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Ⅱ-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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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几秒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陈建良见对方答应地如此干脆,一时反倒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想到昨天坛子里看到的那些视频跟照片,顿了一顿,忍不住暗示性地说了句:“林老师啊……我们私底下说一句啊,这个事呢,牵扯得有点大,我后面可能也就出不了什么力了。”说着又停了停,继续道:“但徐先生他……或许还能有点办法,你们的关系,咳,也不用多说,铁的很,你多找找他,看看……还能不能有什么转机。”
对面没说话。
陈建良等了等,自觉话已说得够透的了,便又客套了下,“行,那你这几天就多休息,7班的情况也不用担心,我会找带班经验老道的暂时帮忙看着。”
语毕便挂了电话。
天还没亮透,尚且带着一点灰度。
林安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了两只还热乎着的包子。他站在博爱路的路口,看着与之交叉的怀德路,以及怀德路边X中气势恢弘的大门,良久,才默默放下手中的手机,转身重新向翠芳苑的方向折返。
时间还早,哪怕是在学校的附近,也还没多少车辆经过,偶尔开过一两辆,也都还打着车前灯。
林安异常缓慢地沿着这条路走着,纷乱了一整夜的脑袋此刻却空空荡荡,一如这条寂静无人的路。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他最终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
手里的包子已由刚出笼时的滚烫被风吹得半凉,他拆开袋子拿了一个凑到嘴边,吃了没几口又放了回去,随手搁在了微屈起的腿边。
一条流浪狗闻着味从小区对面小心翼翼走过来,警惕地在他身边绕了几圈,见他没什么反应,忽然冲上来叼起那只他吃剩的菜包跑到了另一边,囫囵几下将那菜包吞食入腹,吃完后却没走,而是又试探地朝他看了几眼,几秒后又冲过来,把另一只也带走了。
林安愣愣地盯着那狗一瘸一拐跑远的身影,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他对着那方向看了许久,直到双眼开始发酸发胀,才又捡起一边快要飘走的包装袋,重新站了起来。
却没想甫一转身,就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斜靠在一辆私家车上,似笑非笑地站在了距离自己不远的正后方。
对方想是已经在这里看了许久,此刻见他终于转了过来,伸手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含义不明地冲他勾了勾嘴角,招呼道:“哟,师兄,早啊,这么巧。”
林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握着塑料袋的手兀地收紧,几秒后,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剧烈颤动起来。
马溢浮见状稍抬了抬一边的眉毛,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地嗤声笑了笑,紧接着道:“怎么,十多年没见,林师兄已经沦落到要跟路边野狗抢吃的了?”说着垂下脸,浅笑着把摇了摇头:“啧,可怜呐,还真是可怜。”
第27章
说完; 又抬起头看向了他。
林安死死收紧着下巴; 胸口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充盈着,不自觉地在这寒凉的秋风中上下起伏。
被尘封的旧事一下又随着这张久违的脸; 在记忆中疯狂翻涌了起来。
漆黑的夜,废弃的体育馆; 被扯乱的衣裤。
呛鼻的尘土中; 一道手电的光兜头照下来。
——就是他。齐主任; 看清楚了吗?
如果看清楚了; 我希望我今晚所说的每一个字,不久后都能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林安; 男; 89级生,X中学生会学习部副部长,因多次意图猥亵同校学弟,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马溢浮虚靠在车窗上,好整以暇地回视着他; 兴味盎然地欣赏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中瞬间漾起的愤恨、惊怒,以及……惧怕。
就和当年一模一样。
几十秒后; 林安终于在这对视中将心头兀然泛起的所有情绪全数压下; 继而闭了闭双眼; 面无表情地重迈开双脚,欲从对方身侧径自穿过。
马溢浮看着对方强作镇定的模样; 抬起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笑一笑后无赖道:“哎师兄; 别走啊。”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语露暧昧道:“这么久没见,就不想跟曾经的校友一起聊个天?”
林安目视着前方,没吭声,只用力一挣,维持着脸上的冷漠纹丝不动。
马溢浮盯着对方冰冷的侧脸看了看,片刻后松开手,露出一个哂笑,颇为惋惜地叹道:“看来是对师弟我不感兴趣了。”
语毕却话锋一转,又慢悠悠地问道:“那对徐新呢?”
林安闻言果然整个人一震,几秒后,主动转过了身来。
马溢将他所有表情动作收纳眼底,脸上不由浮上了一层得色和讥诮,望着他继续道:“他现在人在哪儿,跟谁在一块儿……在做什么?师兄难道不想知道?”
林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少顷,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下。
马溢浮见状又一笑,直起身,挪开步子朝翠芳苑里走去,“刚在里头转了转,发现时间太早,只有一家牛肉汤的早点店开了,如果师兄不嫌弃,我们就上那儿聊?”
他没看身后,因为他知道以徐新作饵,对方必定会上钩。
林安果然跟了上来。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到处都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店。
这家店的门面不算小,虽然才刚七点一刻不到,但里面已坐了好几桌起早赶上班的年轻人。马溢浮随便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挑了个桌子落了座,后抬起头看了眼依旧紧绷着一张脸站在桌角边的林安,道:“师兄,坐啊。”说着意味深长一笑,“不坐怎么聊?”
林安双眼牢牢盯着他,没动,也没应声,直到数十秒后店家老板笑眯眯地过来,热情地问:“两位,想吃点啥?牛肉汤米粥油条包子豆腐脑,都有,要吃啥尽管点。”说着又扭过头冲门口另一年轻小伙子喊道:“哎那碗甜豆浆是左边那位姑娘要的,赶紧给人送过去,别弄错了啊。”嘹亮的嗓音在整个餐厅里激荡,成功地逼退了几分晨间独有的昏沉。
完了又回过脸来,继续等着林安这一桌。
马溢浮推了推眼镜,看了会儿桌上的菜单牌,要了碗小米粥和一屉蟹粉小笼,想了想,又加了份豆腐脑,认真语气的神态,当真一副为了早饭而来的模样。老板笑呵呵地一边听着,一边同时冲门口的店员不断吆喝,完了转过目光看往了林安站的地方,“先生,您呢?要点什么?”
林安这才反应了过来,略一犹豫,动作僵硬地在店老板的注视下,慢慢坐到了马溢浮对面的位子上,可一双眼睛却始终都没瞥那菜单子一眼,而是持续一眨不眨地定在马溢浮的身上。
“……不用了。”好一会后,才听他低哑地开口。
“行,那二位稍等,小笼可能还要个两三分钟,一会儿就来。”
店老板很快走开,没几秒,粥和豆腐脑被端了上来,马溢浮气定神闲地各尝了一口,挑了挑眉,赞道:“唔,不错。”说着朝对面看去一眼。
“你这小区也挑的不错,绿化一流设施齐全,虽说房子陈旧了点,但各方面都还算方便,言罢又敲了敲手臂下的实木桌子,“早上还能喝上一碗这么暖心暖胃的粥。”
“师兄真的不也叫一点?我看你刚在路边儿那包子可没吃几口。”
林安不语,只继续看着他。
马溢浮见他始终都不接自己的话,只一味拿防备且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忍不住低头哼笑了下,自顾自地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稍正了正神色,道:“看来这个话题师兄也是不感兴趣的了,行,那我们说点儿有意思的。”
说着顿了一顿,稍一沉默后,突然报了个家庭住址和门牌号出来。
“博爱路27号,翠芳苑18栋丙单元201室。”
林安一愣。
马溢浮看他微透出一丝惊讶的神色,笑了笑,“怎么样,觉得耳熟吗?”
林安搁在大腿上的手略一动。
当然耳熟,这就是他目前在翠芳苑的住所。
想到此处,林安的目光一时变得比先前更锐利警惕了几分,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叹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师兄的眼光还是和当年在母校时的一样,那么的精准优秀,哪怕是跟徐家的那位大哥相比……啧,也是出奇的一致,不相上下。”
说着睇了林安脸上的表情一眼,稍沉了沉嗓音,解释道:“我刚说的那个地址,是徐光四年前在这翠芳苑购买的一套四室户,但由于一些个人原因,在前年,他把这套房子转给了徐新。”说完略一停顿,装模作样地朝那已然大亮的窗外张望了眼,接着道:“这里地段好,又是学区,所以你别看虽房子算不上新,但其实金贵得很,搁4、5年前,就是标准的‘干部房’专区,因此租金一直都不便宜。”
林安的神色此时已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马溢浮暗暗观察着,片刻后又拿起勺子在粥碗中转了圈,继续假装不经意的样子揣测道:“所以也难怪我听说那徐老三年前还特地找了几个装修工来,把这将近180平的房子从中做了个隔断,又联系了中介,说要在下半年按一大一小分别租出去。现在想来……应该是担心原本的户型过大,如果按原来的面积出租,一时恐怕很难找到能与之相‘匹配’的住客。”
对面坐着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而锋利的视线却随着他刚落下的话音,而逐渐变得萎靡黯淡。
马溢浮知道对方已把自己的这段话听了进去,并多半选择了相信,不由得又笑了笑,放下就餐工具漫声叫了他一声:“林安。”直呼其名,不再伪装两人之间那根本就从未存在过的友好亲近,“你很聪明,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想必你应该已经很明了了我这番话的含义。”
林安涣散的视线又重聚。
马溢浮脸上已然换了副神情,冷淡高傲,着他的目光亦毫不掩饰地浸润着嘲讽:“瓮中捉鳖。C市是瓮,而你是鳖,这才是十二年后,也就是现在,你林安应该得到的,和徐新之间真正正确的关系。”
林安浑身一震,数秒后,掩盖在桌下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缓缓闭起双眼,任由一股钝痛从心脏开始,逐渐蔓延爬遍了全身。
这句话……其实又何须马溢浮来告诉自己。
在经历过无情利用和欺骗后,自己应该得到的,究竟是由来已久的不屑和恨,还是无缘无故的亲近和爱。
答案其实从来都很明显,只是自己始终在一味地在回避,不敢,也不愿去直面,一径沉迷攀附在对方施与的“宽容”与温柔里,让心中的贪婪、胆怯一步步将理智埋葬磨灭。
“……你找到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了口。
马溢浮笑了,“当然不是。”说着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我找你,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一笔在十二年前……你就跟徐光做过的交易。”
林安倏地望向他。
马溢浮双手交握在桌前,见他那陡然又变得凌厉的视线,身体向后倾了倾,挑眉问道:“怎么了?不愿意?”
林安一语不发地看着他,良久,紧抿的唇角突然朝两边撕扯开,露出个惨淡且不可名状的笑来。
“马溢浮。”他轻轻开口,一字一句,仿若泣血,向对面衣冠楚楚坐着的人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跟一个畜生禽兽做交易?”
马溢浮笑看着他。
“如果没有你……”林安双目通红,死死咬着牙关。
“如果不是你……”几秒后,又喃喃重复着,紧握的指尖几乎要刺入掌心。
马溢浮泰然自若,丝毫不见对对方口中畜生那两个字的不满及怒意,甚至颇为兴奋愉悦地看着对方那在原地万分痛苦的挣扎姿态,犹如困斗之兽。
“怎么不说了?”
林安急促地呼吸着,每一次喘息都仿佛带着细微的抽搐。
“好,你不说,就换我说。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马溢浮欺身向前,兀地朝对面的人凑近了几分,悄声道:“就凭你现在已经被逼到了悬崖口,如果不及时回头向我求救,那就只剩一条路——啪,摔下去,尸骨无存,粉身碎骨。”
林安低垂着头。
马溢浮说完,盯着对方漆黑的发顶看了片刻,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快意,又接着轻声问:“林老师,这两天的日子不好过吧?”
林安支撑在腿上握紧的手倏地一动。
“说起来,咱俩这次能这么快就见面,还得谢谢人周氏父母。你看,人家就远比你识时务,八十万,什么都肯做,否则……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机会对你下手。”
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