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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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进去,想拿钱跟人换口饭吃,不过那时候我走了很久,已经脏乱得不像个人了,村里的孩子见到我,一个个都跑开了。我往里面走了几步,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坐了个小姑娘,看起来比我小一点。”
“她应该是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她长得真漂亮,像一朵白山茶,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后来看到的电视明星都比不过她。”
“她朝我看过来,我不太好意思,怕这鬼样子吓到她,可是没想到,她问我:饿不饿?我当然是饿的,饿坏了,所以一听就连忙点头。她转头跑进去,又跑出来,给了我几块面衣。我接下来,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估计动物的吃相都比我斯文。”
“她跑开了,我以为她终于被吓跑了,但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这次她走得很慢,手里端了一碗水。她对我说,慢点喝,别哭,还问我是不是迷路了。”
“后来她给我指了路,说得很清楚,我没多久就找到了何家村,拜了师。刚开始学艺,我总是忍着,不去找她,过了几年,我终于体面点了,才回到李家村,想去看看她,村民却告诉我,她不见了。”
“往后几年,我只要想起,就去李村看看。后来终于明白她不会再回来了,也就死了心,不去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没有她,我当时就会死在路上,越想,就越感激,也越难过,但这个想法就和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去找她一样,没有意义了。这些年,她一直在我心里,算是一个补不回来的遗憾。”
“我写这封信,大概也只是压得太久了,想这个人说一说这段往事,希望你看了不会觉得打扰。陆教授虽然不可能是女孩子,但你的眼睛真的很像我那位恩人,一眼看到,我就记得了。”
……
可以看得出,李老板是用了心写的,钢笔字一字一顿,连修改的痕迹都很少见。大抵,就像他对那位恩人一样用心。一字一句都是酿了多年的心事,熟稔又珍重。
玉城,李村。这个鲜为人知的小地方,竟短短几天内,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两次。陆月浓轻叹一声,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信封里。
他不是没想过一些可能,比如这位恩人就是李萍芳。因为他的眼睛的确像极了李萍芳的,琥珀色的,笑起来时,温柔似三月江南水,波光潋滟。
但某种潜意识却排斥着,让他不敢想。
————
翌日,陆月浓坐长途车去了李村。在这里,具体的丧死事宜,还由村里的官掌管。他找到这里的村委办公处,询问这里是否有过李萍芳这个人。
这名字虽不算稀见,但于这村里的老人而言,实在是熟悉的。
老村长眉头一皱,眯着眼打量着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没由来地感到熟悉。半晌,他没有登录电脑搜索户籍,而是开了老烟嗓,道:“是有的。你是……?”
陆月浓心中的石头落进深潭,仿佛听见叮咚声响,他取出那只镯子,说:“我是她的儿子。”
李建国一家曾有一只镯子,取人圆事和之意,代代相传。村里人在李夫人手上瞧见过,但后来便不见了。之后许多年,亦未见他二姨戴着,没想到竟在李萍芳手里。村长便是由这个确认了身份,领陆月浓来到李建国一家的旧宅。
旧宅位于李村的北边,房子已空置了,门边悬着落灰的蜘蛛网,凄清十分。
村长说,老李夫妇去后,仅剩下了他二姨一家。他的二姨也在前两年没了,她的丈夫在她生前便因受不了流言,带着女儿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回来过。
有些故事,不在于“故”,而在于“事”,因为哪怕隔了一个年代,物是人非,但只要站在这里,那些发生过的一切,就好像重新活了起来,历历在目。哪怕他不曾切身体会过。
陆月浓试着想象,李萍芳穿着白裙子,坐在门槛上的样子,春时剪椿,秋时剥菱。夏天会放下手里的书,跑到母亲的怀里,说去屋顶看星星,而冬天……冬天就纫一块帕子,等待着俊俏的心上人和美满的未来,外头落着雨,而室内灯火融融。
陆月浓在内室走了一遭,便站在前堂的窗口沉思,许久,才发现,雨果然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斜打在积灰的玻璃上,不久,汇成了雨珠,不停滚落。
他垂下的眼睫微动,不知何种缘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江倚槐。
照片里,是幽深昏暗的堂屋,透过灰扑扑的玻璃,青石板的路有些湿了,一槛槛地延伸出去。
发完,陆月浓随手点进了朋友圈。玉城和顺城离得不远,故而看到陆秋月也发了张图,说:阴了这么久,雨终于下来了。
在村长的安排下,李萍芳最终在几天后于李家村落葬,同她的镯子一起。
这村子里的人,走出去,走回来,又或是一辈子留守于此,大都听过有关于萍芳的故事,有些人闻风而往,想看看热闹,也有上了年纪的人,抱着小孙儿来,献上花一束。
陆月浓蹲在墓碑前,把那些花理好,静静地在墓碑前的地方驻足,自这一列望去,能看到五个墓碑,由旧至新。在历经生离死别后,他们最终归于一处。
陆月浓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不论怎样的感情,都太复杂了,难以思考;在死亡面前,又过于简单,无足轻重。到最后,便成为了两个字,放下。
手机一震,陆月浓从过往中抽回思绪,发觉是江倚槐的信息。
【小江】不好意思这两天太忙了,现在才看见。
【小江】你在哪?
【邀月】在玉城。
【小江】怎么在玉城了?
陆月浓打出第一个“我”字,感到面上一凉。云色淹没了天边,雨又开始下了。
雨下得很快,几秒内就织成了雨幕。陆月浓没带伞,却丝毫没有淋到——有阴影覆上头顶,是伞。
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江倚槐。是前一秒还在坑蒙拐骗地问陆月浓身处何处,之后便出现在这的江倚槐。他跨越了半个国度,不声不响就匆匆飞来。
陆月浓一怔,心跳得厉害,不知是意外更多,还是别的情感占满了肺腑。在轰烈的雨声中,他低下头,颤抖着手发完了那句话。
【邀月】我有一些事,想和你说。
江倚槐感受到手中的振动,意外地看了眼手机里的这行字,而后将其收到口袋里,露出一个可称温柔的笑,说:“好,我听着。”
第45章 弥痕
陆月浓静静地讲了很久,他原以为,有些事会囿于喉舌,难以言表,可许是这些天疲于奔波,说起陈年旧事时,总带着置身事外的恍惚感,又或许是此情此景此人,让他心生蛊惑,因而说出口时,要比想象中轻易许多。
江倚槐听他一字一句地说亲身经历的事,却觉得对方仿佛一个剥除在外的旁观者。
雨越下越大,衣服已被吹得有了湿意。陆月浓讲那些事缓缓说罢,沉默良久,复又抬头去看那墓碑。
墓碑上不停有雨水冲刷,既新且亮。李萍芳在照片中笑着,陆月浓从前鲜少见她笑,但在这里,她永远地笑着了。
凝视片刻,陆月浓从西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出来。
里面有一张纸,很薄,很小,甚至不能称之为信纸,约是从何处临时撕下来的。笔迹是原子笔,在医院里很容易借得。
目光所抵处,字迹清秀,虽微有颤抖,仍旧如娇盈的燕,穿雨剪柳地落在一方纸上。
字仅一行,可视无碍:此后幸福。
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道是赠予谁。
咫尺远近,江倚槐自然也看到了这行字,也注意到此时陆月浓身形微颤。他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满是凉意,便握得更牢些,轻轻地问:“阿姨……是个相信来生的人吗?”
手掌贴着手背,暖意很快就渡上来。陆月浓听到江倚槐的声音,没来由地感到安稳,他平复心情,闭上了眼,如实说:“我不知道。”
陆月浓理当觉得,李萍芳只信自己,不然那么多年,又怎会如此铁石心肠,又那样地为自己挣命,但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生命行至最后,她尝尽苦头,才陡然有了对来世的期许——她要祝自己往生幸福,山长水阔。
江倚槐将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如果,她不信的话……”话语在此处一顿,没再继续,他想陆月浓会懂得。
半晌,陆月浓用了很小的气力,把手松出来,独自攥着那张信纸,眼眸已睁开了,他突然抬首,抿出一个笑容。
那是江倚槐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讥讽冷淡的,不是温柔疏离的,亦不是欢欣喜悦的。如果硬要说,更像是雨后初霁,晴光乍泄。
江倚槐还未及看得真切,陆月浓便一把抱住了他,他一只手还握着伞柄,只能在稳住身形后,抬起空余的手,轻抚对方的肩背。
黑色的伞倾斜了一些,雨点落在灰白色的砖地上,溅起白光。风吹进来,裹着润湿的寒意。江倚槐把陆月浓拥紧了一点,让体温能恰到好处地传递过去。
陆月浓顺势把额头抵在江倚槐的肩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语不发地相拥着。
自重逢后,他们有过不止一次的沉默。深夜酒醉后的沉默,对峙时的沉默……还有这些天来,一人看着书,一人读着剧本,那自然而然的沉默。
而现在,他们在拥抱里沉默。
良久,一点点温热的湿意浸透了布料,传到江倚槐的体肤。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紧绷了,幸而雨下得浩大,把一切声息都掩盖。
江倚槐无端地忽然想起,在《痕》中的一段对话。
师父佐了佐老花镜,道:“太久了。这些痕迹,他们睁着那么大的眼呐,还不承认,这是不可能从器身上抹掉的。”
冯融的眼神定在那些满是裂痕的、“不值一文”的瓶子上:“有的并非这些物件上的痕迹,而是人心中的痕。”
师父沉沉一笑,深意道:“那你呢,这么多年了,你心里的那道痕,又如何了?”
————
那天夜里,雨停了,寒冷的夜空里,闪烁着几点星。江倚槐搭了最近的航班返回平城,而陆月浓则延了一天假。
送江倚槐走时,陆月浓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积年的疤痕或许在那一场大雨中被浇淡,他守在出租车的窗口,说:我很快回来。
一天一夜不合眼,江倚槐不可能没有倦意,他带着口罩在后座浅寐。前几天收到陆月浓照片的时候,他觉得眼熟,本以为是陆月浓信手拍的景色,拿来与他分享,虽然陆月浓好像不是这种干多余事的人。但隔天拿起剧本时,一抹思绪掠进心头,那种熟悉感再度袭来。
江倚槐曾在听闻萍芳的故事后,与娄畅去看过那所宅院。他摸出手机,翻出相册,找到几月前的一张照片。
在差不多的地方,他也拍过一张。只不过那时晴光盛好,宅院内外亮亮堂堂的,衬着蛛网落叶,有种别样的落寞孤寂。
陆月浓本该是在顺城的,不知为何又去了平城,而李村的这所旧宅,又牵连了一桩令人唏嘘的往事,难免不让人多想。
江倚槐在李村拍戏时,与那边民宿的老板娘加过联系方式,他心念一动,便去问了问,得知了“萍芳的儿子回来了,回来给萍芳下葬”的消息。然后江倚槐二话不说地订了机票飞顺城,捞起大衣口罩就出了门。等他转车至玉城收费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和唐跞报备行程。
形同虚设的唐老师自然又火山爆发了,但江倚槐非常灵性地把他屏蔽了,等到第二天去到机场,准备赶回平城的时候,唐跞已在微信上嚎了不知多少遍。
江倚槐理直气怂,说“好好好下次不这么干了”,但唐跞不吃这套,江某人先斩后奏的案底比比皆是,实在缺乏信服力。
不过江倚槐也没那个心思插科打诨了,他从出租车上到飞机上,再从到助理的车上到自己家的床上,睡了又睡,一直到第二天醒过来。
手机显示早上十二点三十一分,有两条新信息。一条来自《痕》剧组群,艾特了所有人,通知明天开机。还有一条则是陆月浓发来的,说下午能到家。
于是江倚槐忍不住笑意地回了句:注意安全,做好吃的等你。那点睡到日上三竿的愧疚登时一扫而空,反而更来劲了。
起床洗漱完,江倚槐进到厨房,给自己做了顿不知是早点还是午饭的简餐。
他想着还有鸡蛋,等会再去冰箱里拿个鱼头出来化着,晚饭做顿好的。心满意足地盘算完,江倚槐习惯性想找陆月浓,说买西红柿和嫩豆腐或者粉皮,记得要葱。字打到一半,才想起陆月浓近日辛苦,而且此刻还在飞机上,便删去了话,重新给回岗的小王发。
嘱咐完,手机紧接着一震,不是小王的回复,而是快递的电话。
江倚槐让快递员搁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