆脱杜以泽,但烨哥要是搜上山来,还不得把他就地正法了?毕竟这儿地理条件得天独厚,随地埋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虽说他有些心软,有点动摇,但并不代表着他就能这么原谅杜以泽的所作所为……
杜以泽打开了车库卷帘,驾驶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里面徐徐驶出,轰鸣的引擎声震天动地,惊起沉睡的飞禽四散而去。李明宇还在打着小算盘,一阵寒意却突然从他的脊背掠过,他回过头,发现自己竟然被杜以泽瞄准了。
“别老想些不可能的事,否则我第一个把你突突了。”
“操……”李明宇看着那黑漆漆的枪管,膝盖就一阵发软。
杜以泽晃了晃枪口,“赶紧上车。”
李明宇的双腿不听使唤地朝越野车跑去。他很不争气地想,虽然自己对不起烨哥,可人终究都是惜命的,这不是说他没有骨气,而是他会权衡利弊——他要是坚持往林子里跑,估计还没碰上烨哥就被突突了。
这辆越野车的车型并不常见,四只车轮巨大无比,倒像是电视里军用越野车的改良版本。李明宇一手抓着后视镜的栏杆,脚踩着踏板往上一跃才坐进副驾驶。
副驾驶的车门一关,车身便化身为离弦之箭。山路虽然不窄,却仍是蜿蜒曲折,多见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两条道路之间的土地上布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如果泥地里拔起几十米高的松林,杜以泽还会安安分分地走泊油路面,一旦没有密集的树木阻挡前路,他连方向盘都懒得打,直接从四十五度的坡度飞身而下。
在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李明宇的脸色就已然煞白,他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上了贼船了,既没法回到顾烨手底下,又没法从杜以泽这脱身。他拉着车窗上的把手,胳膊紧绷,哆哆嗦嗦,每一次坠落都让他的灵魂跟着身体一起在空中飘了飘,每一次轮胎与柏油路面的相撞却又重新将他的心脏顶回胸腔里。
杜以泽脸上也不再是风轻云淡,他拧着眉,抿着嘴,握住方向盘上的双手手臂绷起清晰可见的青筋。
就在他叫醒李明宇前一分钟,他接到了安保打来的电话。他卧室里的座机直接与安保亭的座机连通,一旦有任何不正常的情况,安保一键下去就能直接打到他家。
“有一群警察上山来了。”
平日住在这山上的人家不多,上山下山也只有简单两条路线,而那群自称警察的家伙向安保展示了自己的证件之后,分头从山脚下的两条山路往上逼近。
无论这些人是不是来找他们俩的,杜以泽都得立即行动。
下山的道路并不太长,时间也在他走了捷径之后大幅度缩短,虽然他们已经行过大半路程,杜以泽却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正沿着山脚往上爬行的几排橘色车灯。
萤火虫一般的灯光在杜以泽的视线里蓦然熄灭,他知道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位置,也不再继续择道而行。树枝断裂的声响被不停歇的引擎声淹没,越野车身在相邻的山路上穿梭而过,犹如一只凶猛的野兽一边在稀疏的林间飞跃,一边昂着头剧烈地咆哮。
当他们穿越最后一片林子时,李明宇猛然闭上双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烨哥竟然动用了这么多人手来抓他……
相较于无头苍蝇一般的逃窜,双方打上照面往往是杜以泽最为冷静的时候。猛然亮起的强光灯刺得他双目胀痛,他索性转过头对李明宇说,“防弹的,死不了。”
这句话被同时炸起的枪林弹雨彻底吞没。面对停放在眼前的三辆越野车,杜以泽并未改变自己的原定路线,而是笔直地朝阻挡他沿最短路线下山的中间那辆车撞去。
李明宇被接二连三的撞击与枪击声炸得头脑昏聩,疯狂的碰撞与拉扯间,安全带紧得像要勒进他的血肉里。
“杜以泽!”他控制不住地一遍一遍地喊着,“他妈的,杜以泽……”
杜以泽并未听到任何一句呼唤,他正在努力为他们俩杀出一条出路,双目里齐齐生出交错猩红的血丝。此刻他也顾不得两败俱伤的后果,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直接将中间那辆车推出山路,抵到林间一颗粗大的树干之上。就在这短短的碰撞期间,对面驾驶座上的人不知道从哪抄起一把自动步枪,从车窗里伸出一只胳膊朝杜以泽开枪,哪怕车身被撞得不停晃动歪斜,连续几发杀伤力不小的子弹却不歪不斜地瞄向他的头颅。
杜以泽咬着牙奋力转动着方向盘,一只越野轮胎紧跟着爬上了对方的车头,车身大幅度斜侧,几近翻倒,最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对方的引擎盖上碾了过去,冲破包围!
直到这时他才听到李明宇口中碎碎念着他的名字。
人在生命最为危机的时刻总会本能依靠起亲近的人。李明宇弯着腰,如同一只刺猬一般蜷缩着身体,他两只胳膊护着脑袋,哮喘似的吸不上气,喉咙深处却重复不断地响起他的名字。
杜以泽忍不住伸手在他抖动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把。
李明宇抬起头,双目圆瞪,满眼惊恐。
“没事了。”杜以泽的声带紧绷,因为方才用力过猛,声音有些沙哑。
后视镜里再度亮起了细微的灯光,看来对面并不打算放手。
而他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嵌着好几个子弹撞击过的痕迹,玻璃碎裂成锐利的蛛网状,好似随便再来一枪便能炸碎,轻易击穿他的额头。
密集的枪击声已经停止,掌心温热的一捏也让李明宇逐渐冷静下来,他局促地转着眼珠,又回头看了看后方,不安地、小声地问道,“那是烨哥吗?”
“不是。”杜以泽脸色阴沉,心情差到了极点。
那个坐在驾驶座上,一连朝他开了好几枪的男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那是他的老熟人了。
第45章
杜以泽不是不知道王家宇想要活捉他。
起初最难熬的那两年里,他确实恨过王家宇,他认为自己所受的磨难全都来自于对方的背叛,所以每当他在鬼门关徘徊时,他都告诉自己,他得活下去,这样才能将自己中过的所有子弹一颗颗地赠还给王家宇。
愤怒是他的养料,仇恨是他的基石,活着的念头犹如趋光的向日葵。然而自从他在雇佣兵部队里受过献血的洗礼后,王家宇就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玻璃碎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有些遥远的存在。他本以为这些年来支撑他行走、呼吸的憎恶无法被磨灭,却在日月不经意的推移中演变成一扯就碎的棉花团,以至于当他后来想起王家宇的时候,就像想起一位不小心从他生命里路过的陌生人。
这种态度上的剧烈转变来源于杜以泽自身的性格变化。虽说人的性格从出生起就已经镌刻在他的基因里,如果不是遭受过严重的打击,一生之中大多不会发生改变。也许杜以泽是个特例,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要不是因为王家宇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他永远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因此他很难分辨自己以前到底是抑制天性,还是在打击之下“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所以杜以泽也不恨他了。王家宇带给他的情绪波动最终停留在“如果碰见就顺手把他宰了”这一层面之上,大约等同于他对其他仇家的想法。
王家宇在一举捣毁吃猫鼠的贼窝之后便被迅速提拔为局长,他依旧活跃在家乡地带,这些年来硕果累累。剿灭毒窝让他声名鹊起,唯一的瑕疵就是至今没有抓到内鬼。
他从未停止过对杜以泽的追查,试图为当年的腥风血雨划下完美的句点。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