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一张白纸-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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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可以去巴黎了!
又倒了一次公交车,在城北下车后,韩斐飞奔回家。
“哟,韩斐回来了!”
“咱们小区也出个艺术家呀!”
“韩斐给咱们长脸啊!”
“瞧这孩子高兴的!”
……
小区是职工大院,小区的楼是非常具有年代特色的旧式职工楼,纺织厂的老职工住着工厂的老福利房,这就是韩斐家的情况。
他家原来是不能分一套职工房的,由于合居的另一户在十几年前出国了,他家才从合居户变成了独居户。他去不起北京,因为来回的花销能用掉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他必须能省则省,能不花就不花。他也拜不起师父,启蒙老师是当年合居户的女主人,那个阿姨是一位美术老师,当年他们搬走的时候,她给韩斐留下她所有的画具。
今天费函一顿饭吃了他两天的伙食费,虽然有点奢侈,可韩斐知道这钱他不能不花。费函说的对,如果不是他,韩斐就得自己去北京,得花更多钱。
大院里尽是看着韩斐从光屁股的孩子长大的邻居,他们的各种言论,无论是不是夸奖都让他不知所措,自从他得了奖,他就突然从邻居们口中的败家子变成了艺术家。
他却不敢因为这些夸赞之词就相信接近他们。
就算不请老师,画纸画笔书籍……所有这些都是钱,不是小钱。得奖以前,连弟弟韩斌都怪他,因为他坚持学画,用去家里太多钱,这些旁人更是没少指责过他自私。他非常紧张,更加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们才真的正确。
他不敢有任何不正确的行为。
于是韩斐面带微笑颔首一一略过,并不多言回应,也不再喜形于色。通过这一群老家长们以后,他才拍着胸口快速跑上楼。
《戈壁海》表达的不是绝地逢生,也不是对生命的尊重与渴望。
而是对生活的执念。
他想活,想活得更好。
他想改变现在的状况,而不是连好一点的颜料都买不起。
巴黎是他的机会,是上天给他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爸!”韩斐眉开眼笑,推开门大喊:“爸,妈,我……”
眼前却没有母亲的关怀,没有父亲的期待,也没有弟弟的微笑。
这是怎么了?
“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回来了?……”
“孩子回来有什么不好的!”韩标打断刘英的话,招手示意韩斐到自己身边坐下,揽着他道:“生活费不够了是不是?要多少爸爸给你拿。”
“老韩!”
“不差孩子的饭钱!”韩标瞪了一眼,刘英喟叹一气,在围裙上擦着手,往厨房去了。
韩斌照旧一声不吭,砰的一声关了卧室的门。
韩斐想不通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又被打回原形了?不久以前,家人知道他得奖的时候还都很高兴的,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艺术家”“艺术家”的赞个不停,怎么突然间,就变了?
“爸……这是怎么了?”
“小斐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刚刚那么高兴……”
“爸……”韩斐喜滋滋的拉着凳子坐到父亲面前,抱着韩标的胳膊讨好道:“去北京的那个大四的校友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特别好的消息,你肯定会喜欢的好消息!”
“什么消息?说给爸听,让爸高兴高兴。”
“我可以去巴黎学画画了,”韩斐激动的抓着父亲的手,兴奋道:“这次活动的主办方组织的交换留学生,学期三年……爸?”
“啪——”厨房里掉了个盘子,发出碰碎的声音。
“妈?”
“巴黎……”韩标面露难色,见韩斐期待的看着自己,很快又掩饰住,他冲儿子笑道:“好事,这是好事,爸……爸高兴……”
韩斐笑,他就知道爸爸会高兴,像他一样高兴!
除了合居的阿姨留下的画具外,他作画用的所有的工具都是父亲单独给他的。
家里,不整个小区里,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中,只有父亲没有指责过韩斐。
韩标从没说过坚持学画的韩斐自私。
韩斐没有在家里吃饭,揣着父亲硬塞进口袋里的生活费,又急匆匆的赶回学校,心里念叨着巴黎的事。他只是听费函说有这么件事,就心急火燎跑回来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却没有打听清楚具体情况,这可太不像自己了。
他急需要回学校向费函求证。
韩斐在公交车上傻笑,脑海里天马行空,一会儿想自己到了巴黎,一会儿想自己上了飞机,并安全着陆,没有发生“死神来了”事件,一会儿又想自己的展吸引了众多大家称赞……这一切都太美好了,像做梦一样!一会儿他又失落,想这其实只是一场梦。费函没有给自己任何文件,也许他也只是和别人一样坏,骗自己逗自己玩的……
可费函并不坏。
坏人不会帮助他,更不会照顾旁人的自尊。
他不会骗他。
他也没什么好东西,值得他骗。
费函被敲门声吵醒时刚入睡没多久,有些生气,他还以为是刚刚离开的人跑回来碰瓷!
胆子不小!
他心情奇糟,不痛快的打开房门,正要发火,看清楚眼前的人时,他愣了。
居然是他。
一回到学校里,韩斐就开始找费函,他找遍了学校的每一个画室、教室,找遍每一个角落,连操场边的小树林都没有放过,却没有找到费函,想起可以去宿舍找他时,已经快到熄灯时间。韩斐紧赶慢赶撵过去,冲进了宿舍楼,好不容易找到费函的宿舍,他却不在宿舍里。
几经转折,他打听到费函在校外的住处,带着被前辈们调侃的尴尬,他第一次违反校规,翻窗户留出宿舍楼,第一次忘记父亲的教导,半夜三更走在昏暗的大街上,第一次他这么坚持不懈,执着的寻找一个人。
他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在找这个人,只是看着门里的人。
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一条贴身的无感内裤根本什么都遮不住,他没有开灯,坚韧的肌肉线条却在黑暗里发光,眼睛尤其亮。
“韩斐?你怎么来了?”
“……”韩斐不太敢看这样的费函,暗自转了个方向,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暗道如此有张力的身躯作什么画,他应该入画!
怪了,他见过各种裸体模特,从来没有不敢看对方过!
韩斐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淌下的汗水,轻轻喘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你先进来。”费函让开门口的位置,让韩斐进门,顺手拍开客厅的灯,突然而至的光明以及完全暴露的肉体让韩斐受惊一颤。费函无语,默默给韩斐倒了一杯水,示意他随便坐,自己回卧室。
不一会儿,他穿好衣裳重新走出来,韩斐正挨着沙发边,把空水杯往茶几上放。棕色的三位真皮沙发坚硬而柔软,触感很奇怪,他差点从沙发上滑到地板上,赶紧蜷着身体往角落里窝了一下。
费函觉得好笑,又给他倒一杯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从烟盒里抖出两根香烟,示意韩斐。
韩斐摆手,示意不要,见他不动,道:“我不会抽烟,你随意。”
“……”费函点燃香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含着一口烟草,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他不懂他。
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时候来他的地盘?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天真,还是什么都知道,特有此行?
如果是特有此行,目的又是什么?
总不至于像那些人一样,是为了钱。可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交情可言,下午那点交集不足以让他半夜三更的在自家沙发上看到他。
费函想不通。
也许是夜太深,或者这根香烟出了问题,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一时意气,赶走今天带回家的人,以至于迟来的悸动在挑衅叫嚣……他看着单薄得像是没有质量,淡薄得像影子一样的人,恍然失神。
第 3 章
第三章
“?”韩斐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费函只是盯着自己看,却不提问,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轻咳一声,往沙发的角落里又挪了一下,道:“我爸爸也抽烟,我不怕香烟的味道,只是不抽而已……哎!”
“……”费函抖了抖烟灰,掩饰自己的失态,凑近韩斐坏笑着打趣,道:“哎什么哎,我好歹高你一届,得你一声‘哥哥’并不过分吧!”
“……”
“不喊就不喊吧,跟我怎么着你了一样!”见这反应,费函心下有了判断,空出二人中间的位置重新坐好,正色道:“说吧,是什么事让你半夜三更把我从‘值千金’的被窝里喊出来……”
“……”韩斐被调侃狠了,红着脸偷偷瞄了一眼卧室的门,门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缝隙,相较客厅的灯光,卧室的黑暗暧昧而旖旎,让人遐想无限。
“怎么都让我喊哥哥……”
“……”韩斐的嘀咕让费函失笑,因为逗你很好玩啊!他才不会承认,那是因为人们的劣根性就是如此,越是看到清高圣洁的东西,越是恨不得拽进泥土里,染上尘埃,把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样肮脏平凡的物种。
他把半截香烟摁熄在烟灰缸里,道:“还有谁让你喊哥哥?”
“你宿舍里的室友,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住,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带着薄汗的身躯,他又觉得这句“不是故意的”没有半分说服力,他确实把人家从“春宵一刻”中敲出来了。
“那你喊了没有?”
“……”韩斐摇头,其实他们说的远不是一句“哥哥”,而是“又找你那忘恩负义、又又又移情别恋负心汉函哥哥啊……”他不知道怎么跟本人说这样的话。
“没喊?我不信,不喊他们,那帮混蛋怎么会免费告诉你我的地址?”
“……”这要怎么说!韩斐近乎哀怨的瞄了他一眼,他一点也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了。他们不让他喊他们做哥哥,可正如费函所言,他们也没有给他任何特权,轻易放过他,只是相比之下没有现在这么令他难堪而已。
“好好好,不逗你不逗你了,先说事。”韩斐那一眼瞄得费函发热,连忙退让告饶,“你找我找得这么着急,肯定不是小事,说吧。”
“我……我想看看文件,”韩斐小声道,见费函没明白,又道:“去巴黎的那个,有文件吧?”
“你就是为了这?”
“嗯。”韩斐点头。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抬头看费函。后者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又盯着他发呆,只是这一次,韩斐看出来了,费函的不痛快。
“?”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费函又点燃一根香烟,眯着双眼在烟雾背后打量韩斐那双薄唇。
“……”这个人真坏啊!韩斐心想。
“你又没去北京。”
“……”这个人太坏了!韩斐后悔了,怎么会以为他不坏。
“文件是我拿回来的,凭什么你想看我就给你看?”
“……”韩斐压着被欺骗的委屈感,这人不仅坏,而且阴晴不定,跟个小孩子似得,一会儿一个样儿,让人捉摸不透。他比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难懂,韩斐无奈,想起什么,他扁着嘴违心求道:“学长……拜托……给我看嘛……”
“!”费函惊掉了指间的香烟,烫了自己的膝盖也不知道疼,惹祸的人却不自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见费函没有回应,韩斐蹙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眉头再接再厉,用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看费函,进一步哀求道:“函……函哥哥……”
“停,”该死的!费函呛呛压住心底的邪火,恶狠狠质问:“谁教你的?”
“……”韩斐不懂,什么谁教的,还不是他宿舍那几个,非得他好声好气的求,才肯说地址,否则他能那么尴尬,不想提那事吗?他以为费函和那些人一样,在等他开口求他,所以生搬硬套了一下而已!
可为什么不管用了?!
“以后不要这么求人!”
“……”
“你是个白痴!”费函伸手在那张不解的脸上一顿猛戳,戳得韩斐脸红红白白的生疼,他却缄口不语,只哀怨的看着捏着自己的下巴,强迫自己张开嘴,几乎贴着自己的鼻尖的人。
韩斐仰得脖子疼,张着嘴巴让他不安,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挣扎。这也是他们说的,他们说费函虽然求必应,可他脾气不好,只喜欢听话的。
他听话,他才会给他他要的。
费函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被蛊惑,自制力差的人怎么担得起整个家族的重任,管不住自己的人怎么顶得住那么多长辈的共同施压。他自制力超群,怎么可能被蛊惑?!
然而关于那天发生的一切他只能用一句“被蛊惑”来解释。从校门口,韩斐拉着嘴角敷衍他,到知道他是费函后,笑容里多的那些真心,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