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吃黑-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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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气,不比他们的家乡,一夜之间便能绽开千树万树的雪白梨花,气宇轩昂。
主播将正在播放的抒情音乐的音量调小,讲起了亲朋好友,讲起了远方的故土,声调舒缓,抑扬顿挫。杜以泽的内心毫无波动,他将驾驶座的座位朝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慵懒地打量着窗外攒动的人头。
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二月里的一个平凡日子。离开基地之后他不是没有过过年,只不过过的都是“外国年”。那会他还是个雇佣兵,他们会在营地附近挑棵挺拔的小杉树,拿起斧头砍断,抗回部队,挂上一小串彩灯,大家各捧着一杯热可可,讲讲自己的艳遇,和睡过的丰姿绰约的女人——这就算过年了。
他已经想不起李明宇家的饺子是什么味道,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有一年咬到了饺子里的硬币,几乎将自己的后槽牙崩裂。
当时李明宇夺过他吐在手心里的硬币尖叫道,“哇,小杜!这是要发财的意思!”
李奶奶往小碟里倒醋,“你长得俊呀,以后都会有福气的!”
可是他确实记不得了。旧时的童年时光如同一块艳丽的图腾,只可惜图腾老化得厉害,图腾上的花纹他早已看不清白。
杜以泽靠着驾驶座,半眯着眼望着酒吧的出入口。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等到顾溟聚会结束,天早该黑白分明。
没想到没过多久,顾溟就从酒吧里偷偷跑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外套与毛衣,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似的,低着头急匆匆地行走。杜以泽呼吸一滞,当即下车,隔着断断续续的人流紧跟在他身后,远远地看着他进到隔壁一家超市里买了件外套穿上,继续朝与酒吧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明宇说的没错,这人还真的想跑。
顾溟走过两条街,突然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有些失神落魄。杜以泽站在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后,正打算点根烟,李明宇却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了?你送到没有啊?”
杜以泽用脸侧与肩膀夹着手机,一手打火,一手拢住火苗,“早送到了,人都进去好久了,估计玩得正高兴呢。”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对街的人,回忆了半天也没记起祁先生是否提过什么详细的要求,看来只要人活着就行。他准备等顾溟走到没人的地段时,随便抄根棍子敲一榔头拖走。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顾溟竟然起身折返回酒吧里去了,更没算到顾烨也苏醒过来,带着李明宇一行人跑到酒吧里闹了个鸡犬不宁。
杜以泽抱着双臂站在闹哄哄的酒吧前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再呆在那引人注目,于是率先回了家。李明宇将兄弟两人送回家以后就急吼吼地找他去了,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质问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那就是明明白白地想跑!”
杜以泽心想买了件新外套也不能证明他想跑吧,再仔细一问,才知道顾烨往顾溟身上安了定位。
李明宇暗自捏着拳头,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杜以泽。杜以泽没有上报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顾烨不相信没关系,但他一定要亲耳听到杜以泽的解释。
这并不代表着他不相信杜以泽。好比说以前班上有同学排挤杜以泽,说他是作弊才考得那么好,传得全校皆知。李明宇那时也跑过去问了,但他得到杜以泽一句否认之后便大着嗓门底气十足地骂开了——你有证据么你?你没证据你逼逼啥呀?自己拉不出屎还要怪茅坑哦?
李明宇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态过来的,他心里自有答案,但他一定要听杜以泽亲口盖章。
“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如果我能把他带回来,何必再麻烦你跑一趟?再说烨哥还病着,你要是咋咋唬唬一吵,只会添乱。”杜以泽淡然道,“今晚你不也看到了,他就差把那酒吧的屋顶都给掀了。”他开了罐啤酒,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这大半夜的跑来是想我呢,原来是怀疑我。”
李明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点不可名状的心虚与愧疚,“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有什么用?烨哥不相信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杜以泽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他相信你吗?”
李明宇匪夷所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相信你,何必给顾溟安定位?”
李明宇听闻不免一愣,他倒还真没考虑过自己的事。
那一晚,李明宇第一次劝杜以泽跑路,他知道顾烨多疑,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杜以泽在确认顾烨不信任自己之后更是谨慎行事。顾烨又不傻,确认他有问题却迟迟不动手,估计是猜到他背后有人,想要钓大鱼。
他在短时间内做足了准备,然而东风却迟迟没有吹来。顾烨那段日子里寸步不离地守着顾溟,没过多久两人竟然去阿拉斯加度假去了。
祁先生不太高兴,杜以泽已经超出了任务的既定期限。
等到兄弟俩从阿拉斯加回来,顾烨竟然也给李明宇也放了假。李明宇当时还很高兴,遣散一众小弟,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跑回自个儿的公寓里呼呼大睡,一倒头就睡到了大晚上,睡醒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半晌的呆,而后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又是一路开车飙到杜以泽家,“咣咣咣”地敲门。
这是他第二次劝杜以泽逃跑,没想到这次却把自己都给赔进去了。
第38章
李明宇敲开门,第一句话就是,“烨哥把我给辞退了,你说他是不是也跟着怀疑起我来了?”
杜以泽听闻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走到厨房里烧水,先给他泡了杯热可可。
“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啊?”李明宇不忘回头谨慎地环视四周,关上大门,气急败坏道,“我说你可赶紧走吧,万一他现在就来抓你,你到时候想让我怎么办?”
“是我拖累了你。”杜以泽从鼻子里呼出一声长长的气息,“抱歉,真是对不住你。”
李明宇的语调不自觉平缓起来,他垂头丧气地挠了挠头皮,“……没有的事,我没怪你。我只是觉得最近总是心慌慌的,好像总有坏事要发生。”
“看来我今晚得开始打包行李了。”杜以泽走进卧房拿出一包烟,引着李明宇往阳台上走。两人抱着有些烫手的热可可,靠在栏杆上。
春节早已过完了,居民们四散着流回自己所属的五湖四海。这年头都不给放烟花了,只剩灯火阑珊,无以助兴,街道干净却也冷清。
“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算是跟你做个告别吧。”
李明宇接过烟,看了看杜以泽,又看了看手中的烟,他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杜以泽,忙没帮上多少,反儿让他再度过上逃亡的生活。
他要是没遇到自己,过得不一定会比现在差——本来嘛也只有警察追他,现在再摊上一个顾烨……那可真是破屋顶碰上连夜雨。
等杜以泽将火点上,李明宇咬上烟嘴,狠狠吸了一大口,巴不得要将烦恼一齐吹个干净。
杜以泽问,“你不打算走吗?”
“我不能走,烨哥怎么着也算是救过我一命……”李明宇望着漆黑的天幕,愁云惨淡地叹了口气,“可你顶多只算是拿钱做事,没什么义务跟着他。”他扭头问杜以泽,“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杜以泽笑道,“换个地方混呗,只怕再找不到另一个阿宇来罩我了。”
李明宇半垂着头,眼底里藏不住的失落,“以前我还老说我俩有革命情谊,结果现在搞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杜以泽提醒道,“这话一般是讲夫妻的吧?”
“哦!”李明宇尴尬地呲牙,又想到什么似的,按灭了烧到尽头的橙色烟嘴,“我家里还有些现金,你等等,我给你拿过来。”
杜以泽跟在他身后,“没事,我存了些钱,足够用了。你不再呆会?”
“不用,我很快回来……”李明宇走了两步,神经中枢里一口洪钟被咣当撞响,眼前的事物顿时重了三影。
“怎么了?阿宇?”杜以泽的声音从远方断断续续地传来,形成一个套一个的回音。
李明宇头昏脑胀,身形都晃了晃,两只眼皮好似挂了铅,“我……我怎么有点……”如同一根紧绷的风筝线被蓦然切断,他又勉强往前晃了一步,顿时双膝一软,在即将摔倒之际被身后的人稳稳托住。
杜以泽将他放倒在地上,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顾溟发了条信息,约他见面。发完短信他又去卫生间里捣鼓了一会,即将出门之际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眼能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李明宇还躺在地板上,双眼紧闭,看起来仅仅像是睡着了。杜以泽莫名其妙地联想起他醉酒的那一天,一边伸展着胳膊,睡梦里还模模糊糊地叫着自己的名字。那可是他俩重逢之后,李明宇第一次叫他“小杜”。
就这么一声记忆潭底里传出的模模糊糊的“小杜”,让杜以泽走上前,将李明宇从地上抱起来,塞进了车库里那辆小轿车的后备箱里。
当时他并没有要李明宇的机车。李明宇说没辆车你出行都不方便,所以第二天就拉他一起去挑了个大众车型,付了首付,连牌照都还没来得及上。那天李明宇眼里泛着光彩,拍着胸`脯承诺说等他再给杜以泽搞套齐全的假证件以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开车上街了。
李明宇自然不知道杜以泽的路子有多野,他在杜以泽眼里简直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开车会带驾照,吃了罚单还自觉去交罚款。杜以泽认为车选的好,既能做防具又能做武器,可李明宇好像就真只把它当个交通工具。
这会如果他醒着,且不躺在后备箱里的话,肯定得劝杜以泽还是别上街了,万一被拦了那还不得完蛋。
杜以泽将车开到距离顾溟公寓几个街区外的公路边停下了。这段路口最近在修路,一片尘土飞扬,随处可见蓝色的防护栏将施工地带与可通行的马路隔绝开来,车流量大大减少,半天看不见一个路人。顾溟今晚加班,定会路过最近的十字路口,会不会如约而至他并不确定,不来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最担心的倒不是顾溟是否会来,而是不知道有谁正阴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虎视眈眈。以顾烨的性格来看,他不可能在解雇李明宇与自己的同时允许顾溟一个人在这大街上晃荡来晃荡去。
半个小时后,杜以泽从后视镜看到顾溟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了一会,接着拐了个弯,朝这边走来。
顾溟快步上前,走到轿车旁侧头往里试探着看了一眼,他虽没有想到是杜以泽坐在驾驶座里,但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怎么是你?”
杜以泽笑笑,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打算故技重施,“烨哥给他放假了,估计正睡觉呢。”
“谢谢,不用了。”顾溟没有接那根烟,只是问,“你有什么事?”
杜以泽收回烟盒,将他上下打量两眼。顾溟这人说起话来不温不火,看着倒挺舒服,穿得永远干净得体。他跟李明宇可就不比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他们从小是被市侩与烟火气浓重的筒子楼养大的,顾溟一站在他俩旁边就显得格格不入。
杜以泽也没有跟他寒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如果我带您走,您愿不愿意跟我走?”他拇指与中指夹着烟盒,食指拨弄着烟盒的一角,让它在手里转着圈圈,“那句话怎么讲来着?若为自由故——”
“哪又有绝对的自由?”顾溟手中的塑料袋还装着一个蛋糕盒,“要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他侧身拉了两下车门的把手,试图下车,却发现门被锁了。
杜以泽倒是没想到顾溟不配合。难道这两兄弟是冰释前嫌了么?
顾溟试图手动打开门锁,却发现门已经被锁死了,得要驾驶座上的人解锁才行。他转过头,一句“麻烦你”还没讲完,一块浸泡过药水的湿手帕便立刻捂上他的口鼻,将他的意识瞬间抽离出去。
杜以泽刚踩下油门,周边不知道从哪儿蹿出三辆轿车,一辆紧跟在他车后,另外两辆从两侧包围而上,试图将他逼停。
左侧的车辆降下车窗,高声喊话,“把人放下!”
看来果真有人盯着在呢!杜以泽冷笑一声,毫不手软地往那辆车的轮胎撞去,硬是顶着那辆车的车头撞开防护栏,将它撞进路面的深坑里。他对这一片的路段格外熟悉,甩开其中一辆车之后,一脚油门踩到底,接着一个急刹,猛打方向盘,不偏不倚地漂进两栋楼之间的狭窄小道,从斜坡的楼梯上冲进一家暗藏的小菜市场里。车胎接连碾过几个摊位,车身撞开堆叠而起的高高的泡沫纸箱,本来用作遮雨遮阳的竹竿被撞断,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