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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两味-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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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之前的那种熟悉感不是错觉,他应当是来过这里的。河的对岸,那些远山,当年他把母亲送到了那里一家疗养院。偏僻而安静,不被外界所打扰,对于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孟泽母亲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休养之地。
  孟泽摇摇头,他很认真地看着徐更:“别去。”


  40

  “是我的问题,”孟泽见徐更被拒绝而沉默,不忍他胡思乱想,“我父亲的死是她精神崩溃的直接原因,而我长得几乎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每一次我去看她,都相当于对她精神的一次很大的刺激,我只能尽量不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是医嘱。”
  孟泽的语气很平静:“所以不打扰就是最好的,我明白你的苦心,可我不希望她再崩溃一次。”
  听他无波无澜地说话,脸上是懂事又坚定的表情,徐更的心里浮起一丝苦涩。
  孟泽的家庭和徐更完全不同。
  他的父母都是很温柔的人,夫妻间举案齐眉,也将同样的爱给了孟泽。他在物质上是不如徐更如此的优渥和富足,可他无时无刻都是被爱着的。
  单是如此,就已经让徐更无比艳羡。
  如果说徐更是一株随意栽在肥沃土地的树苗,长势如何全靠运气,那么孟泽就像是被悉心照料着的兰花,有爱的涵养,连同叶子也被细细擦过。
  孟泽的家人,更强调“家”字。
  所以徐更明白,他一定是很想和妈妈见面的。哪怕医嘱是正确的,可它对于孟泽来说却有些残忍。
  于是徐更退让一步:“见见吧,不让她知道。”
  孟泽还想拒绝,徐更态度强硬了一些:“孟泽,你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也许她比你想象中的状况要好,精神分裂是可以治疗的。”
  “但无法治愈不是吗?”孟泽道,“我不能拿她的痛苦来满足我自己。”
  “你又怎么知道她痛苦呢?”
  “她是我的妈妈,我不能那么自私。”
  徐更像是被孟泽的话刺中了一般,他垂眸,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她是你的妈妈,是我太自私了。”
  是他自以为是,手伸得太长。
  他想修复孟泽和母亲之间破碎的关系,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破碎不破碎之说。因为这不是单纯靠一次见面、一场游说就能解决的问题。
  见徐更突然消沉下来,又说出了自我贬低的话,孟泽心里一疼:“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更好半晌才说:“不用道歉,我理解你。”
  可是看上去压根不是理解的样子。
  孟泽叹了口气,这个人又在逞强。他走过去半蹲在徐更面前,仰面看他:“用不着理解我,我说话伤到你了就是伤到了,”他抬手摸摸徐更的脸颊,“我跟你去看妈妈,但我不会和她相见,你陪我妈妈说说话好吗?”
  徐更没想到孟泽会如此坦然,又这么快妥协,眼神中有些不解。
  他凑上前去,轻轻地亲了亲徐更的嘴唇,小声地说:“盖个章,她现在也是你的妈妈了。”
  徐更的心里翻江倒海。
  当初孟泽债台高筑,公司出于人道主义和补偿,承担了一部分供孟泽妈妈治疗的费用,她的情况才不至于持续恶化下去,却也到此为止了。
  疗养院所在之地,绿水青山,与世隔绝。
  孟泽和徐更前去拜访的时候,沈沁独自坐在休息区柔软的沙发里,桌上小小一杯荞麦茶散发出袅袅热气,她身体消瘦,但体态优雅,脖颈修长。
  时间还很早,沈沁却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
  明明她手里还做着自己的事,徐更却有隐隐有种她在等什么人的感觉。
  孟泽不再走过去,上一次看见沈沁还是去年的春节,她像是比那时稍微胖了一些,至少不再瘦骨嶙峋。
  遥遥一眼,见她气色还不错,孟泽心里宽慰了不少。
  徐更的脚步很轻,沈沁还是发现了来人,她抬起头来,徐更这才看清她的脸。岁月没有留下什么苛待的痕迹,可凸出的颧骨和略微凹陷的眼窝还是让她看起来到了年纪。
  右眉尾处的一粒小痣,是母子俩唯一相像的地方。
  “你是?”
  “我叫徐更,是孟泽的朋友,”徐更面色友善,仔细观察沈沁的反应,“听说您在这里休养,来看看您,您这是在做填字游戏?”
  沈沁眉毛一挑,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嗯,闲着也是闲着。”
  如今的报纸很难找到填字游戏的版面,疗养院方面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才找到这样供她消遣的东西。
  徐更笑:“我小时候也喜欢玩填字游戏,可惜太笨,尤其是和诗句相关的,总是填不上来。”
  “没有笨孩子,”沈沁的声音很温柔,“只是有的东西不知道罢了。”
  沈沁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罹患精神分裂的人。
  她更像一只孤独的,被困在这顶巨大笼子里的鸟。可她生了病,辨别不清正确的方向,孟泽也不能给她一个更好的去处。
  “您说的对,”徐更道,“我知道您以前是雕刻家,现在还有再继续吗?”
  他问了个蠢问题,沈沁知道徐更是想挑起话题:“刻刀那么危险的东西,我现在是接触不到,”她填完最后一行,“但做做陶也是可以的。”
  沈沁曾经作为珠宝雕刻设计师而名噪一时,早年也获得过国际设计大奖。在徐更尚年少的时候,也是听过沈沁这个名字的。
  只是没有想到那是孟泽的妈妈。
  沈沁见他有兴趣,折叠好手中的报纸:“我带你去看看吧。”
  沈沁带他走到制陶的工作室。一个木架上陈列着这些年来她做的陶器,都是小件,方便在这样的环境里烧制。数量其实不多,因为她的病情好转也只是近一年来的事,在此之前,她常常出现各种幻觉,难以分清幻想与现实。
  她一件件地跟徐更讲创意和制作的故事,像是找到了一个久违的可以倾诉的人。
  徐更认真地听着,其实以沈沁现在的精力,捏不出来什么出彩的东西。
  线条又粗又笨,几乎没有美感可言,和她从前繁复精细的雕刻设计大相径庭。
  她拿着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陶艺,“其实你不是小泽的朋友吧。”
  徐更原本出于考量,所以对沈沁选择了隐瞒,但还是被她看出了些什么,他只能点头承认:“不算是。”
  “小泽这些年过得很苦,我都知道,”沈沁捏紧了那块陶器,“他每次来看我,其实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但是那却是很久以前的旧衣服了,他生活过得窘迫,再想要认识身份显贵的人,应该是不容易了。”
  徐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心里一动:“您记得他每次来看你?”
  沈沁笑了:“当然,我只是精神不太稳定,不是失忆症。”
  “您不是因为他父亲的事……不再能接受孟泽吗。”
  提及孟父,沈沁晃了一下,她笑得释然:“自我麻痹了那么久,也该面对孟铎不在人世的事实了,小泽是和孟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我不会将他错认成他父亲。”
  “原来他这两年来都没有再来过,是因为怕我受到刺激吗?”沈沁觉得荒唐,但思及孟泽的性子,却也觉得是可能的,“你把这个给他,下次也让他来吧。”
  沈沁将手掌里捏着的彩陶递了过去,徐更伸出双手接过。
  那是一颗陶制的上了朱红色的心。
  对于沈沁来说,孟泽的到来从来都不是一种痛苦,而是除药物以外让她渐渐好转起来的动力。
  可精神上的问题本就无法追根溯源,医生的判断并不是没有道理。
  她每天都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只是希望哪一天孟泽突然来看她,能立马就发现她的存在。
  “也?您这是……”徐更受宠若惊。
  “不算是朋友关系,上司大可不必来看我,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了,”沈沁说话其实很有条理,“我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没能当好一个妈妈,他的感情我不会再过多干涉,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爱他吗?”
  唯有这件事,是徐更无比确定的。
  他说:“爱。”
  “那就是我所希望的了。”
  这时,一名年轻的护士敲门,走过来:“沈女士,该吃药啦。”
  “您慢走。”
  沈沁并不推辞,跟着护士走了。
  她们缓步走在长廊里,拐弯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所驱使,突然偏过头来。
  发现了躲在一侧偷偷张望的孟泽,她露出一个温暖而慈爱的笑容,和他记忆里的无异。
  母沁,父铎,各取之一半,为泽。
  愿被人诚心相待,一生被爱润泽。


  41

  孟泽站在原地,内心的震撼难以用言语表述。
  刚才那自儿时以来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却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他想冲上前去,脚步却沉重得怎么也迈不动。
  “你妈妈让我给你的,下次和她见见吧,她很想你,”徐更走到孟泽跟前,将沈沁给他的那个陶心递给孟泽,“她是一位好母亲。”
  “她不是故意抛下你不管不顾,只是生病了。”
  孟泽手指微颤,将那枚心接过。未上釉的陶摸起来有些刮手,线条粗硬,孟泽却觉得这件东西像是倾注了万分柔情。它被涂上了鲜艳的朱红色,耀眼又夺目,笨拙而真实。
  这是沈沁走到了精神疾病最末端时,仍然没有将他忘记的证明。
  她或许被击垮过,也曾经饱受幻觉的折磨,在没有光的时候,孟泽的存在就像一个小小的火种,在她贫瘠而混乱的精神世界中,燎烧了整个原野。
  孟泽小心翼翼了太久,他像是一个承受了巨大的委屈的孩子,手里紧紧地攥着那颗心,两行泪水便滑落下来。
  徐更一只手轻抚孟泽的头,另一只手忙着帮孟泽擦掉眼泪,他从没见过如此滚烫的泪水,热得像是在灼烧他的指腹和掌心。
  他不想见到孟泽哭,可这一次他无法阻拦。
  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么好看的脸上,最该有的是灿烂的笑容。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孟泽,用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任孟泽泣不成声。
  临走之前,沈沁的主治医生叫住徐更:“徐先生留步。”
  他看了一眼喘不上气来的孟泽,徐更注意到他的眼神,于是拉住孟泽的手肘:“你先去车上等我。”
  待孟泽先行一步,徐更问:“您有什么要说的?”
  “是这样,我留下您,是想让您问问孟先生对自己的家族精神病史有没有了解,精神分裂往往查不出原因,除了强烈的精神创伤以外,遗传也是一部分诱因,”医生语气关切,“当初沈女士被送医的时候,孟先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他后来很少出现过,趁此机会好好问问他,毕竟二三十岁是这类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如果有的话,那您得做好心理准备。”
  徐更一字不差地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心也越来越乱。
  但他开口时依然很镇定:“谢谢您的提醒,医生。”
  徐更回到车上,孟泽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有些肿,脸上也有泪痕。他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谢谢你,徐更,如果你不带我来看妈妈的话,可能我会让她等得更久。”
  徐更担不起这声感谢:“我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情况如何,所以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他并非是为了孟泽一句感谢而做这些。
  孟泽在他受挫的时候向他敞开心扉,他也想解开孟泽心中的结。
  “你对你的家族精神病史有没有了解?除了你妈妈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患病?”
  孟泽搜肠刮肚,良久以后说道:“我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外公外婆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爷爷奶奶倒是没什么这方面的问题,但他们在我父亲离世后身体一直不好,没能撑到好起来的时候。”
  至亲接二连三地离开他,孟泽渐渐变为孤身一人。
  他从被万千宠爱包裹到孑然一身,仿佛只是一晃眼所发生的事。
  徐更心里颤抖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孟泽摇摇头,“你和妈妈就是我的精神支柱,目前结实着呢。”
  徐更弹了弹他的额头:“没个正经样儿,还想让我垮了不成。”
  山中无岁月,虽然不舍得和徐更又分开,但孟泽还是不得不坐上去片场的飞机。
  陈牧开着一辆白色SUV来接他:“这几天玩得怎么样?也不在微信上吱个声儿,销声匿迹这么久,关导还怕你找了个地方上吊呢。”
  关峰脑回路向来清奇,孟泽才不管他:“山里没信号,这几天我过得很好,让你们担心了,我心大着呢,这点儿流言蜚语我还受得住。”
  “这回可真的是出了口恶气,蒋总和徐总太给力了,剧组也不赖,把姚芃芃的脸都给打没了。”陈牧说起这事心中就痛快。
  “他们做什么啦?”孟泽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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