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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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闷响,李明宇再度撞了个头昏眼花,但他嘴里仍不忘骂道,“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你以为你就比我高尚?”杜以泽的眼底里寒光浮动,“顾烨非法监禁,你他妈不就是个共犯?你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李明宇紧咬着牙关,声声沉重的呼吸似乎能在他的胸膛之中产生回音。
可他的脑海中仍旧有另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这不一样!”
杜以泽冷笑,“怎么不一样?顾烨让你往东滚,你他妈敢往西滚?”
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碰,双方呼吸皆是粗重、紊乱,要是此刻在房间里划下一根火柴,那这火药味大概足以将整座屋顶掀翻。
李明宇好似不讲理地吼叫着,“不一样!这他妈的不一样!”
杜以泽很少如此愤怒,极少感到如此汹涌生动的情感试图粉碎他的理智。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威胁道,“你要是再吠一句,老子现在就把你撕了。”
“这不一样!”李明宇叫完这一声,绝望地闭上双眼。
杜以泽冷笑一声,右手移到腰侧,覆上了皮质枪套。 既然李明宇这么不怕死,那怪也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当初多管闲事。
这一刻杜以泽展露出的是他最原本的样貌——他在深渊里长大,汲取阴冷的露水,依靠黑暗过活,周身蒸腾着杀气,那是只有在白骨堆里打过滚的人才会带有的腐烂气息。
“这不一样……”李明宇的语调突然缓下两分,他再度睁开眼,嘴唇猛然抖动着。
杜以泽看到晶莹的泪花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那已不再是初期的暴怒了,情绪的大坝轰然决堤。
“这不一样……这怎么会一样?……”李明宇扯着嘴角,眉心拧起又松开,拧起又松开,他努力不让自己落泪,可声音却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如同一根极度紧绷的音弦被人粗暴地弹动,随时可能断裂。
杜以泽说的一点不错,他就是条唯命是从的狗,可哪怕他只是条不值钱的狗,他都把最值钱的东西给他了,杜以泽却弃之如敝履。
李明宇像个发现自己到头来一无所有的小孩一样,发泄完干瘪的愤怒之后,体内只剩积压许久的委屈和不解。
他不是什么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人物,也没有多么牛‘逼、坚强。当这样一份被欺骗、被背叛的事实摆在他眼前时,他就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无法接受、消化,甚至在这时怀疑起自己是否做错过什么事。
“为什么?”李明宇的喉头上下滚动,一遍又一遍,他望着杜以泽那双漆黑的眼睛,失神地摇头,“我对你不好吗?”
这样的自我怀疑来源于他对事实的否认,他宁可觉得自己出了问题,也不愿意去质疑任何一分搁放在杜以泽身上的信任。
在杜以泽眼里,这就是下贱。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明宇的悲痛竟然也多多少少地传递过来——隔着升高的体温,隔着交错的鼻息。这种共情的体验让他极其不舒服,头皮发麻,好似他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人的事。
杜以泽松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沸腾如火浆熔岩的情绪竟然也逐渐平息,再也烧不起来。李明宇低着头喘息,鼻息厚重,双手垂在大腿两侧。房内的火药味消失殆尽,又只剩下腐烂的霉味,一片寂静,和无数潮湿却生龙活虎的霉菌。
两人静默着站了半晌,李明宇突然转身朝门口奔去。杜以泽一步上前握住他的胳膊往回拉扯,“你要去哪?”
李明宇一言不发,转身恶狠狠地掐掉他的手腕,继续朝门口走去。
“别他妈犯傻!我们现在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李明宇虽不说话,暗地里却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劲推他。杜以泽看到他的腮帮子都紧绷绷的。李明宇最后一次挣脱他的禁锢时,杜以泽没了耐性,并起五根手指,高高抬起手腕,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敲在他的后颈之上。
李明宇眼前一黑,咣当倒地。
杜以泽一愣,看了看自己紧绷的手背,又看着倒在地上的李明宇出神。
这是他犯下的第三个错误。
对于他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来说,要不是运气好,同一个错误犯三次,几条命都不够送的。李明宇想走就让他走好了,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何必再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留下这个包袱?
可是刚刚这一击却是百分百的下意识行为。他不想让李明宇走出房门,不想看他去迎接必然的死亡。他这一生之中,还从未出现过如此想让某个人活下去的念头,而这个念头的产生绝不是仅仅能用“念及旧情”这四字就能解释得了的。
大概也是从这晚开始,杜以泽才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革命友谊了。
第41章
李明宇醒过来的时候,脖子痛得好似被人拿榔头敲了一棒槌,而后他意识到敲他一棒槌的不是别人,正是杜以泽。回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脑仁里流窜过一道针扎似的电流。
窗外的熹微穿透薄薄的窗帘,将室内照得半亮不亮的,几束细小的光柱里尘埃飞扬。杜以泽依旧坐在那张木椅子上,他双手抱臂,背靠着墙壁,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正闭着眼休息。
昨夜的记忆仍旧在李明宇的脑海中鲜活地跳跃、翻滚,搅起动荡不停的漩涡,又像落入柴禾中的点点星火,随时可以燎原。他斜着眼打量杜以泽,发现他毫不设防之后,正准备爬起来揍他个猝不及防,结果一挺腰,自己连着床板一起晃了晃,床角撞上床头后的墙壁,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杜以泽猛然睁眼,李明宇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黑眼睛盯着他看。他悠悠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一瓶矿泉水,在床边坐下,问,“要喝水吗?”
“喝你妈!”李明宇弯起脖子朝身下看了看,嘴里不禁骂出一句“操”。杜以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胶带,将他跟整张床绑在了一起。
“他妈的,放开我!”李明宇在床上疯狂扭动起来,因为动作剧烈,杜以泽又绑他绑得结实,层层叠叠地像在裹木乃伊,他在极度有限的空间里试图旋转身体,结果被胶带撕掉好几根体毛,忍不住放肆地嗷了一嗓子。
杜以泽耐心地坐在他旁边,态度平静,像在看一位在橱窗门口撒泼打滚的小孩。等李明宇挣扎得累了,他才拧开水瓶盖,再次问道,“喝水吗?”
“你把老子放开,老子才能喝。”
杜以泽将瓶盖拧了回去,放回柜子上,“那你还不得跑了?”
李明宇“呸”了一声,“你他妈有完没完?你不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么?绑着我有什么用?”
如果此刻杜以泽告诉他,留着你是不想让你挂掉,那李明宇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对他大加嘲讽,所以杜以泽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留下他:“你确实没有什么用,只不过放你回去的话,你后脚不就带着顾烨来抓我了?”
李明宇磨了磨后槽牙,恶狠狠道,“你也是混社团的?”
杀手跟黑道并不完全一样。杜以泽也没直接否认,只是说,“差不多。”
“你是混哪儿的?”
“单干。”
“别他妈扯淡,你能单干?”李明宇皱着眉,两根英挺利落的眉毛拧成倒八字,“你到底有多少同伙?”
“为什么不能单干?”
“姓杜的,你没必要继续骗我——反正我不是对你没用么?”说到此处,李明宇的眉毛都拧成漏斗,要不是因为现在他被人贴在床上,指不定又要跳起来不顾死活地与杜以泽干上一架。杜以泽盯着这张义愤填膺的脸看了看,大概是发觉李明宇怎么着都不买帐之后,便伸出两只手揪住自己短袖的领口往头顶上扯。
李明宇随即在床板上摆动起来,一点惊慌掺进原本火爆的脾气里,“你要干啥?”
衣服似乎在杜以泽的胳膊肘那儿卡了一下,他的劲腰上绷着线条明显的两列腹肌,白花花的肉`体在李明宇眼前晃过。
“妈的!不准脱!穿上衣服好好说话!不准脱了!”
杜以泽左耳进右耳朵出,一手将衣服扯了下,拉过手肘,这才脱掉上衣,赤裸着上半身,一手握拳撑在李明宇耳侧,微微低顷下‘身体,垂着眼看他。
李明宇前一秒还在骂骂咧咧,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杜以泽的高清肉`体上时,他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心窝里被人狠狠捣了一拳,半天无法复原。
“我要是真有同伙,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杜以泽身材健美,可眼前这一幕却像给李明宇当头浇下一盆凉水。杜以泽的皮肤依旧白‘皙,只不过已经被伤痕布满,愈合的老增生上覆盖着新的增生,左肩的枪伤就像不小心弹在肩头上的一块泥土。
除了枪伤,还有更为显眼的刀伤,手术后的缝合痕迹在他整齐的腹肌上蜿蜒,就像一只只爬行的蜈蚣。
李明宇冷不丁地回想起他给杜以泽背上上药的那一晚,他还曾担心杜爸爸甩下的皮带与竹扫帚会给杜以泽带来无法消失的伤痕,如今看来,成人世界的伤痕最为不可磨灭。
他原本并不想相信杜以泽说的话,可那触目惊心的伤疤总归不是假的。这怎么会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创痕?
“不然你以为我喜欢睡在刀尖上吗?”杜以泽在自己的胸口上摸了摸,手指指腹划过微微凸起的瘢痕,他似乎还像原来一样,一脸无所谓,好像根本察觉不到疼痛,更不会像他人一般哭号,以诉说自己的委屈。
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李明宇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阿宇,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你觉得这会是我想要过的日子吗?”
李明宇撇开头不去看他,眼眶却微微发热,愤怒犹如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大半,耳边响起了一声稚嫩又坚定的——“阿宇,以后我们会过得比谁都好!”
是啊,从前杜以泽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李明宇虽然自始自终都明白他与自己不是一类人,可有一点他确信无疑:他知道杜以泽不快乐,否则他该跟那些同他一样优秀的好学生去玩,而不是每天晚上都来敲自己的家门。
人都有择优倾向,否则哪来那么多择优班?
杜以泽肯定不是不愿意择优,他只是交不到朋友,所以非常孤独。
李明宇来者不拒,杜以泽来找他玩,他还觉得自己沾了光,他的救世主心态让他总想拽杜以泽一把,试图将他拽回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世界里来。
他们只不过是两个不同世界里同被边缘化的男孩,一不小心走在了同一条上下学的路上。
这大千世界花花绿绿,李明宇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所,虽说他也受过不少伤,可他身边有一众小弟护着,休养的时候时常有人过来照顾、问候。杜以泽单干的话,受这么多伤不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孤独吗?
杜以泽像能一眼看穿他内心所想,他沉声道,“也许你无法理解,可我也得谋生。”
李明宇又怎么不能理解?他就是这样摸爬过来的,求生的欲`望大于一切。他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孩子,一蹦就蹦在了孤儿院门口,当时他身上只有薄薄的襁褓,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呼吸困难——哪怕这样他都没死。
说到底他只是个孤儿,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他老想在孤儿院里称王称霸,做保护大家的大英雄,所以总是让其他小孩都服从他的命令……但他开口讲话讲得晚,所以讲不通道理的时候,只会一个劲地追着他们的屁股打。
李奶奶来领养他时,院长还曾劝她再看一看,试图让她选个安静又听话的孩子。
可她只是牵着他的手,摸摸他的脑袋说,“这有什么的?这是有活力的表现嘛!”
李明宇知道活着不易,所以他格外惜命,哪怕得活得委曲求全,低声下气。
杜以泽也曾与他一样有着同等强烈的求生欲`望,这种欲`望曾帮助他在营地里存活下来,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在训练营里成功“毕业”。也许因为他过分使用了这种欲`望,经年累月的打杀大幅度升高了他的感官阈值,以至于让他逐渐感到麻木,甚至习惯了一脸玩味地跟雇主们一来一回地谈条件。
他不怕死——对于杀手来说这并不是件坏事,当然这也不是说他乐意拿肉身往子弹上撞,否则最应该担心的应该是他是否患了抑郁。他也是个好演员,知道什么时刻对什么人讲什么话最为有效,有时候早晨起床,他都觉着自己似乎可以打包好行李去扮演另一个人顺顺利利地过完一生。
虽然他的计划里暂时还未对李明宇的到来做出详细的安排,但无论如何他需要李明宇的一点配合,而李明宇与大多数人一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心软。
“我只是想要自保。”杜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