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倒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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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方同喻道,“我留下来。”
一点也不意外的答案。柏赢还没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方同喻便站起来,也不看他:“今晚我留下来照看乐辞。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一些过来,”他走开,倒了杯水,大概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握杯的手由于用力过度而小幅度颤抖,“我……”,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闭上眼,“让我和乐辞两个人呆一会吧。”
他像是失去了伪装自己的能力,所有情绪皆反应在脸上,教人一眼能看穿。柏赢盯着他,过了几秒突然领悟到——现在说不定是打探真相的最好机会。
什么真相?大概是方同喻隐瞒的所有东西。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了他,纷杂繁乱的想法之中突然出现一个线头。柏赢抓住了它,顺着思考,死死凝视着方同喻,一个疑问在他心头变得清晰。
——乐辞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十二章】
乐辞在给自己送戒指被拒绝之后住到了同喻家里,在回来之后又态度发生突变。柏赢几乎可以肯定他发现了自己与同喻的事,然而问题还不止于此。
祝乐辞性格软弱没有主见,胆子也小,会做出如此反应,不算情理之外。但方同喻不同,柏赢这么多年来,这是头一回见他失态:为乐辞失去冷静,在乐辞车祸时显露疯狂,无论如何都不对劲。
——但若要回想,方同喻对祝乐辞的态度,从五年前听自己提起时,主动表示要见乐辞就……
柏赢猛然一惊。
空气紧张地随着他的情绪绷了起来,然而只是单方面的。方同喻对柏赢所想一无所觉,也不看他,只是努力调整好了呼吸,走回将水递给了他。皮肤在那一刹那有了接触,柏赢的手温热,方同喻的却冷得像死人一样。
犹豫了一会儿,柏赢最终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将他额边的一缕黑发拨到耳后。
“你休息吧,累了一天了,今晚我和你一起留下来……我先出去洗把脸。”
柏赢带上了门,方同喻伫立半晌,走近病床。
他之前也这样看着祝乐辞睡觉过。
他的手放上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但这次不再想着掐死对方了,只是找到了颈动脉,用手指去感受那稳定的脉动。一下,两下,三下,与普通人无甚差别,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随时会醒来,睡眼惺忪地打个哈欠,看到自己后再吓得瑟缩着发抖。
仅凭这样的脉搏,谁能想到他遭遇了一个不慎便会失去性命的事呢。
方同喻本想,这个人无论遭遇多大的痛苦,他也不会有半分心软。他自最开始便订好了报复的计划,为此抛弃了良知,又撇下了人性,让自己变得铁石心肠。一切本应按着轨道走,祝乐辞落在他的手中,为他所折磨,由着他发泄心中的仇恨,即使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也值得。
但祝乐辞却出走了,狼狈地从他手中翻出去,不知会被一阵风吹走,或是直接落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方同喻霎时中了邪,冷静全无,理智蒸发。
曾经也是如此,他不过短暂离开,便有人不顾一切地自杀死去。而如今这个被他视为报复对象的人,脱离了他的视线,又会做出、或者遭遇怎样的事?他的眼前逐渐被猩红覆盖,翻天的血腥味冲进他鼻腔,企图裹住他的心。
他在失控之前收回了手,转而去掐自己手腕上的脉搏,差点扎破皮肉之前如梦初醒。
——但是不要紧,这个人已经回来了。
祝乐辞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仍在梦里。
病房内充满着静谧的空气,明艳的阳光灌进每一个角落,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方同喻坐在他的床边,面上是他熟悉、静默的表情,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睨了他一下,道:“张嘴。”
声音也同以往一般,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祝乐辞没能确定自己经历过的可怕的那几天是否真实,无措地眨眨眼,为难地瑟缩一下,最后肚子不给面子地叫了叫,还是没能自主,乖乖张开嘴。
方同喻将饭喂到他口中。祝乐辞想要求自己吃,但对方像是看透了他的意图,目光短暂在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臂上停了一下,他便又没了勇气,就这样像被投食的乖巧宠物一般,缓慢地用完了这餐。
祝乐辞在离开的时候,想的东西并不太多。他只是要让自己脑袋放空,不再由这两个人用刀片搅乱自己的大脑,勇气在那一瞬间猛烈到了一个巅峰,鼓舞他做了出格的事。
但膨胀的气球被扎破后,他又回归到了平日里的状态,因着身上有伤,麻醉效果退了,甚至显得比以往还要柔顺可怜。
他睁着自己的眼睛,不知该看哪里。方同喻没有逼他说话,将碗筷收拾了,十分自然地转身去洗,几分钟后才回来,与他一同保持了沉默。
祝乐辞奇异般地没有不自在——可能他的尝试离开,还是给了他一点轻微的改变。但身体的不适与他作对,他坐了一会儿,手臂上的疼痛越发呲闹起来,脑袋也隐有晕眩,试探性开口:“我可以继续睡了吗?”
方同喻不回应,他便小心翼翼、手脚极慢地开始拉上被子,妄图偷将自己埋进去。
于是方同喻道:“等等。”
祝乐辞连忙松手:“啊,好……”
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气氛勉强还能维持在相安无事的状态,祝乐辞多年来对他的崇拜是无法消去的,听他的话,下意识就屏住呼吸等他宣判,觉得自己的手臂骨头里又有小人举着锤子敲打起来,砸开裂缝,刺痛蔓延。
方同喻问:“疼吗?”
他诚实点头。
“……”方同喻突然俯下身,拉开他的被子,让那层层裹着绷带的手臂暴露出来。祝乐辞一时间紧张得呼吸都停住了,先前刻意忽略的惧意涌上,瞳孔收缩,尖叫到了喉咙口,下一刻又硬生生堵回去。
方同喻吻了他的绷带。
那形状优美而柔软的嘴唇落在绷带上,仅仅是触了一下,不带其他的意味。接着嘴唇离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凉的风自窗口吹进,撩动他的头发。祝乐辞僵住了,死死瞪着他。
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恍惚说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祝乐辞足足怔了半分钟,未受伤的那只手动了动,最后来了力气,胆怯地摸到他的耳侧。从耳侧蜿蜒至脸颊,指腹与皮肤的摩擦并不强烈,但足以让方同喻抬眼。
这是这么久以来,祝乐辞第一次主动碰他。
方同喻有种不真实感。
“……同喻,”祝乐辞面带犹豫,说出这话像是耗费他极大胆力,“我……你是想问我什么吗?问吧……不过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了,我像是不认识你,之前的你都是假的……”
“你害怕我吗?”
要说实话吗?还是顺着同喻?讨好了他,维持现状……
现状怎么可能维持得下去。
祝乐辞垂下眼睫:“很怕……”
“你恨我吗?”
祝乐辞张了张嘴,无声,半晌摇头。
方同喻道:“那柏赢呢?”
他本是强装着冷静的模样,猝然提到柏赢,鲜有的自制力又破碎了,没忍住头疼得呻吟了一声,整个人缩回来。曾经将对方看得多重要,现在这反作用的伤害就有多深,血肉做成的心就被绞得多淋漓。方同喻看着他颤抖,脸色变得苍白,咬着嘴唇急速喘气,几乎是难以承受提到这个人的名字。
大概又要这样过去了。
方同喻也不看他了,站起来,打算不再刺激他,留他独自冷静。
不料祝乐辞深吸两口气,闭眼又睁开,强迫自己镇定,勉力将自己的理智粘回来,挣扎着道:“柏赢……”
“柏赢,”他带上一点哭腔,又压下,“我已经决定放弃他了……”
【第十三章】
祝乐辞的呼吸声留了个余调,轻而不平稳,弥散在空气中。方同喻在那一瞬间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睫毛扇动了两下,才突然死死地用眼神锁住他。
“你要放弃柏赢?”
祝乐辞咬着嘴唇点点头。
“那我呢?”方同喻突然焦躁,神经隐隐发麻,努力控制住不表现出来,“乐辞……”
他冷下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祝乐辞茫茫然抬头。方同喻表面上冷静,又是那个铁石心肠的模样,其实心里已经绷得紧紧的,手都有些发凉。他把手机拿出来,也不做什么,仅是它的存在已经足够让祝乐辞想起事来了。他道:“你忘了,你得听我的话。”
他的手机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呢?祝乐辞不太清楚,他只见识过其中一小部分,在最为绝望的那几天。起初的满眼不解随着可怕记忆的复苏,逐渐转为不可置信,他瞪大眼睛,嘴唇发白。
是了,就是这个模样……被自己的一言一语牵动,从希望堕落回绝望,在自己的手中不得反抗。
方同喻方才的焦躁平定下来,靠近祝乐辞,薄唇轻启:“你不是还爱着他吗?”
“是,是……”
“那为什么要放弃呢?你看,柏赢都没有放弃你的打算,今天早上你不是也见到他了吗?”
祝乐辞眼底爬上恐惧,想要后退,却已经被抵在了边缘。他无力地摇摇头,嗫嚅着道:“不……”
“嗯?”
他几乎要被心里铺天盖地的惊慌支配了,但最后的勇气还在做挣扎,让他声如蚊讷地说:“同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喘了一大口气,“明明你和柏赢在一起了不是吗?没错,我软骨头又没用,脑子也不好,看不透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哪里让你觉得厌烦恶心了,可能是我自不量力,缠着你们不放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悲哀地说,“现在我好不容易才认清事实,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被你折磨了那么多天,现在又出车祸变成这样,就当成是我活该吧……我不恨你的,可能是我一开始就错了。但如果你觉得这还不足以作为对我的惩罚,那你要怎样才甘心?”他低下头,声音弱下来,“我会离你们远远的,再也不碍你的眼,这还不够吗?”
方同喻眼神诡异地温柔下来:“你想多了。”
祝乐辞瑟缩了一下。过近的距离让他每个细胞都发麻颤栗,方同喻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轻热到不可思议。
“你没有错,”方同喻道,“但是你必须留下来。”
祝乐辞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我不想……”
“你离开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方同喻道,“你的工作是我帮你找的,你住的是柏赢的房子。你的生活围绕着柏赢,你一遇到问题就来找我给你建议……”
他的声音混杂着柔和与恶意,像一块沉重的铁锚,扎进祝乐辞的心。阴影的大船压在水面上,微弱的浮力不能支撑它,这让祝乐辞几近窒息。
他已经依赖了这两个人这么多年,像一根藤蔓一样,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他只觉得这两个人是他用尽了这辈子运气所遇见的最可靠的存在,于是放心地攀在他们身上,如今方同喻直接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他才猝然惊醒,自己生活的重心,早已紧缠到了自己想要抽离都困难的地步。
在之后的几天里,祝乐辞反复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其实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呢?在人生的前十几年中,哪怕是他这么软弱的人,不也同样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挺过来了吗?他那时候能够一个人打三四份工,每天不是喝粥喝水就是喝风,省吃俭用,攒足学费供自己上大学,有什么理由现在的他反而不行呢?
方同喻和柏赢的帮助对他而言是天降的恩赐,是极大的幸运,这让他过上了相对奢侈的生活,让他觉得安逸而舒适。但这尚未根植进他那贫瘠自卑的心中,没能让他觉得非如此不可,现如今不过是要脱离那两个人的影响,回归到从前的生活而已。就算会比现状过得差一些,或者差许多,只要过一段时间,不同样会习惯吗?
人不该肖想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是个天生与享福格格不入的人,如今虚伪的和平被打破了,虚假的幸福也随之碎裂,他就该把一切不属于自己的都还回去,然后缩回自己的小角落,做一只阴暗无用的小蚂蚁。
阳光下的光鲜幸运,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只可惜一开始方同喻将这件事摆上台时,自己未能考虑到这些,只是在方同喻的威压下又一次屈服。现在他想明白了,却找不到机会与方同喻说清。
更何况——柏赢也在。
三人之间,暗潮涌动,祝乐辞提心吊胆,方同喻伪装得彷如什么也没发生,而柏赢沉默了不少。
祝乐辞受限于方同喻,不敢表现出半点端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