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渡渡鸟一样死去-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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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安心里小小吃了把醋,又见小悦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女孩,暗暗鄙视了一番,自己真是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然连小悦的醋都吃。但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可见裴子安是心甘情愿当个爱情里的白痴呢。
他人在工作台前,心思却不由自主飘远到多伦的草原上,他应该带陆博远去那条河瞧一瞧的,牧仁说的对,那是一条多么神奇的河。
下一秒他接到了来自多伦的一通电话,不过可惜不是陆博远,是沈博。
沈博始终对错失陆博远这样的好苗子耿耿于怀,有意让陆博远跟着他做纯研究,不需要下田野。陆博远那样痴迷考古的人,竟然拒绝了,无奈之下沈博便找到他这儿来,想让裴子安帮忙劝劝。
裴子安连连应声,挂断电话之后却百思不得其解,陆博远有多热爱考古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再加上家庭熏陶,考古几乎是陆博远毕生的梦想,他不过是牵线寻来了一次拍摄考古纪录片的机会,陆博远都激动不已,没道理沈博邀请他加入考古队,他却不愿意。他想不通,干脆直接问了陆博远。
陆博远倒是很淡然,道:“这个机会我当然心动,只是无法下田野的考古学家就像失去了双足的滑冰运动,在冰面上支撑行走都困难,纵然能借助别人的资料做研究,又能前进几步呢?倒不如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沈博这次带的几个研究生都不错,他们会比我更有发展潜力。”
裴子安却不甘心,他还记得陆博远谈起考古时熠熠生辉的眼眸:“你倒是大方……”
陆博远笑了笑:“我想通了,考古不一定非要下田野做研究,我要是把纪录片拍好了,让更多人了解考古了解文物,不也是考古的一部分?”
裴子安见他这么说也不劝他了,点了点头:“既然你这样想,我尊重你的决定,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第三十一章
沈博听了裴子安的转述,更加感慨万千,陆博远是真的抱着一颗投身考古的赤诚之心,却没想到被一场车祸折断了。沈博那头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能深深叹息道:“罢了,也怪我想当然,想着四年前他既然来报考了考古队,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如今他是这种打算的话,我也就不勉强他了。”
裴子安听到沈博提起四年前,猛然想起先前在去往内蒙的火车上,沈博确实提起过有来报考考古队却遇到事故的B大校友,没想到他说的那人竟然是陆博远。想起那场车祸,裴子安心里一揪,陆博远没和他说过内情,他也不敢问,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当时那场事故的具体情况,只能从陆博远身上的伤疤推测一二。
沈博自顾自叹道:“怎么就出了事故呢,为了救一只猫搭上职业生涯,也不知道说他太善良还是什么好……”
裴子安眉头一紧,问道:“什么猫?”
“你不知道吗?小陆是因为在长樱路救猫出的事故,本来那天面试都通过了,可惜啊。”
长樱路,猫,车祸……
忽然之间,一切的疑惑都被串联了起来,裴子安因为脑海中忽然蹦出的一个可能,变得浑身僵硬,连手机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裴子安握紧了拳头,指关节过度用力而显得发白,如果真的是他猜测的那样,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姜堰骤然收到裴子安的信息还觉得奇怪,不知道裴老师找他有什么事,他可是听说表哥已经和裴老师复合了,两人应该正是甜蜜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找他。
这段时间唐羽的清吧人气爆棚,因为家里新添的那只小胖猫被姜堰带去酒吧,客人拍了小视频在互联网上爆红,俨然成了网红猫咪,店里都是慕名而来吸猫的客人,姜堰心疼唐羽又做老板又做调酒师,催着他赶紧招人,自己则帮他招呼起了客人。
小胖猫才几个月大,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因为脸特别圆姜堰给它取名叫小橘子,小橘子的两点短眉毛,让它看上去憨态可掬,既不同于糖栗子的懒散,也不同于莫妮卡的优雅,最近这小家伙在网上可是出尽风头。
来酒吧的客人多是为了看小橘子,因此姜堰特别在酒吧一角设置了猫爬架,小橘子撅着屁股爬到猫爬架的顶端,引得客人们好一阵夸,它似乎还知道自己颇受欢迎,骄傲地昂起小脑袋让大家拍照,很有点明星的架势。
小橘子勾着爪子对一旁的莫妮卡喵喵叫,瞧啊,这都是它的两脚兽。
莫妮卡根本懒得理它,伸了个懒腰,跳上了吧台。
裴子安眉头紧蹙,坐在吧台沉默不语。
姜堰以为裴子安说有事找他,是改日来的意思,没想到刚回信息没多久,裴子安就匆匆赶来。但他这幅表情落在姜堰眼里,一眼就知道裴子安心里装着事,反而不敢贸然询问。只给他调了一杯利口酒,等裴子安自己开口。
裴子安举起酒杯在嘴边抿了一口,一股芳香立刻在舌尖扩散开,可他此时却没有心情品尝,感觉到甜蜜的酒液好似麻痹着舌尖,像胶水黏住了他的口舌,让他难以启齿。
可他总要去面对真相,裴子安顿了顿,咬紧了下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着姜堰,问道:“姜堰你告诉我,陆博远到底是怎么出的车祸?”
“……对方驾驶失误,在十字路口相撞。裴老师你……都已经过去了,我哥现在恢复得挺好的。”
姜堰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问题,眼神一敛,下意识就想隐瞒,可他不知道裴子安心中已有定论,只是来找他求证。
“没过去。”裴子安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烧灼着食道,他开始颤抖:“出车祸是陆博远为了救莫妮卡,救莫妮卡是因为,他以为那只猫是糖栗子,他救糖栗子是因为我,他出车祸都是因为我……”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处都不停顿,仿佛要一口气掏干了心肝肺脾,裴子安睁着眼睛忽然留下一滴泪,话像梗在嗓子里的鱼刺,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哪里来的脸说什么重新开始,是我害得他……”
姜堰听裴子安这样说,不忍道:“裴老师,你别这样说,我哥是很爱你的,你不知道他在英国都想着你,我在他相机里看见过他拍的你的照片,他肯定不愿意你这样想……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别乱想……”
姜堰手忙脚乱去拿手机,裴子安却打断了他,把眼泪抹干:“不用了,等他回来我会当面和他说清楚的……今天,打扰你了。”
裴子安离开酒吧后,姜堰的心仍像攥成一团的纸,纠结在一起,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要在一起那么困难,可他又不能做什么,因为这个心结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开。
就算陆博远什么都没有说,裴子安却无法轻易原谅自己,他是一朵愚蠢的鲜花,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是地发散着那些称之为爱的东西,殊不知害得陆博远伤痕累累的人就是他自己。
裴子安忽然感到一阵反胃,跑进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他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讨厌自己,感到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他以那样的口气说着要修补陆博远,他是救世主吗,如此恬不知耻……
他没有资格对陆博远说那些话,甚至不值得陆博远的爱。裴子安拿出手机,翻找陆博远这几天给他发的信息,陆博远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眼泪弄花了屏幕。
他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留下一句话,力透纸背,他欠陆博远太多了,他没有脸面再留在陆博远身边。
“渡渡鸟是何其的软弱且愚蠢,自然的法则让它最终灭绝,并非残酷的事,而是它这样的生物本就不适合存在,既然如此他便没有重活一次的价值。“
就让他死去吧,没有重新开始了,裴子安按掉了屏幕,一切又变得漆黑一片。
第三十二章
陆博远的电话打来时,裴子安正在写调岗申请。陆博远问他要睡了吗,他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句号,忽然就很想哭。
陆博远太好了,而他太坏,配不上陆博远。
裴子安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他是一个罪人,让阿波罗陨落的罪人,裴子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远远地离开他的太阳神,再度隐入无边黑暗的地层深处。
裴子安忍住想哭的冲动,应了一声:“嗯……”
“那你睡吧。后天我回来,你要不要来接我?”陆博远的声音带着些许温柔的试探,裴子安知道这是他表达想念的方式,他在说来接我吧,我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可是隔着那场车祸,那些伤疤,那个陆博远本可以拥有的未来,注定了他们之间不再有可能。裴子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狠狠咬破了嘴唇,才勉强忍住不泄露哭腔,他像一只落荒而逃的鬼,快速挂断了电话:“不了,后天我有事。”
“嘟嘟”的忙音在陆博远耳边回响,他慢慢垂下眼睛,浅色的眼瞳逐渐加深,如同化不开的冰川倒映其中。
他想,裴子安反悔了吗?
裴子安在梦里不断下沉,他最近很少做奇怪的梦了,但从今天开始又故态复萌。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片黑暗的湖底,冰冷孤独,像游魂一样坠入其中,逐渐上升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躯体,碾碎了骨头,攥紧了心脏,在爆裂的那一瞬,他看见他的阿波罗神冉冉升起,照亮了池底的幽灵……
裴子安出了一身冷汗,那种撕裂的痛楚仍然烙印在皮肤上,他把自己蜷起来,想,陆博远那时候一定比刚才还要疼……
他在梦中四分五裂,从身体到灵魂,经历了一次重组,这才切身地体会到陆博远的疼痛,明白他的那些支持是多么苍白。
火车穿过冬季干枯的地表,一路驶去城市,陆博远比他计划的提早了一天回来。
姜堰在发来的信息里语焉不详,只说让他快点回来看看裴老师,而和裴子安的那通电话也佐证了他似乎藏下了什么心事。
陆博远的眉头再度皱起,等他意识到时,他便强迫自己舒展表情。裴子安不喜欢他皱眉,他总会珍而重之地落下一吻,抚平陆博远眉间的皱褶。
想到这里,陆博远心底越发柔软,同时也为裴子安的反常感到焦虑。
“我到了。”他喘着气给裴子安打了电话,门开时,陆博远将开门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裴子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陆博远难得用了带笑的语气,可这笑意并不能遮掩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吓到了吧,我提早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裴子安抽了抽鼻子,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实际上他只能维持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掉泪的程度,于是他只得推开陆博远背过身去:“嗯,吓到我了。”
陆博远去牵他的手,似乎急于证明什么,甚至连平日不会说的露骨的示爱都脱口而出:“我想你了,所以想快点回来。”
裴子安紧紧闭上眼睛,他很怕自己会哭出来,无耻地霸占陆博远的爱,那不是属于他这个罪人的:“我要调职了,去别的城市。”
陆博远的手僵在空中,一瞬间好似回到了五年前,他们分手的那一刻,他在机场问裴子安他们还是朋友吗,裴子安的眼眶发红勉强点了头,陆博远不知道那时候裴子安的心是不是也是这样痛,但他此时有了无法呼吸的感觉,他开始怀疑他与裴子安的这场重逢只是因耿耿于怀而凭空捏造的美梦……
裴子安用最后的力气从齿关中挤出一句:“你说过我们还是朋友的……”
他的声音是那么可怜无助,空气静止了一瞬,陆博远想,如果这是裴子安想要的结果,那么他会同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嗯,还是朋友。”
听到这句话,裴子安便彻底失去了力气,门关上的同时,也将这段纠缠许久的感情盖棺定论,相隔在门的两边。此时此刻他明白了五年前陆博远的那句话并非想要羞辱他,亦不是困住他的魔咒,只是舍不得,哪怕一点点印迹也希望能留在对方心底……
裴子安递交的申请很快有了回音,文物修复的岗位择一事终一身,很少有他这样申请调岗去别的城市还是考古队的情况,上面回复让他再考虑一下,并没有批准,但给他推荐了去美国博物馆学习一年的机会。
裴子安答应了,这对此时的他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他急于寻找一个放逐自己的机会。裴子安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只想等时间到了,悄悄离开这座城市,出逃一年两年或者更多时间,带着落荒而逃的心,裴子安做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逃兵。
准备去美国之前,裴子安开始收拾东西,他比平时晚走了半小时,整理这些年在陶瓷组留下的点点滴滴。资料和文物都是不能带走的,最后收拾出来的东西倒没有他想的那么多,只装满了一个盒子。除了一些办公用品,就是师父送他的一套刻刀,还有小悦塞给他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