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_零九九-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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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陆羽的头一阵眩晕,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真的是喝多了……
当晚,洛阳下了场大雪,剧组停工一天清除积雪。符修起早去到庙里。佛堂之地庄严肃穆,僧人点亮的香油灯照亮了偏厅。符修燃了根香,敬了杯水,跪在佛前拜了两拜,然后点了盏灯。金黄色的器皿映着豆火尤为闪亮,杯盏里隐约飘出香油燃烧的味道。
“来寺庙点灯,新奇者有之,祈愿者有之,追思者有之,不知施主属于哪一类?”
是那名老僧。
“《菩萨藏经》说:‘百千灯明,忏除悔罪。’我无法点千盏明灯,不知我这一盏能不能让佛祖看到我的诚心,原谅我的罪业。”
“作恶业都是由于无始以来的贪嗔痴。贪嗔痴是三毒。贪者,对顺的境界起贪爱,非得到不可,否则,心不甘,情不愿;嗔者,对逆的境界生嗔恨,不如意则怒;痴者,不明事理,不明是非,善恶不分,颠倒妄取,起诸邪行。你所犯何戒?”
符修闻言苦笑。“佛家不都说生死流转因果轮回?我前世执着名利,恨低求高,不择手段。贪、嗔、痴可以说是犯了个全。现在轮到我赎罪了。”
“世人大多奔走于弥补过错,哪里知道因果不灭善恶不抵。前世恶因前世报,今世善因今世受。已种恶因,以为再行善就可把应得之罪抵销,然而须知佛理无私不受贿赂。你大可不必纠结于过往。”
“这是让我抛弃过去么?”
老僧摇头:“忏谓止断未来非,悔谓耻心于往犯。回忆过去所造罪业深感羞耻,内心发誓不再造作,观察过去发愿未来,二者内容和合便是忏悔,你现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佛家最大的罪谓何?杀生之罪?”符修自嘲,“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不光杀了人,还杀了人心。真像大师说的那么简单就能赎我一身罪孽了吗?就能让我清清白白地重新开始吗?”
老僧微笑,点了柱香,烟雾从顶端火星处幽幽升腾。
“施主以为人为什么要有生死轮回?前世作恶多端病痛缠身,恶有恶报,这是一世;今世四处行善长命百岁,善有善报,这也是一世。前尘种种不过天道轮回中的一轮,你若侥幸记得所犯罪孽,今世以之为鉴即可。你要过的,是崭新的一轮,这一轮无关乎前尘后世,你想做什么怎么做如何做,全凭己心。陷于过往泥淖难以自拔,是本末倒置了。”
符修沉思不语。僧人犹在梵唱,倏尔一记苍洪的钟声冲破混沌响彻庙宇——
“当——当——”在整片天地里回荡。
那声音在符修心里涤荡万千,片刻的震撼恍惚之后,从未有过的清明笼罩一切。
老者仍望着那柱香,小僧也仍专注地点着灯。外面白雪映照得天地一片亮堂。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符修眼中含泪笑出声来。
朝老僧深深鞠了一躬,符修离开佛殿。
☆、第 20 章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小雪。符修撑开伞慢慢往回走。
寂静无声的环境里,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比如积雪因树干承受不住重量而被瞬间倾倒于地的声音,比如脚踩在雪上的吱嘎声,比如雪花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比如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比如行走时衣服的摩擦声。在一片空旷中孑然一身,视觉被白色填满,嗅觉被冰雪冻住,似乎只剩下听觉变得敏锐起来。
“哎哟呵这天儿可真冷……该下雪了吧。”张婶离开时一打开门冻得直发抖。广陵吃完早饭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头灰白的天空。
公司已经放年假了。不放假的时候有事情忙还好,一空下来广陵反而觉得日子有些难捱。
“广陵。”
广陵把电话贴在耳边应了声。
“早饭吃过了吗?”
“嗯。”
“天气真冷啊。”
“洛阳下雪了。”
“是啊,所以今天剧组停工一天。”
“那么冷不要出门。”
符修笑得无声。“我已经在外面了。”
电话那头过了会儿才有动静:“衣服穿够了吗?”
“嗯。”符修嗅了嗅已经冻得没啥知觉的鼻头。
五秒钟的缄默后,男人说:“早点回酒店。”
“我正在往回走。”
无数雪花从天而降,万籁俱寂,电话里也没了声响。
他和广陵的对话向来如此——他问,广陵答,答也是惜字如金。一开始会尴尬,现在反而这种模式最自然。广陵本来就不善言语……或许也不尽然,至少从昨天陆羽的只言片语中来看,男人并非生来寡言少语。
“广陵,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包饺子吧?馄饨也可以。素三鲜馅的。”
“……好。”
“你会么?”
“…… 我可以向张婶学。”
“差不多该放张婶年假了吧。”
“……嗯。”
“我回去教你。”
“好。”
“其实说是教你……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不记得做法了。这还是我高中的时候我妈教我的呢。”
“以前我妈总埋怨我小时候挑食,好在有个特别喜欢的菜才不至于饿死。我不爱吃馄饨、饺子,她就把馅做成素三鲜的,我就会吃很多。你瞧小孩子是不是特别好哄?”
“小学有回去外婆家,看她们煮的韭菜馄饨,我就跑去菜地里把芹菜全拔了捧回来让我妈做素三鲜馅的。我妈哭笑不得。”
“初升高的暑假,我妈教我下厨,教的第一道菜就是素三鲜。说来也好笑,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被油溅得哇哇乱叫。之后死活不肯再学。”
“我妈出院那年,她教我包饺子。我学得很认真,就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我妈少不得又是一阵数落。”
…………
广陵静静地听符修将往事一一道来如数家珍。这些支撑符修熬过无数难眠日夜的回忆,是符修埋在心底、最珍贵的、从不示人的过往,如今正在与他分享。
符修琐琐碎碎地说了很多,最后唤了声“广陵”。
“我在。”
“和我讲讲你的小时候吧。只有我一个人说岂不是太亏了。”符修呼出的气迅速凝成白雾,他往天空看,雪已经停了,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伞上的小块积雪砸在地面上的积雪层里,砸出一个坑,再无踪迹。符修又静默着等了一分钟,终于广陵出声了。
“小学时故意把爷爷的花圃踩烂,被抓住狠打了一顿。”
“是一片太阳花,其实很漂亮。但我当时讨厌黄色,因为看的动画片里坏人穿的黄衣服。”
“我经常去厨房捣乱,有一次小姑实在生气就去告诉爷爷……被禁了一周睡前牛奶。”
“每回爷爷宴请宾客我最开心。很多同龄小孩会来。和他们玩游戏我赢的次数最多,这一度成为我炫耀的资本。”
“我学了编花圈的方法,编了一个送给我母亲,她很高兴。但那其实很粗糙,还没戴到头上就散了。”
…………
广陵说完很久都听不见符修回应,他紧张地喊符修的名字,却听见对方毫不掩饰地笑起来。欢畅的笑声近在耳边,广陵的心情也跟着明朗。用这些尘封的往事来博符修一笑似乎也颇为值得。
符修第一次听广陵说这么多话,更没想到广陵幼时这么阳光勃发,会做一般孩子都会做的蠢事傻事。只是,有过往就会有对比。究竟是什么全盘颠覆了广陵的性格,符修没有问。那或许是广陵的秘密,一如他也揣着秘密。
“到酒店了,我去泡个澡,挂了。”
“嗯。”
一路走来,符修的鞋有点湿,发沉,脚也冻得生疼,但他的心却无比轻盈。
广陵挂了电话再看向窗外时,有几片小雪花缓缓飘过他的视界。他打开落地窗,走到廊道里伸手确认。
真的下雪了。
脆弱的雪花掉在手心里一瞬即化,冰凉感渗进皮肉。
他对冬天向来没有好印象。
这种阴鸷寒冷的季节里总是容易发生不好的事。
但愿这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能安稳度过,和符修一起。
洛阳的雪绵延地下了三天,有时候眼瞧着不下了,要放晴了,它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像是在跟人们开玩笑。剧组的进度被一拖再拖,大家都急在心里,符修更急。原定2月13号回去的,准备准备,然后在2月16号给广陵好好庆个生,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他不得不2月16号当天赶回去。如果再横生枝节,很有可能赶不上。这是他和广陵要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重大,他不想让广陵失望。符修心里烦躁,连带着应付胡曼的心思也没了。胡曼身为女人当然能感觉到,她已经很主动,但现在对方的态度已经这么明显,她也不好再眼巴巴地贴上去,碰了两次壁后讪讪而回。
拍摄的最后一天符修暗暗松口气。按现在情况来看,应该来得及在中午之前结束。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事你越急,越容易出岔子。变故在符修一错眼间发生了。
随着众人围过去符修才看见胡曼倒在地上,额角流了很多血,现场顿时陷入兵荒马乱。胡曼的经纪人、助理手忙脚乱地给胡曼做了紧急处理,送往当地医院。现场人员有不明就里的,有埋怨拖进度的,有可怜胡曼的,有猜测胡曼会不会破相的等等等等。独独符修一个人心里像有火在烧。他坐立不安,这场意外又将浪费他有限的时间。他不是不关心胡曼,毕竟同在一起工作,但同事和广陵相比,太无足轻重了。
众人悠闲地等待着,符修却像站在烫铁板上煎熬。
等到12:15的时候,他一口盒饭也吃不下,而胡曼迟迟没有回来。
“季铭,我要回去。”
季铭大骇:“你要走?!说什么傻话!这都最后一场戏了!”看符修脸色阴沉得可怕,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据他了解,符修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不知去向,还能有什么大事?“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答应广陵今天帮他庆生。”
这个答案是季铭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等他缓过神来时符修已经迈开腿了。季铭觉得可笑,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以为这是过家家想玩就玩想走就走?!这不是!这是你的前程!你现在一走,什么都毁了!真正过家家的是那什么狗屁生日!你给我好好分清楚孰轻孰重!”
“我等了三个小时,已经够长了。”
季铭拽住他:“符修,你摔伤的是腿,不是脑子!”
符修掰开他的手:“只要他想要,拿命给他也无妨,何况区区一个前程,还是他给的‘前程’。季铭,我之前说过干完两年我就不干了,你也知道我的意思。我已无意于演艺圈,这里的富贵名利我半点不求。”
之前他还想顺其自然,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天平上没什么能重过广陵。
季铭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使用蛮力将符修暂时扣住。正拉扯间,人群聚集起来——胡曼回来了。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只是出的血比较多,没事,谢谢大家的关心……”胡曼在人圈中心不停微笑,“拖大家进度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可以继续拍摄的……没关系……”
“你们约好几点?”季铭咬牙切齿地问。
“我们约好一起吃晚饭。”
“只要不过12点几点吃都一样。胡曼已经来了,你就留下来把这最后一场拍完。”
符修不为所动,季铭捏住他的肩:“既然是他给你的‘前程’,你就这么糟践?!”
搬出广陵,符修果然迟疑了。季铭乘胜追击:“而且违约金你付得起吗?社会舆论你扛得起吗?到了不还是他给你收拾烂摊子,为你的意气用事买单?”
符修定住不说话了。
“你好好演,这场戏花不了多长时间,我去给你买机票,最早的一班,一收工你就走,行了吧?”
符修直直地盯住季铭半晌,最终让步。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这么快存稿就没了……只能以后慢慢码了;断更了的话……我肯定在偷懒
☆、第 21 章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为了遮住伤痕,胡曼化妆需要很长时间,演的时候状态也不佳,等真正结束时已经六点半了。最近的航班是七点的,一收工符修急忙冲到机场,发现手机没带,符修后悔赶过来之前没给广陵打个电话,但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飞机起飞后,符修第一次希望飞机飞出火箭的速度。
今年的生日大概是广陵最期待的一个生日。他早早地预定好用餐地点,早早地过去等。这或许也是他最满心欢喜的一次等待。
他静坐着,像一座雕塑似的静坐着,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服务员第四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布菜时,广陵往窗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