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表哥-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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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乐得不行,不断跟周围人介绍,看我兄弟,看我兄弟,像不像傻/逼,然后很干脆的放了何肆鸽子:我刚才开玩笑的,哈哈哈。
当时何肆表面沉静,忙着擦汗,实则内心遭到巨大的震撼。原来人是会骗人的。他天资普通,缺乏常识,反应过慢,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教训。
全都是因为有所期待。
有一个经典理论叫“范式转移”,其原意是指当一个领域里出现新的学术成果,就会掀起一场打破原有假设、法则甚至颠覆常识的认知革命。但在何肆对于成长的感悟里,范式转移并不仅仅作用于认知层面,它还意味着吸取经验、调整期待度,甚至对日后的人际往来规则作出根本性的修正。
他拿着何勇给的“表哥招待基金”,请刘子寒吃了一顿烤肉自助,两个男孩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店员瑟瑟发抖。用餐完毕,两人打着饱嗝,去便利店买思乐冰喝,正值S市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连绵不绝,华灯初上,夜色婉转。
这时刘子寒说:
“要来我家看电影吗?”
“有点晚了。”何肆说。一部电影通常两个小时,看完都深夜了。
他吃得很饱,脑子里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回答问题。刘子寒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别过脸。
“你怕什么?”
“没有。”何肆说,“没什么好怕的。比起你的性向,我更怕明早波/波抽我上去解反比例函数,那个我真的怕。”
波/波是他们的数学老师,一个发型大波浪、行事凶残的中年妇女。
虽然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孩子,但何肆从小喜欢看书,对世间千变万化的思维形态抱持尊重的态度。那次出柜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至少跟刘子寒玩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抢我的女朋友。何肆认为这没什么不好。
见何肆态度坦然,刘子寒有些感慨地说,“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这样了,也很认命,纹十字架在身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那天之后我决定以后一定要结婚生子,过很长、但很普通的一生。”
“如果一生真的很漫长,那还真是够普通的。”何肆笑了,他的眼睛弯弯的,在温婉的夜色下,光彩潋滟。
“但是我记得啊,”何肆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兴奋的笑容,“加拿大的话,是可以结婚的啊!”
“恭喜你获得了不太重要的知识。”刘子寒懒得理他,“走,回家了。”
初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何勇换了一个时下流行的翻盖式手机,把旧的键盘机给了何肆,教他怎么把小小的磁卡抽出来再放回去,键盘机轻飘飘的,有一种廉价的塑料感,但何肆还是喜不自胜。他把何勇的手机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是老家爷爷奶奶的座机号码,然后……他登陆QQ问晏尚覃,哥你手机号码多少?
过了很久晏尚覃才回复他一串数字,说,“你有手机了?”
“有了。”
“彩色的?”
“我爸淘汰下来的当然是彩色的!”他笑着在句末敲出几个感叹号。
最近何勇从技术人员升到了技术总监,带了一个小团队,经常要去别的城市出差,因为他所在的公司属于某个国际品牌在亚洲的关联企业,偶尔还要去德国总部跟当地的华人同事做交流。何勇不在家的日子,给何肆请了一个保姆来做饭,那个保姆年纪大,说话乡音重,何肆和她聊不上几句。
过完年之后,晏尚覃就要为最后高考做冲刺准备了,何肆也挂念着自己的中考。目前所在的初中,放在区里算得上前几名,何况他还安然无恙的待在A班,然而只是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下,扑面而来的数学题就把他给整懵了。他就好像看着一个人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圆,等过一会儿再看,那个圆就变成了清明上河图……
差不多就是这种震撼的程度。
他知道晏尚覃很忙,但很久没和他说话,心里总有点失落。明明何勇飞去了另一个国家,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做留守儿童的时候习惯了吧。小孩就像狗,是活在当下的生物,适应力也强。
他找了一个周末,拨通了晏尚覃的电话。
怕他嫌自己烦或者不务正业,接通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哥,忙么?我有道数学题做不出来。”
晏尚覃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声线沉淀,经由电话过滤后带着一些沉稳和清澈,说话语调不疾不徐,即使是讲解枯燥乏味的题目也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何肆觉得他和晏尚覃之间的默契程度高到不可思议,比如说到一个需要画图的题,他俩能拿着手机,凭空在脑海里绘制各种对角线、中位线,从而去求导阴影面积。
当他准备对这心连心的兄弟情谊吹捧一通的时候,晏尚覃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怎么你们小学生就要做这么难的题了?”
“……我初三了,哥。”
“我知道,逗你的。”晏尚覃问,“你现在多高了?有没有一米七?”
“差不多。”
“那就是没有呗。”
“我发育晚,我厚积薄发!”何肆抗议道。
晏尚覃突然说,“过年怎么安排?”
何肆就在等这句话。
“今年跟爸一起回去,哥,你不是准备考试吗?能抽出空来?”
“备考生也需要弹性的吃喝玩乐来纾解压力,我觉得自己准备得还可以。”
“哥,你想考哪个学校?”
“看吧,怎么?想让我考S市?”
“也行,到时候你就住我家,不过我房间床太小了,干脆撤了搞个上下铺的……”
“不用那么大阵仗,跟你睡挺好的,你皮肤薄,夏天蹭着凉快。”
——说得就跟真有这么回事似的。何肆当然知道晏尚覃不可能考来S市,这里只有一所大学,而且开办时间不长,没什么文化底蕴,对外省人的分数要求很高,本地人只要不挑专业基本上都能考进去。像是何勇也经常拿这句话鞭策他:再不好好学习,小心最后只能上本地的大学。
虽然何肆认为,就在本地上大学也没什么不好的。他骨子里不喜欢折腾,也不喜欢离别,到一个新地方重新和人打交道、建立交际圈,想想都觉得麻烦。他讨厌劳累的事,从小就不爱跟其他孩子们咋咋呼呼搞得一身脏,记忆里让他感到最舒适的状态就是躺在冰凉的竹席子上看武侠小说。
S市的冬天一点都没有冬天该有的样子,穿一件衣服加个外套便绰绰有余。刘子寒拉着何肆去逛街买衣服鞋子,他说到了加拿大之后合适的尺寸都不好买。何肆也很久没逛街,便欣然前往。
他们约在步行街附近的天桥见面,让何肆诧异的是,刘子寒居然很擅长砍价。连锁品牌的鞋店铺相隔几百米,其中一家店给打了折,刘子寒便毅然决然拉着何肆返回打折的那家店买。
拎着印有LOGO的购物袋,何肆啧啧称赞:“真厉害,勤俭持家,有商业头脑,哪个男人找你就赚大了。”
刘子寒笑着说,“就你怎么样?”
“你不是总嫌我蠢么?”
“确实。”走到步行街的尽头,刘子寒说,“你打不打耳洞?”
何肆下意识摇摇头。每天做课间操的时候倒是能见到D班的学生耳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男孩子也喜欢戴一个精致小巧的耳钉。
“你打了?”他仔细观察,“平时没见你戴呀?”
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刘子寒的耳垂有一小块穿孔的痕迹,由于肤色较深,如果不是对着阳光就看不明晰。
“要是戴了肯定会被波/波骂死。”
“那也是。你打了?”
“嗯,今天想戴的,找了半天发现丢了一个,顺便过来买。”
“那个,”何肆咽了咽口水,“男的戴耳钉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呀?”
刘子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什么含义?流行、个性、潮、还是……娘娘腔?”
“……我觉得挺漂亮的,就像孔雀。”何肆和刘子寒熟了之后知道聊这些他并不会真的生气,“孔雀求偶你见过吗?”他试图挥舞手臂,做出一个开屏的姿势,没想到手背蹭到了身后的矮树,冬天树枝枯萎萧瑟,不小心蹭出了一道薄口子。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呼“好痛”,而是“卧/槽我长高了!”
看着他那幅倒霉又喜悦的模样,刘子寒捧腹大笑,“谢谢你让我在移民之前见识到国内青少年最傻的样子。”
何肆也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哎……去了之后别再一天到晚装酷。”他说。
“我尽量。”
“别忘了你是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你记得提醒我。”
“还有就是……”何肆抚摸着手背那一道微微破皮的伤口,像是被猫挠过似的细长的伤口,他又想起了那个弥漫桂花香味的夜晚,沁人心脾的冰啤酒和电视屏幕上加里奥德曼抽雪茄的模样。那部电影直到现在也引人争议,杀手和女孩之间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但是结局他们都死了,计较这个也就不重要了。
“还有什么?”见他语焉不详、吞吞吐吐,刘子寒问道。
“没了,想不到了。走,去买耳钉。”何肆说。
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本想说,如果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结婚不就好了,何必和自己不爱的对象度过那漫长又普通的一生呢?但他认为自己没有说教的资格。这是现实世界,哪怕到了另一个国度也是如此。
第6章
何勇找了黄牛,加了几百块钱抢到了过年回家的卧铺票。S市虽然也有不少外乡人,不过饭菜口味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改良。何肆嗜辣,最想念的就是老家的正宗口味,然而当他真的坐在烧烤铺子和欧阳撸起袖子吃小龙虾、螺蛳、烤肉的时候,被猝不及防的辣度袭得双眼通红冒水光,鼻涕一直流。
欧阳在边上抽烟,喝啤酒,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不会吧,何肆……你现在吃不了辣了?你才去多久呀,口味已经被改造了?这家店还不是最辣的,但是最受年轻人欢迎,你看你眼泪鼻涕流得……”
何肆想反驳,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感觉到一个辣椒籽蓦地吸进了咽喉深处,他抓起一叠很厚的纸巾按住鼻子猛呼气,透过朦胧的泪光他看见那颗辣椒籽也被他呼出来了。
欧阳一直盯着他的脸,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怎么感觉你变漂亮了,皮肤那么白,以前没觉得你那么白呀。”
何肆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将水渍随意抹到牛仔裤上。
“你有病啊,谁会用漂亮来形容男的?我这叫英俊。”
“不,和英俊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单纯就是皮肤白而已,看来S市的水都不一样,把你养那么好。”欧阳说完,抽出一支烟递给何肆,何肆摇摇头示意不抽。
“试试呗,内供的,不好搞。”
“不抽。”
欧阳也不勉强,自己又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的雾气,强烈的烟味只持续了一瞬,立即融化在了烤肉氤氲的香气中。
两人聊了会儿何肆刚转学的时候遇到的趣事,当何肆说起自己初来乍到,被本地学生欺负的时候,欧阳气得拍桌子:
“还真的会欺负外地人啊?王/八蛋兔/崽子,又不是小学生,搞霸凌那一套真让人看不起,有胆子约出来打一架,嘴上玩阴的有什么用……你没跟你爸说?”
“怎么可能说。”何肆答。
能找到一个不错的学校转学进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能依着性子在学校闹事呢。何肆看到欧阳为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感动,他解释,也就是刚去的那个学期被欺负了而已,而且人家没做什么,只是没人搭理他,就算他说话也没人接话,或者直接一句“你们外地人不懂的”把他给堵死了。何肆不是话痨,但喜欢和那么几个亲近的人谈天说地,没和刘子寒成为朋友之前,他每天觉得自己嘴巴都要闭臭了,因此只能全身心投入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不含任何重点的和人聊QQ,打游戏,以此来逃避封闭的现实生活。
“你也没和你哥说?”欧阳问。
“没有。”
欧阳挑了挑眉头,诧异道:“你以前明明被我轻轻打一下就要跟你哥告状的……”
“不是,你那算‘轻轻打’吗?”
“然后你哥就要来揍我,你说他长成那样,戴个眼镜,气质又斯文,看不出来下手那么重,你哥捶我的时候还面无表情,我们几个被他捶过的都在背后叫他‘冷面暴徒’……”
这个外号引得何肆一阵大笑,他剥了一个小龙虾扔进欧阳的碗里,欧阳几乎没怎么吃菜,塑料烟灰缸倒是渐渐满了。
何肆一边用牙签戳螺蛳一边说,“我哥要考大学了,不想他分心嘛,而且现在也没人欺负我,顶多就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