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赦-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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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刚开始说的,组织起内讧了,自相残杀起来,就解释得通了。”
闫思弦站起身来,踱步走到落地窗前,他的手随意地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因为没打理,头发有点蓬松,近一米九的身高将阳光扎扎实实地挡住一小片。
吴端正好被笼在闫思弦的影子里,没有了刺眼的阳光,他清晰地看到,闫思弦居家T恤的后襟在裤子后腰的位置堆叠,打了两道褶,恰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
也没见这小子怎么下功夫锻炼,哪儿就来了这等身材。吴端有点愤愤不平,看到三名警花投向闫思弦的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欣赏——只有冯笑香保持着万年面无表情——吴端更是愤愤不平到有点心不在焉。
“吴队长,先恭喜了,还有什么比坏人窝里斗更好的消息吗?”闫思弦面对几人,笑得像个窥探到大人秘密的小孩儿。
第136章 梅兰(4)
在陈述推理前,闫思弦少有地沉默整理了一下语言,其余几人表示充分理解,毕竟是多案件串连,相关人物错综复杂。
他们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闫思弦终于开口道:
“大约六年前的某天,有个复仇团伙悄悄在市第四医院——也就是墨城精神病院成立了。
它是怎么成立的目前无从推测,或许仅仅因为几个病友之间关于‘为什么受折磨的是我们’‘为什么坏人没得到报应’‘要是能报仇就好了’‘反正疯子杀人不用坐牢’的交谈。
乔丽正是复仇团伙最初的成员之一。
——我知道你们要反驳了,先等一下——她的确没什么苦大仇深的仇人,压根称不上‘复仇者’,但注意,乔丽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障碍,表演型人格障碍最大的特点就是时刻求关注,在她心目中自己就是世界的焦点。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放弃做英雄的机会?无论她用了什么办法——或许她编造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仇人,又或许团伙初期的筛选并不严格——总之,乔丽在五年前就加入了疯子团伙。
从我们现在了解到的情况,团伙内部分工明确——一开始分工或许不那么细致,但随着每次作案经验的积累,分工开始越来越……”闫思弦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择了“专业化。”
“有负责杀人的士兵,负责策划调度的指挥官,负责接应的后勤,还有负责寻找和吸纳帮助对象的——我们暂且称之为新兵选拔官吧。
乔丽就是个新兵选拔官,她帮组织寻找有复仇需求的人,以病友的身份接近他们,影响他们,简言之就是洗脑。
表演型人格障碍让她干起这件事来得心应手,毕竟,扮演救世主是她的最爱。
这方法真的太巧妙了,即便警方介入调查,顶多调查主治医生,而不会注意到病友——毕竟,一个疯子已经够麻烦了,谁也不想再去吃力不讨好地招惹其他疯子。
想想那些被乔丽盯上的人吧,他们受尽了委屈、欺凌,压抑到精神都出了问题,突然有人主动伸出橄榄枝,不仅帮其复仇,还有家人一般的组织成员——这点很重要,因为精神病患者与社会严重脱节,正常人无法理解他们,视他们为定时炸弹,能躲则躲,最后可能只剩下个别亲属,出于血缘上的道义为他们支付精神病院的住院费用而已。
这种环境下,有一群家人一般的病友,就特别容易掏心掏肺,甚至相互为彼此复仇。”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像传销组织?”吴端道。
“我倒不觉得,”闫思弦十指交握,左右活动了一下颈椎,“这群疯子可比传销组织走心得多。
我认为乔丽是新兵选拔官,还有一些侧面的根据,比如入不敷出的花销,还有频繁的住院、进疗养院的记录——你们看乔丽的住院记录,五年来多处辗转,病人可不会这么干。”
貂芳点头道:“的确,通常情况下,病人就医要么选择离家近的医院,要么直奔口碑最好的三甲医院,要么就是比较有针对性的专科医院,像乔丽这样把所有医院都试一遍的,比较少见……可这终究不能做为直接证据。”
吴端思忖片刻,对冯笑香道:“调取所有作案的精神病患者,跟乔丽的住院时间进行交叉比对,看他们有没有交集。”
“好。”冯笑香答应一声,解锁了平板电脑。
闫思弦转向貂芳道:“具体的证据嘛,就需要专业法医了。”
他在桌上的案宗里挑挑选选,最后找出了一沓尸检报告,递给貂芳:“你看看,这些被疯子当街捅死的人,有什么共同特点。”
出于职业习惯,貂芳先是麻利地用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将一头乱发在头顶束了个丸子,才接过尸检报告。
貂芳和冯笑香都忙碌起来,闫思弦十分绅士地起身,往客人面前精致的珐琅手工茶杯里续上热茶,为了招待几位美女,他拿出了一块包装纸上写着1947字样的茶饼,吴端看那茶饼包装破旧——其实是有年代感——偷偷用手机查了一下价格,发现小小一块黑不溜秋的玩意,身价竟然挨千刀的有六位数,顿时烫了舌头。
至于闫思弦,他始终砸吧着橙汁,一口茶都没喝。
喜欢吃甜食的特点,还真跟他的大个子背道而驰。
一点都不爷们儿!吴端吸溜了一口贵比黄金的茶,在心里疯狂吐槽骄奢淫逸的资产阶级。
……
“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冯笑香道:“乔丽和16个杀人的疯子全做过病友,而且,就在她与这些人做过病友……我看一下,大概是2个月以内……最多不超过3个月……这些人要么大仇得报,要么就是去杀人作案了。”
“对上了!”
“就是她!”
闫思弦和吴端同时轻呼了一声。
闫思弦开始续第三轮茶水的时候,貂芳也轻轻地“哦——”了一声。
“怎么样?”
貂芳点点头,“乍一看,受害者身上的刺伤没什么规律,每个人都是被乱捅一气,可如果放在一起综合比较,就会发现,16名死者中,有13人死于肝脏受损引起的失血性休克,肝脏是人体储存血液的器官,其上血管丰富,一旦受伤,送医止血不及时得话,很容易出人命。
其余3人,一个因为心脏被刺穿,当场死亡,一个是颈动脉被割破,也是当场死亡,还有一个——发生了意外,受害者奔逃过程中碰倒了一处水果摊的遮阳伞,是那种饮料厂商送给摊贩用的大号遮阳伞,受害者摔倒,遮阳伞的伞柄尖端通过眼窝刺进了脑袋……”
“穿糖葫芦了……”吴端道。
“吴队你这形容真是……”法医貂芳斟酌了一下用词,“嗯,很形象。”
“够玄乎的,好像是……老天爷非让他死,那话怎么说来着……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潘小宁伸着脖子也去看尸检报告:“这家伙干什么坏事了?”
明辉将具体的案宗递给潘小宁,并道:“小学老师,猥亵幼女,小女孩后来精神不正常了,可惜没采集到直接证据,不能抓了他判刑。”
“丫活该!扎头太人道了,应该扎丫菊花!”
众人低头喝茶的喝茶,喝橙汁的喝橙汁。
“咳咳,”唯有貂芳正襟危坐,看着尸检报告,“跑题了,我要说的重点是……”
第137章 梅兰(5)
“我要说的重点是,这些疯子在动手前绝对经过了精细的准备和练习,他们好像是……瞄准了目标的肝脏下手。”
貂芳将16人的尸检报告依次在地板上排开,随着这个动作,再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16名死者的死因,点头确定道:“没错了,即便是那三名因为心脏、颈动脉、颅脑损伤而当场死亡的死者,肝脏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刺伤。”
闫思弦打了一下指响,意思是貂芳说到了重点。
他接过话头道:“他们要致人死地,可如果拿刀乱扎一气,未必能达到目的,打架斗殴的案件里就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被刺了十几二十刀,但恰好都避开了致命位置,送医抢救后不仅命保住了,就连伤情鉴定也只是轻伤。”
貂芳点头,“的确有这种情况。”
“想想看,这群疯子既要把人杀死,又要给警方留下’疯子犯病乱刺一气’的印象,最大可能避免警方发现疑点从而串案侦查,那么肝脏就是最好的攻击部位。
首先肝脏够大,不像颈动脉目标太小,一击不成基本就没戏了,其次它位于人体的上腹部,柔软,易刺穿,不像心脏有肋骨保护。
基本上,只要在腹部扎上几刀,肝脏受伤就没跑了。
一旦肝脏受伤,九成九是大出血,十分钟——顶多十五分钟内没有止血措施,人就救不回来了。
而法医鉴定也不可能辨认出朝着肝脏的一刀或者几刀是故意的,其余的都是瞎刺的。
要是连这都能鉴定出来,就不是法医了。”
“那是什么?”貂芳问道。
闫思弦想了想,“半仙儿。”
貂芳噗嗤一下乐了,“我承认,这种主观意向,目前的科学手法很难鉴定出来。”
“前有乔丽牵线搭桥……后有……有人悄悄对疯子士兵进行着某种训练,保证他们在出手时可以命中肝脏……”吴端总结道:“这就是我们已知的信息。”
“你觉得这是个怎样的组织?”闫思弦突然问道。
他用了“你”,而不是“你们”,显然是问吴端一个人的。
出于受宠若惊,吴端竟卡壳了。
闫思弦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一下,“不用顾虑那么多,就是你的主观感受,第一感觉。”
吴端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一下。
“心思缜密——一定有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计划着每一步具体执行。”说这话的时候,吴端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老版《三国演义》里几个诸葛亮的镜头。
他摇摇头将不断鬼畜重复的“厚颜无耻之人”抛到脑后,继续道:“还有就是……自律……。”
吴端微皱着眉,一边思索一边说话,所以语速慢吞吞的,带着迟疑,“他们掌握了一种光明正大杀人又光明正大脱罪的方法,却没有滥杀无辜,而是小心翼翼地挑选帮助对象,为人复仇,每年只杀死两三个人……如果换做是我……”
“换做是你?”闫思弦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吴端突然笑了,“从前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如果穿越当了皇帝,会是个贤明帝王吗?”
“你会吗?”
“不会,因为自律太难了。
权利高度集中,全天下都是我的,要啥有啥,我还贤什么明,肯定花天酒地张扬跋扈,可着劲儿地作,满足自己的一切欲望,说不定还会像商纣王似的,搞出酒池肉林虿盆炮烙……唐玄宗够贤明吧?不照样抢了自个儿儿媳妇?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深处的欲望……你明白了吧,套用在疯子团伙……”
“套用在疯子团伙,他们的自律克制就尤为珍贵,甚至,我想说值得敬佩,你没意见吧?”
吴端耸了一下肩膀,“虽然我讨厌夸赞罪犯,不过,你随意。”
“记住你的感受,回到对案件本身的分析。”闫思弦道:“现在我们已经有一个结论:乔丽是疯子团伙的早期成员,那么就来看看,从她身上能挖出什么吧。
首先是我们这次卧底任务最直接的收获……”闫思弦看向潘小宁。
潘小宁大喇喇道:“她临死前提到楚梅,还有一个——用她的话来说,是楚梅的姐妹,我拿手机上的照片让她辨认,很可惜,没亲耳听到她的辨认结果,不过,她临死前最后看着的那张照片,是张雅兰。”
“为什么提到楚梅?”吴端问道。
“大概是你们编造的家暴经历引起乔丽的注意了,她流露出帮我报仇的意思,对我旁敲侧击,你来我往地几番试探下来,她说出帮疯子复仇的是‘楚梅的姐妹’,而这位姐妹,很可能是张雅兰。”
不等别人追问,潘小宁给出了结论:“我认为,张雅兰是疯子团伙的指挥官,即便不是指挥官,也是个重要角色。
不过,毕竟乔丽精神有问题,说话颠三倒四,我只能根据当时的语境做出揣测。”
“明白。”闫思弦道:“不用有负担,换了谁都会做出类似的合理推测。”
听闫思弦这么说,潘小宁立即放下心来。
吴端的心却揪了起来。
他知道闫思弦和张雅兰的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张雅兰真的是犯罪团伙成员吗?那闫思弦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帮她脱罪?他究竟站在哪边?
纵然闫思弦不止一次解释了他对张雅兰的态度,可吴端还是莫名紧张,觉得不得不防。
毕竟,跟闫思弦做对手,肯定不会好过。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闫思弦。
闫思弦神色自若,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吴端的偷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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