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难为-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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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兰流畅地背着稿。百官早知这生性暴戾的伽泽祈兰,在汉境失踪五年后性情大变,却没想到他竟出落得如此温文尔雅,不免都暗暗惊讶。烜珏听他汉话流利,报贡品名称数目,悉数珍稀,说要重新议定两国边界,要往来贸易、互通有无,无由来地想起六年前连缦瑞身着深紫相服,也是同样的抑扬顿挫,“荀子言,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
盛王已换上金丝翼冠,明晃晃得扎眼。再将另一半虎符给他,乘胜攻向金真,长枪所指,下一个便是自己。朝廷暗流涌动,而伽泽祈兰立于其中,全不受扰,娓娓道来。身侧宦者令低眉顺眼,卑微弱小得仿若不存在,不知他名姓之人只会将他当做普通奴仆,如同泽兰。一对灵气四溢的褐眸在汉白玉阶上转了一圈,没找到那能在朝廷呼风唤雨,叫江湖天翻地覆的明门门主汪名灯。
烜珏回说贵国皇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可稍歇于紫来阁,夜时直天殿有国宴。会毕以后他追上列沄轿子,有人窥见这势如水火的两轿并立,敌族皇子似朝本朝将军微微一笑,唇瓣开合,只说了一句话便分道扬镳。这一句话成了朝官私下谈资,有说是挑衅,有说是示好,无人猜得中泽兰所说,其实与政局无关:“还请王爷帮个忙啦。”
廷毕直接找向列沄,这伽泽祈兰实在不是简单角色,能看出殷朝实际在盛王手中。可入夜直天殿国宴,他又使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事缘,是因烜珏照例赐酒。
宴台文左武右两侧排开,泽兰离座领酒。有心人立刻逮着机会,将他座后的高大男人看个仔细,奈何他上半副容颜藏于金制面具之下,一对薄唇紧抿,是金是汉都看不出来。一曲歌舞后章肃替众人笑问其谁,泽兰肚里御赐之酒直熏上脑,萧敛风拦不住他夺口而出的“我夫君。”
对座宴台听不真切,但侧旁潘文良停了倒酒的手。萧敛风刚要救场,就听泽兰咕噜咕噜冒了一串连樱樱都听不懂的金语,又酒醒似的一拍脑袋,戏贼多,“你们的酒太正了!喝上头了忘记汉话,我刚刚说的是胡居,意思是——男宠。”
这下所有人都停住了。
泽兰醉起来有多能闹萧敛风心知肚明,只是那一杯酒是为金真颜面,他不能拒绝。对座列沄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萧敛风避开一众视线,低首看泽兰越来越醉,心说不妙了不妙了,这嘴巴接下来冒出的每个字都誓要惊世骇俗,果真听他语不惊人死不休,“怎么这么安静?等我做诗吗?”
章翰林分明看出他不能喝酒,一杯下肚已开始胡说八道,却不嫌事大地问:“殿下懂作诗?”
“谢谢!谢谢大家!一首《上京》献给各位!”泽兰敲着搪瓷打节奏,“千里迢迢来京城,太阳晒得我头疼,稿子都快背完了,还没找到汪——”
“殿下!”萧敛风抽走泽兰筷子,“您醉了。”
泽兰抬首看他,眯起一对涣散双眼强行聚焦,“完!哈!约!”
这半边面具明明是他亲自戴上,要挡住萧敛风容颜,以免故旧辨识。如今看不惯眼,张牙舞爪非要把它摘下,“兽心焉得人面!看我撕了你这张伪君子的脸!”
萧敛风扣住他的手腕,道圣上鉴谅,望赐恩离席,从未见过人发酒疯的烜珏愣愣应善。他悄悄点中泽兰睡穴,正在召唤古娜拉黑暗之神的小黑魔仙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在他的紫来阁,天光满堂。他扶额坐起,问昨夜之事,被樱樱回以一种“我好想死”的绝望眼神。
他当下明晓昨日朝会那儒雅君子人设已然崩塌,倚着床柱痛苦哀嚎:“做人太难了,我不想努力了,谁能给我介绍几个富婆?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喝那杯酒!萧敛风!你怎么不拦我!”
他徐然放下茶杯,步至床前,“一介男宠,怎敢阻拦殿下行事。”
“男……宠?”
樱樱的眼神变成“殿下你要死了”,并在男宠媚上取悦之前迅速撤离。
第八十三章
皇子来朝门面成分居多,议和的事还是由随行大臣主责。何况泽兰在直天殿醉出了名,走后一众大臣都笑弯了老腰,他醒时再是清雅端正,也没有皇子该有的威严了。
泽兰干脆放飞自我,也不架什么翩翩君子的人设,仗着自己自塞外金真而来不懂汉人规矩,连该行的礼也不守了,满嘴疯话反而讨喜,只是讨不了列沄的喜。他入京前便向将军府写了一封密信,闻将军门客众多,各有其能,想必不乏能妙手回春之人,随行有一伤患,可否慷慨借医,友邦睦邻,天下百姓所往,将军大器,还盼应允。字字真切,至今未得回音。
泽兰本也只是装模作样,列沄此人他虽未曾深交,却知他也是个独占欲极强的主。原珂生得过美,他怎肯让旁人看去。写信是刺探虚实,他果真一字不回,想来是没法按正经路子与原珂相会了。
萧敛风与潜渊通过书信。明门一灭江湖必然一乱,顾朝宣形同盟主自是要留守潜渊,由魏怡宣带数十弟子前来协助,不动声色地在殷京城布开,待敛风斩去汪名灯项上人头,便将明门余孽尽数拿下。算算时日应当已到京城,萧敛风需出宫一趟。泽兰说要跟着,并将要潜入将军府的打算如实相告,“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萧敛风顷刻黑脸。泽兰赶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开玩笑开玩笑,我真不会再多看别人一眼!”
“缘何要冒千难万险前去寻他?列沄如今不只是列将军,他还是盛王。擅闯王爷府邸,该当何罪?”
“为了你的眼睛。”便是被暖阳裹着,泽兰指尖还是冰凉,抚上右眼伤疤,微微抖动,“盖世英雄,不能只剩一只眼。原珂医术出神入化,列沄瞎了那么多年他都治得好。阿风,你一定也能看得见的。”
萧敛风合住他的手,将暖意渡去,“我去列府找他,你不必跟来。”不是怕他见异思迁,是因他身份特殊,担不起被发现的万一。
“那我给他写封信,他认得我的字迹。你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唉,罢了,一定是不好的,傻瓜大美人啊,为列沄这么个——”
“撒恰!”樱樱挑起珠帘,“盛王来了。”
正要说人坏话的泽兰吓了一大跳。
看见他身旁侍人勾着乌黑面纱,柳眉鹿眼,脉脉温情,涓涓笑意,更是一蹦三尺高,将再不贪图美色的诺言丢到九霄云外,满口叫嚷着美珂宝贝,扑到一半被萧敛风狠狠捞回,按进怀里。
列沄端看这男宠身姿步态已然非比寻常,这捞人一下又快又准,是谁宠谁再分明不过。他将原珂挡在身后,与他目光对上,达成了某种晦涩的共识。
唯珂党荣誉党员泽兰同志声嘶力竭,要看美珂的小脸蛋,原珂便探出头来。萧敛风条件反射似的把泽兰眼睛捂得严严实实,任他乱喊乱叫也不松手。列沄第一次听见原珂笑出了声,那一瞬他不知自己带他来此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他笑了,然后他开口了:我要见那金真皇子。
“泽君,好久不见。”
“见见见见个屁啊见!我连你的脸都没看全!萧敛风,挡人追星如同取人性命,你松不松手?松不松手!”
“殿、下。”他几乎一字一咬牙,“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得活着才能履约啊!可是我要死了,唯有美色能救。我需要艺术与美,我需要灵魂的升华。世界上并不缺少美,风哥我求求你,给我一对发现美的眼睛。珂啊,你在哪,快来救救我!”
原珂笑得更开心了,连列沄回身都停不下笑,就这样让他看去了笑颜,艳若春花,灿若夏阳。妒心烧着熊熊火光,他四寻珍稀哄他开心,连夜明珠都为他找了回来,不及这个伽泽祈兰几句疯言疯语。
“泽君别闹了。”
“不闹,特乖,你看我在闹吗?”爪子挥得可用力了,哇哇乱叫着,多凶一只猫。
最后还是让失散多年的姐妹花、不是、朋友,相认了。泽兰狂嗑原珂神颜,绕着他转了好几个圈,都把他绕晕了,横手将他拦住。这一下更不得了,“怎么瘦成这样!”他捧着原珂近乎枯瘠的手臂,“我走时还白白胖胖的呢!”
是因积郁在心,但原珂避重就轻道:“没什么胃口。”
泽兰怎会不知缘由,列沄还在一旁,他满腹脏话粗口都只得憋着,意有所指道:“那你留在我这,人心开了胃也就开了,我保证让你吃成个小胖墩。”
原珂故作担忧,“胖了可就不好看了。”
“那就把你饿回去。”泽兰说笑,“反正我最宝贝你这张脸了,一切以它为先。”
因容颜而生的感情不会长久,两位正主不由都放下心来。如此说来确实过于松懈,这两人哪真是靠脸来维持关系,其中自有怜惜与爱护。所以原珂毫不犹豫地应下医眼之求,才想起他并非自由人,转眸看向列沄,并不言语,却有哀求意味。列沄如何受得住,应了可以,不过需他在旁。
的确是个独占欲极强的主,连面纱都不许原珂摘下,是被泽兰扯掉的。艳惊四座,樱樱看直了眼,萧敛风却沉了面色,向列沄道歉。有些线是不能越的,可泽兰偏要,这就是他叫人又爱又恨的地方了。
回府时原珂半挑骄帘看殷京闹市,金辉如水流泻,他便如水中玉般比剔透还剔透,眼角一朵将开未开的笑花。列沄从来高傲,如今却得捡拾伽泽祈兰所剩,痴看原珂因他而笑。他妒恨却又别无他法,谁不想要心上人喜悦,只是这份喜悦永远与他无关。
萧敛风的眼睛渐渐好起来,原珂亦然。泽兰真要他吃成个小胖墩,一个劲地投喂高热量食物。樱樱在厨房是掌勺的大师傅,在泽兰这被生生降了级,翘着小指做甜点。原珂都有些怕了,摇着手说我真吃不下。泽兰一声“害”,说你跟我客气啥,喂毒似的塞进人嘴里去,倒真有些反派模样。
他老来得子般养着原珂,便宜了他恨得直咬牙的列沄。夜时盛王压在他的南陈奴仆身上,掐着他圆润的腿根,面色阴沉得吓人。原珂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在脸侧绕出一条迤逦曲线,咬着男人结实肩膀的牙关刚含糊地挤出几个字,又被凶狠的进入撞得破碎,“还没有——嗯啊啊啊!”
“他已经看得见了!”
“没、还差……啊!不行!列、列云涛!”
列沄用力抵着那处,来回磨弄,“你只是想见伽泽祈兰!”
我要见那金真皇子。
为什么?
他救过我一命。
于是列沄得知两人往事,也知那日自他地牢离奇失踪的金真人,便是即将来朝的伽泽祈兰。原珂虽不知泽兰与列沄互相厌恨,但也谨慎小心,没有流露分毫别的感情。只是列沄太过敏感,“你喜欢他,是不是?!”
“他、他与萧公子真心相……啊、相爱,我怎敢!”
若他喜欢的人真是泽君,又何须在列沄身下受这些苦。先是陈廷安,后是泽兰,他吃了太多无谓的醋,其实他真正该妒忌的只有一人。
“小、小竹……”
理智已然支离破碎。
列沄今日终于等到萧敛风复见光明,回府以后再不允许原珂进宫。他还没找到机会送出方金集续,怎能应允,语气重了两分,就这样绷断列沄心弦。他许久未曾如此可怕了,原珂指甲陷入他的血肉,已听不清自己言语:“小竹……只有你啊……”
然后他昏睡过去,留列沄怔怔。
点评
第八十四章
原珂既已入宫,那泽兰便不用出宫寻他。只是到底野惯了,受不了终日被四面朱墙封步,也要和萧敛风出宫去找魏怡宣,美名其曰,素闻贵国都城繁华。
魏怡宣没料到伽泽祈兰也会跟来。晚辈笑得很甜,自来熟地喊怡宣姑姑好,给敛风瞄了一眼,又赶紧双手交叠用前额一点,行了个端正的礼,“拜过大人,大人安康。”
“殿下贵人,老身受不起。”魏怡宣回礼,用眼神询问萧敛风他为何在此。他回以二字:“贪玩。”
“哪是!”泽兰驳嘴,“没我陪你,你出得来吗?”
“宫墙原也不高。”
“御林军呢?”
“躲过耳目,不难。”
二人之事,顾朝宣是知道的,他既知道,魏怡宣亦然。老人听这两人拌嘴跟拌蜜似的,想起连缦瑞死前一直不放心伽泽祈兰,担心他成为日后北殷大患,如今他与其弟连风亲亲爱爱,不免感叹天意难料。“既是贪玩,殿下怕是没兴趣听我唠叨的。”
要他回避的弦外之音再响不过,但萧敛风道:“遥听得,泽君便听得。姑姑,泽君并非外人,而且除贼一事,遥需有他相助。”
相助压制你体内那只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