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道不销魂-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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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爷在东屋里了,咱先去北屋坐着。”曹恩凡点头,把枪立在门口,抬腿跨进了北屋。童飞把鸟笼挂在斜伸进廊下的桂花树枝上,逗了逗鸟儿说,“这两只鸟儿好看,可惜我姥爷不喜欢听鸟儿叫,麻烦你费心了。”
曹恩凡在屋里望着,看那桂树长得旁逸斜出,两只鸟儿在笼中蹦蹦哒哒,甚是生机盎然,由此想到了自家院子的萧索,摇摇头说:“我忘了这事儿了。”
“两三年没见了,忘了正常。他不喜欢我拿走养。”
想起严天佐的百般嘱托,曹恩凡忙道:“童大哥你这么忙,哪有时间照顾鸟儿,我倒是不嫌吵,还想着康爷爷要是不喜欢,我继续养呢。”
童飞回身看看他,笑道:“你喜欢的话,我就不夺爱了。”缓步走到他身前,端详着曹恩凡垂目的样子,“你童大哥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先紧着你的。”
曹恩凡仓皇抬眼,只觉着自己全然被看进了童飞那双含笑的眼中。
“哎哟!恩凡来了!”
他这才分出神,从童飞的目光中逃出来,起身迎了康爷爷进北屋。
“笼子给您修好了。”
康爷爷眯着眼睛往廊下看,满口称赞道:“好好好!谢谢你了。”
“您客气。”
“哼,比那小子强多了!”康爷爷挥手指站在廊下的童飞,“你这个亲外孙子,还不如我们这世交家的孩子呢!”
“是,鄂托家人人都是巴图鲁。”童飞哄孩子似地软顶了一句,“我去给你们倒茶。”
“不必了,我这就走。”曹恩凡起身,被康爷爷一把拉住,“再陪我坐会儿,好不容易才又碰见你。你跟你童大哥也有日子没见了吧。”
童飞接话道:“自打六叔病故,接着我做了巡警总队长,就再没见过了。”
“那俩人还不多聊聊。”康爷爷呵呵笑着,突然疾言厉色对着童飞,“可是你小子给我记住了,不许打鄂托家人的主意!”
童飞没辙地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姥爷,又转头盯着曹恩凡。康爷爷浑然不觉地拉过曹恩凡的手:“我们恩凡这一表人才,能文能武的,可得好好成家立业,重振我们满人的威风啊。”
跟老辈儿人说,总是三两句就转到这儿。曹恩凡无奈摇头,自己如今的境况,谈什么成家立业啊。
屋外两只鸟争相叫了几声,曹恩凡想起严天佐告诉他,这鸟儿叫相思,分开了可怜,还是在一起好。檐外天色已经青灰,说了放下笼子就走,不想又多说了几句话,曹恩凡抽回了手,跟康爷爷说:“谢谢您惦记着。我实在是要走了。”
康爷爷见留不住,招呼童飞去送送。童飞过来扶着他的肩,柔声道:“康锡哩家大爷爷要我送,我可是不敢不送。”
曹恩凡借着去拿枪的空,甩开了他的手,说:“那鸟儿……”
童飞没想到他是真心记挂那两只鸟,只好找了康爷爷不在意的一个鸟笼,把两只鸟装了,替他拎上。
他本以为童飞送到门口便会留步,谁知他一路送到了兵马司胡同儿这边。童飞走的极慢,曹恩凡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走三步退两步。很近的一段路,生生走了一个小时。天色越来越暗,颗颗星斗在薄薄的云层后明灭。曹恩凡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
他并不讨厌童飞,甚至那晚之前他是崇拜他的。童大哥高大、英俊、有本事,就连家世都是自己比不了的,他是真真正正的皇族出身,满洲镶黄旗佟佳氏。如今虽改天换地,是民国了,可满洲皇族骨子的倨傲还在,童飞更是不掩这份傲气,而这一切他曹恩凡都没有。
然而仅是崇拜,似乎没别的了。纵是那次即将逾矩的亲近,除了让曹恩凡知道他对男人有反应外,也并没有想和童大哥怎样。他只是和童飞一样的人,童飞或许相中了他,但他却没有。童飞还是自小看他长大的那个哥哥。
“这些日子,新交了什么朋友么?”
“嗯?”曹恩凡没想到他居然问了这么一句,对上童飞的眼睛,对方还在等答案。他低头忖着,想到了严天佐,但是又不想张口提他,说出这人来,似乎就会有什么秘密随着一起溜出来让旁人知道。之后他想到了章晋平,这也不能说,卖艺的事还是能不说就先不说。这么一来,他只能摇摇头说:“没有。”
童飞不知缘由,却知他是打算一直瞒下去了,没再说话,闲步往前走。
“童大哥,留步吧,你再回去该不好走了。”
“我现在虽然不巡逻了,可是路还记得清。自打你出生我三天两头往这跑,最近不怎么来也不至于就不认识了。”
“真不用了,再说康爷爷还等着你呢,已经送出这么远了,再送我过意不去了。”
童飞见他面露难色,是真心不想自己送了,笑笑说:“那好,回头有空我来看你。”
曹恩凡应付地点点头:“谢谢童大哥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恩凡,你那朋友我今儿在集宝斋见到了。你这枪我刚看了也不像修过的。”
曹恩凡身子停滞,悟到童飞已经知道了许多,却猜不出此时他想说什么,只好回身,等他后话。
“那人来北平干什么,你最好问清楚,没事少跟他搅在一起,你们不同路。”
曹恩凡想问一句此话怎讲,却是不愿再同他多说,便随口应了,转身往家走。进了门,他看看手里枪和鸟儿,不由自主地想到,同不同路不清楚,可严天佐,他是个不错的人。
☆、猛抬头见一树高与云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有事,终于得空写了
严天佐见天色不早了,估摸着曹恩凡即使是在康爷爷吃完饭这时也该回来了,不知道是放心不下那两只鸟还是放心不下那个人,他滚下了床,跑出旅馆,决定去曹恩凡家看看。
北平的路好认,头一次去曹恩凡家的时候他就把周围问了个清楚,这第二次来就显得熟门熟路了,只是胡同儿里有点儿黑,他不小心被砖头儿绊了一下,直接扑到了曹恩凡家大门上,梆地一声,撞得不轻。
曹恩凡在屋里坐着,听外面这么大的响动,起身去开了院门,本想瞧瞧出了什么事,可刚一开门一个人就倒了进来。曹恩凡被唬地往后跳了一小步,倒在地上的人哼哼唧唧地叫着疼,他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原来是严天佐。
“大晚上的,你这是折腾什么呢?”他上前把人扶了起来,又帮忙掸了掸他身上的土,看他狼狈的样子,真是好气又好笑。
严天佐整整衣服,嘿嘿笑了两声,倒不觉得什么,拦住了曹恩凡的手,说:“别管我了,再弄脏你的手。”
曹恩凡这才看了看自己手心的土,意识到自己刚才摸上了他的身,连忙转身往厨房走:“你也过来洗洗手吧。”
搪瓷的水盆放在老式的盆架上,上面搭着一条用旧了的擦手布。曹恩凡用大瓢舀了水,倒在盆里,“洗手吧。”
严天佐围着灶台看新鲜,回了句:“哦,你先洗。”
曹恩凡看他跟只小猫似的看上看下,跟什么都没见过一样,就由他去,自己将双手浸到了水里。
“你家连油盐酱醋都没有。”
一双手忽然覆上了水底的那双手,曹恩凡一个激灵,抬头看,只见严天佐的眼神还留在灶台上。盆中本是清凉的井水,此刻却如沸水般,滚烫的让人无法忍受。曹恩凡抽出双手,挤出了一个假笑:“我自己不怎么做饭。”取了擦手布擦干净双手,把布直接丢到了盆边。
严天佐一手凌空接住,笑笑说:“小心扔地上。”
“洗完了?”
“嗯。”
曹恩凡把水泼进了院子,忽感满院子泛起了沁人的潮气。水映着月光,像结了一地的冰凌,闪闪烁烁,很好看。
“去里面坐吧。”
严天佐还没迈进堂屋,便看到了桌子上的两只相思鸟。他高兴地盯着,走到了桌边,朝还在厨房里的曹恩凡喊:“康爷爷还真不要他们啊?”
曹恩凡从小煤炉上拎起了刚煮沸的一壶水,进屋给严天佐泡茶。“嗯,我记得他不喜欢的。”
严天佐接过一杯茶,坐下了,满脸堆笑,学着鸟叫逗弄那两只相思:“那就麻烦你养着了。”
“客气了,这两只鸟儿……”曹恩凡看着笼子里的两只小鸟儿活泼泼地叫着,争先恐后地去啄严天佐伸进笼子的手指,顿了顿说,“我也挺喜欢的。”
“那就好。”原就是自己喜欢的,现在终于留下了,严天佐倒是觉得曹恩凡替他养着更放心些。“这笼子是你的?”
“我哪儿有笼子,这也是康爷爷的。”
严天佐心里有点儿不悦,心想怎么就跟那康爷爷择不清楚了呢,再说,还不止一个康爷爷,还有他家那个外孙子。
见严天佐突然半晌没说话,曹恩凡想重新起个话头,又一时找不出个题目,想了想只问出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他答得理直气壮,没发现听话的人反倒心虚了,却应景的补了一句,“还有鸟儿。”
曹恩凡点点头,终于在桌子旁落座了。他已然知道童飞见过了严天佐,这二人的相见,在曹恩凡心中打了个奇怪的结。他单听童飞一面之词,并不清楚严天佐是否认出了童飞,既然有结,便想解开,此刻或许应该问问。
“我今天去康爷爷家,见到了童飞,康爷爷提过的,你还有印象吗?”
严天佐也是一直憋着想要问这件事,现在对方先开了口,他倒落个轻松:“有啊,那个外孙子。”
曹恩凡看他言语轻佻,却不明缘由,笑笑说:“你还真是记得清。”
“我白天修鸟笼子的时候在集宝斋碰到他了,他估计认出了康爷爷的鸟笼子,可是我又不认识他,虽然猜到了,但我也没跟他多说什么。你叫我去修笼子,我只管修好了给你拿回来。”
曹恩凡听他说话似乎带着无名火,只得应道:“你这样也没错。”转而想到童飞叮嘱他不要跟严天佐过从甚密,又问,“你跟他说什么了吗?”
确实是没说什么,但严天佐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和童飞对彼此都没有好感,眼前曹恩凡是拿自己当朋友的,倒不如试试跟他告个状,唉声叹气说道:“我跟他没说什么,他倒是跟我说了几句,听上去好像没拿我当好人,叫我在北平小心些。”
严天佐见曹恩凡微微蹙着眉头,心想可不能让他把童飞的话当真,赶忙解释道:“他不是做警察的么,而且看着还有官衔。我就当他是习惯了保持警惕,免得疏忽了给自己找麻烦。”
曹恩凡觉得有理,毕竟他自己完全没看出来严天佐有什么不对,要说不对地方,也就是他对自己太亲热了些,躲都不知道怎么躲。
“你今天见了他都说什么了?”
“嗯?”
“你跟康爷爷那个外孙子啊,不是也好久没见了吗?”
曹恩凡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说:“哦,没什么。看我去给送笼子,猜出来你是我朋友,就跟我说碰到你了。没说两句话,我就回来了。”
严天佐点点头,又看向桌子上的鸟笼,有点赌气地说:“是我买来,我要养的鸟,不用别人的笼子。明天我去买个新的,把这个还给康爷爷。”
曹恩凡不知他为何非要拎这么清,但他既然说的如此不容置疑,便点点头说:“好,你买了新的,我就去把这个还了。”
严天佐立刻拦下他的话,“这是你替我借的,当然要我去还。”
曹恩凡无奈笑笑:“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也不认路。”
“嗯,这也好。”
第二日一早,严天佐先去买了新的鸟笼子,拉着表演到一半儿的曹恩凡回了他家,把两只相思换到了新笼子里。严天佐看着鸟儿们焕然一新的住处,心里很舒坦,抱过曹恩凡的肩,说:“走,把这个还给康爷爷去。”
曹恩凡肩头一僵,又不好刻意逃脱,只好乖乖任他揽着走到门口。
头一天来是傍晚时分,天光不明,今儿再进来康爷爷家的院子,曹恩凡才看清那枝繁叶茂的桂树已经开了一树金灿灿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只有一棵树,却因其长得蓬勃而显得满院子都热闹了起来。
康爷爷乐呵呵地拉着两个年轻人走到北屋,招呼他们坐下。严天佐第一眼见到那桂树便喜欢的不得了,想着康爷爷能每天在这般景致中生活,真是好羡慕,却发现曹恩凡比自己更羡慕。他三两步便回头看看那一树桂花,映着红墙绿瓦,和湛湛青天,神色陶陶然如同喝了甘醴。
康爷爷留两个人多坐会儿,二人异口同声推说有事,放下了那个笼子就离开了,绕过影壁时,严天佐见曹恩凡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树。
眼看九月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