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种-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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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芜一怔,抬头去看顾隐朝。他完全没想到顾隐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此刻他眼眶发酸,心头颤抖,只觉得有了这句话,无论如何都已经值了。
“我是大夫呀,哪里会出事,你争取早点回来就好了。”赵芜扑在他怀里,用力地抱紧顾隐朝,像是最后一次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哪怕肚腹被压到也不松手,“隐朝,你读过的书多,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好不好?”
“如果是个女孩,就叫赵……”
“不要姓赵。赵芜这个名字是我师父随便起的,我并不知道父母姓什么。”芜这个字是杂草丛生的意思,他是在杂草间被师父捡回去的弃婴,赵芜想到这,不免情绪有些低落,“还是随你的姓氏吧,顾这个字好听。”
“好。”顾隐朝怜惜地摸着赵芜柔软的发,在他清瘦的肩胛处慢慢拍了拍,“那如果是个女孩,就叫顾嫣,如果是个男孩,就叫顾言,你觉得行不行?”
赵芜点了点头,努力地将眼泪憋在眼眶里。
“阿芜,等我回来。”
赵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我没命等你回来了啊,小顾哥哥。
顾隐朝走后的半个月里,赵芜难得地好好照顾了自己,整日躺着养胎,喝着燕窝和各类补品,面色变得更好了些。
就这样,直到半个月后的某天,赵芜难得地睡了个长长的懒觉。起来后赵芜精神头很好,把屋子里各处都洒扫了一遍,把他早早准备的襁褓、棉布还有剪子等东西找了出来。做完这些,他去街口的馄饨铺吃了一碗撒了辣子的馄饨。
汤鲜味美,皮薄馅大,上头还撒着一把鲜亮的小葱花,赵芜吃得很满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赵芜觉得今天的馄饨格外的辣,辣得他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吃完后,在桌子上留了一锭银子,没有等人来找给他银钱,就起身离开了。
赵芜回到家里时,已是天色沉沉,正赶上宁溯在院子里抓着一把米喂鸟。他主动走了过去,坐在宁溯身边,轻声道:“宁溯,我有办法救你,他已经走了,我就和你明说吧,是以命换命的法子。但是救你,我有三个条件。”
那天夜里,是赵芜给自己求的最后一个机会,他想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一试。可他熬了一夜,翻阅了无数医书,最终没能求来一个神眷。
于是,他想到了那个办法。
在药王谷的时候,他的师父曾单独授他过一套银针秘法,其中最后的一式,就是归换。
以银针封入病者各大穴位,然后施针将所有毒都聚在一处,靠银针之法将毒过到另一人身上。
此乃以命换命之法,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用的方法。
“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你要对此事保密。事成之后,我会去西边的彼笠山上过剩下的日子,就劳烦你装装样子,让他觉得是他带回来的雪莲起了作用。”
赵芜已经知道了顾隐朝对他没有爱,那么他也不稀罕顾隐朝的怜悯与愧疚了。
“第二个,就是你要善待我腹中的孩子……”赵芜抚着隆起的小腹,咬了咬牙才继续道,“我不能带着孩子过毒,所以我要提前把他生下来。但我没有时间去照顾他了,以后,还请你和顾隐朝多关照他,让他开开心心的长大。”
赵芜看着宁溯,似乎是在想象他和顾隐朝以后的日子,良久才道:“最后一个条件,你要对顾隐朝好一点,再不要负他、让他伤心了。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才这样做,我只是……想他能得到真正想要的幸福。”
他给不了的,就让宁溯给顾隐朝吧。
他不想祝他们俩百年好合,儿孙满堂,可他愿顾隐朝能余生皆美。
赵芜说完后,便亲手给自己煎了一碗催产汤。
他看着面前犹带热气的黑色药汁,满嘴都是苦涩,他拍了拍躁动不已的胎儿,轻声道:“是爹爹对不起你,要委屈你一下了。”
赵芜咬着牙,一伸手将那碗药尽数喝了下去,苦涩的汤汁滑过喉咙,一直落到他的心里去。
压了一天的阴云终于聚拢,在呼啸的风声中,一场倾盆大雨浇落下来。
赵芜手里的碗跌在地上,薄瓷触地,摔了个粉碎,里面剩的几滴药汁落到地上,很快就干了。
一道银亮的闪电落下来,照亮了屋内赵芜满是冷汗的惨白面容。
怎么会这么疼……
赵芜费力地将自己挪到床上,将一旁准备好的东西摊开摆放好,打来一盆烧好的热水,然后将自己身下的衣物脱掉……做完这些,赵芜已经汗如雨下,浑身发抖了。
还不满八个月的胎儿,尚在发育中,没有走到该走的位置,就靠药性刺激强行让他出世,其中疼痛实非常人能忍。他揪住腹侧的衣服,伸手取过一旁的白帕,死死咬在嘴里,熬过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顾隐朝这一去一回起码要两个月,他打的就是先把孩子生下来,亲自照看到满月,再为宁溯过毒的算盘。
疼痛像是把利刃,在赵芜腹中翻搅,恨不得把他从内剐开。腹中炸开的疼痛让他头脑一阵阵嗡鸣,眼前发花,赵芜只能锁着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肚子,试图安抚在他肚子里疯狂踢踹的孩子。
赵芜平日那么娇气怕疼,但这一次,他竟然咬着厚厚的帕子,将所有的痛呼和呜咽都闷在了喉咙里。
那帕子上染上点点红梅——是赵芜咬得太用力,牙间都已咬出了血,在白色帕子上格外明显。
赵芜被疼痛折磨的神智不清,他攥着枕头,唇齿间吐出几个模糊的字来:“小顾哥哥……我好疼啊……”
他的脖颈抻长,一颗颗汗珠顺着脖子滑落,最后隐进被褥间,不见踪迹。单薄的身体不住抖动,汗湿的青丝黏在他的额间,颊上,衬得他脸毫无血色,比雪还白上三分。
等破水开指了,赵芜便咬着牙伸手推向高隆的腹部,他手下使力,推着不愿提前出世的孩子前行,一寸一寸皆是血肉尽剥之痛。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屋内散开,赵芜喉间也俱是甜腥气,他使力一挺腰,聚起全身的力气,梗着的脖子上青筋遍布,喉咙间传来一声长长的痛吼——
他在这个雨夜,在漆黑一片的屋内,挣扎着,独自生下了一个女婴。
女婴躺在他狼藉的腿间,小小的一点点,还睁不开眼睛,连哭声都是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对这个陌生的人世间感到本能地恐惧。
赵芜将嘴里被血染红的帕子取出,费力地撑着身体爬起来,拿起一边的剪子将女儿的脐带剪断。接着,赵芜把在热水里一直浸泡着的帕子捞出来拧干,细细将女儿身上脸上的血和羊水擦净,最后把她轻轻地放在干净的襁褓中。
做完这一切,赵芜已经累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他将孩子抱在胸前,看着皮肤还带着点紫的女儿,突然间哭了。
他在痛苦的分娩中没有流一滴泪,此刻却泪流不止,嘶声痛哭。
赵芜被浓重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也被心间沉重的痛苦压倒了。
他抱着女儿,不住地叫她的名字:“顾嫣,嫣嫣,嫣嫣……”
小顾哥哥,你知道吗,我们有女儿了。
第八章
赵芜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夜里了,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撕扯着,透出一点血色来。
“嫣……嫣嫣……”
他干咳两声,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被褥干爽,下身也明显是被人处理过了,没有黏腻的液体。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也是有人帮他换过了的。
赵芜攒了些力气,一伸手,将床头矮桌上摆着的水杯拨倒在地,水杯摔下,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身子其实本来也算不上太好,刚经历过一场痛苦漫长的分娩,还是催生的早产,此刻内里损耗巨大,实在是再提不出一丝力气来。
只听门扉被吱呀一声推开,宁溯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半坐在床上的赵芜,有些惊讶地道:“你醒了啊?”
赵芜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宁溯,半晌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宁溯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了才道:“不然呢?你以为天上能掉田螺姑娘吗?”
他伸出手给自己扇风,又抱怨道:“我说你生的那个丫头也太难哄了吧,给她喂了羊奶还不行,跑了好几家才找到个大娘答应分点奶给她。还闹了我大半宿,我刚才把她哄睡了,真是累死我了。”
赵芜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顾嫣,于是低声道谢:“谢谢你。”
宁溯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又喝了一口水,挥手道:“算了算了,反正也是师兄的孩子。”
赵芜神色恹恹地躺会被褥里,畏寒似地将自己蜷了蜷,半晌开口道:“等我身体好一点,我就给你过毒。”不然那么长时间的施针和放血,他怕自己撑不住。
“也好。”宁溯转着手里的杯子,好像在琢磨着杯上的花纹,“你刚刚叫她什么?嫣嫣?”
“嗯,隐朝给起的名字,顾嫣。”
赵芜舌底生出一点点甜来,他想,真好,起码他的女儿有一个好听的、父母赋予美好祝愿的名字,而不像自己,只是株胡乱生长的杂草。
宁溯也不大会做饭,赵芜爬不起床的日子,都是他从外面买点包子回来。赵芜连着吃了几天的包子,终于明白了当初顾隐朝宁可拖着病体去做饭,也不想继续再吃稀饭的心情。
三天后,等赵芜终于有力气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女儿抱回房里。顾嫣的眼睛还是只能睁开一点缝隙,但她对于生身之人的气味很是熟悉,躺在赵芜的臂弯里,不哭也不闹的,很快就睡着了。
赵芜的心软得好像一块豆腐,轻轻碰一下都会颤三颤,他慢慢咧开嘴笑了。
他不会再哭了。
他已在顾嫣出生的那天,流尽了所有的眼泪。
赵芜一直担心早产的顾嫣会有什么病状,因此一直亲力亲为地照看着,半夜睡觉都不敢睡实,生怕女儿就在他枕边咽气了。
顾嫣出生以来,就是瘦瘦巴巴的可怜模样,赵芜一直都在给她煎些调理的药喝……在别的孩子都窝在母亲怀里喝奶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让苦涩的药汁不呛在喉管里。
在顾嫣满月前这段时间,赵芜都和宁溯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偶尔宁溯憋得待不住了,也会来他房里坐坐。只是他与赵芜出身境遇都大不相同,唯一能聊起来的话题,就只有顾隐朝……赵芜就在宁溯的嘴里,了解到了一个他完全不曾知道的顾隐朝。
原来顾隐朝也是个很爱笑、脾气很好的师兄,原来顾隐朝也会想尽各种办法逗一个人笑,原来顾隐朝喜欢一个人,也是想把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他的。
赵芜有些可惜地想,他还没等到顾隐朝的喜欢,也还没有体会过这些温柔,就要死掉了。
不过其实能听一听,也很不错啦。
顾嫣满月那天,赵芜给她洗了个澡,然后郑重地将碧青色的发带折了几折放到小被里,亲了亲她熟睡的小脸蛋:“爹爹要走了,以后,妳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说到这,不由愣了愣,自觉对一个本该还在肚子里、出生也才刚刚一个月的孩子说这些,实在是太沉重了些,于是改口道:“爹爹希望妳长大以后,能找个喜欢妳的人,让他多爱妳一点。这样就不会太辛苦了。”
说完这些,他便拿起自己的银针包,还有一旁备了快一个多月的木盆,去了宁溯的房里。
宁溯被三花散折磨得也很消瘦,但精神头倒比赵芜好些,他坐在床沿,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赵芜把东西摆开。
在宁溯躺下之前,他对赵芜说:“赵芜,谢谢。我会替你好好陪着师兄和顾嫣的。”
赵芜取针的手一顿,勉强地弯了弯唇角。
归换之术,在于以命抵命,以血换血,是以过毒。
一个时辰后,赵芜躺在小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其实倒也没那么疼,起码比生顾嫣的时候好多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甲下新添的紫,心里感到很轻松——他总算是不负顾隐朝所托,把这件事做成了。
等顾隐朝回来,就能看到一个完好如初的宁溯了。
而他自己,会带着一厢情愿的喜欢退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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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芜走的时候,只拿了几样东西——有几张银票和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包银针,还有两块鸽血样的宝石。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所拥有的全部了。
要不是场合不太对,赵芜自己都想笑了,他这一辈子实在是过得有点儿太荒唐了。
可又有谁知道,他这荒唐的一辈子,也就短短的二十三年呢?
第九章
赵芜独自去了彼笠山山脚的一处宅子里住下了,那宅子主人很好说话,答应赵芜租给他一年,赵芜原本想说应该用不了那么久,后来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