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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格子衫和星空甲-第22章

小说: 格子衫和星空甲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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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了半个多钟,傅千树因为晕车的缘故,没有平日那么多言,等岑惊鸣给他解安全带,他才唇角扬动,悠悠醒了过来。走路的时候,傅千树终于不能宝贝似的双手拿花了,岑惊鸣会用纤长的五指穿过他的掌缝,按着手背上的骨头,合上锁舌般地扣在一起。
  大庭广众之下,将显得很怪,傅千树徒劳地挣了两下,没能如愿,岑惊鸣好像把这当做一个不可或缺的仪式来执行。他自是要遂对方的心。
  “哦,我昨天就想问了,”他拿眼打探着四围的环境,“这好像是个私人医院吧?怎么舍近求远来这儿了,治病靠谱吗?”
  “嗯。”
  傅千树眼观鼻,鼻观心,总感觉这一声应得忒不靠谱,简直想跟他科普下手重心黑的莆田系。岑惊鸣把钥匙装进口袋,拉了拉他,恰到好处地一笑:“别怕,是喻宵男友名下的产业。不过联系上这儿主要是保密性比较高。”
  原来如此啊,傅千树默默记下。天青云白,朗照下的建筑物也在熠熠生辉,底楼一尘不染的玻璃都快映出另一个清晰无比的自己来。傅千树拾级而上,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见空地上那些坐着轮椅晒太阳的患者,确实比其他地方要清净得多。
  他跟岑惊鸣到病房前,迎着撞上几个刚出来的人,为首那位就是喻宵,先前潦草打过照面。
  “又来不及跟你聊了,”喻宵朝傅千树点了点下巴,后半句则是冲的岑惊鸣,“你也需要做个采访,什么时候有空?”
  “就现在吧,顺便一起讨论下出成稿。”岑惊鸣放开傅千树,“小树,你先进去陪小秋说说话。”
  喻宵道:“你让余秋单独见生人?”
  “不打紧,”岑惊鸣解释,“小秋听了我的事,主动提出要见的。是个好兆头——倒是小树,你可以吗?”
  这些人似乎是……记者?傅千树视线从专业单反相机移到他们胸前的工作证,尽管未明就里,却从岑惊鸣的眼神中读出一份郑重其事的托付,不加思索地颔首。
  “你别抽烟啊。”
  “不会。”岑惊鸣许诺。他似乎还要再开口,踟蹰片刻,舒眉,摸了摸傅千树的嘴唇,“我很快回来。”
  傅千树却没想到屋里的是一个女孩子,他说了“你好”,走过去将花插入注有清水的瓷瓶,略有结巴地说:“祝、祝你早日康复。”
  余秋也软软道:“谢谢你。——你叫傅千树?我像学长那样喊你小树,好吗?”
  “没问题。”
  “坐吧。”余秋笑了。
  傅千树这才拉来一把椅子,放了个不偏不倚的位置坐下来,手搁在大腿。余秋很漂亮,属于那种会叫人喘不过气的颜值,仿佛能掠夺氧分子和氢元素。她的头发是紫色的,海藻一样垂下来,只在发尾像烫过的伤口,蜷曲起皮肉似的弯卷着。让他想起美人鱼。曙光四起时化成泡沫的,海的女儿。
  她看着年纪相仿,给傅千树的感觉倒更像姐姐。
  余秋任由他看,或者这么讲,她也在如法炮制地,用一种仔细又不会使对方难适的神态端详他。
  “学长果然不会说假话,”她恰如其分地退开些,道,“你是一个只要看过就很难不去喜欢的人。”
  傅千树一赧,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岑惊鸣的情话也太——!他定了定神,回想到余秋字里行间给对方的称呼,问:“你是岑惊鸣的学妹?”
  “是,”余秋淡淡一笑,“准确来说,我们师出同门。”
  傅千树“唔”了一声以示回应,但这方起头的话题,却像卡在梳齿中的一个结,滞涩地晃在面前。余秋久久未言,半晌才问“你要不要吃橙子”,未等他作答,径去果篮里拿了一个亲手剥给他。
  她的手和岑惊鸣的一般好看,皮肉附着女性更清秀的骨骼,只是连甲肉都显得惨白。是鲜少沾过阳春水,极适合拿画笔的一双手。
  “本来应该给你切的,”余秋让傅千树接过去,说,“可惜这屋里不可能找到刀具,好在果肉都没烂,你别嫌脏。”
  “不会的。”傅千树没想她能这么说。
  他吃了几口,护士便推着小车进来,傅千树忙让到一边。余秋拆了纱布换药,傅千树不经意间瞥到那手腕上坑坑洼洼的伤口,眼皮一跳。深浅不一,似非一时所致,其中最为可怖的一道痕迹犹新,殷红而狰狞,像一只什么兽,咬合住那条纤细的手臂。
  护士动作娴熟,素白的新布转瞬将被捅破的隐秘重新覆盖,再稳好针,安置上吊瓶。傅千树坐回原位,凝望那肉眼可见的、密密麻麻的针孔,方才还算祥和的气氛已一去不返。
  “小树,你知道吗,学长当过四年半的专业第一,”余秋沉声说,“但是,他连硕士学位都没拿到,就离开了F大。”
  “岑惊鸣为什么——”
  “是被我害的。”余秋打断了他,说。
  傅千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但余秋重复那句话的时候,眸子里那种激烈、悲怆的汹情正在一点一点地稀释。
  “是被我害的,”她说,“学长觉察到我们的老师——对我施加的、长期的不轨行为,向艺术学院进行了实名举报。钱知希明白他拿不出证据,即使后发制人,也‘顺理成章’地泼了脏水。学长之前的男友在毕业季前夕与他和平分手,远渡大洋彼岸,钱知希知无从对证,便造谣学长私生活糜乱。加上学长的成绩一贯鹤立鸡群,煽风点火,引众人怀疑他是否行过学术不端,简直轻而易举。狼藉过后,大家都觉得对钱知希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纷纷把焦点放在学长身上。他知道钱知希的目的,索性办理了退学手续。”
  而余秋在哪里呢。
  她以匿名的方式问过律师。不是没想过控诉。——你需要确切的证据。——什么呢?——唔,录音、用过的套子纸巾,你也得配合体检。余秋上专门的这方面的论坛,看到那些姑娘去报案,细致入微的询问记录,长度、硬度、如何进行,甚至当时的经历。腥膻得不忍卒读,淋漓泣血。在好事者眼里却像下三滥的□□。
  余秋扒着水槽呕吐,清理完秽物之后,从镜子看向自己的双眼。她分明里里外外属于老师了,只有虚无缥缈的思维在声嘶力竭地求救。这多么可笑。早当上了刽子手。中美史的最高分。钱姓师门内定的研究生。瑟缩在岑惊鸣展开的羽翼下,用利刃将那柔绒绞得支离破碎的罪魁祸首。
  后来看过一张照片。室友不晓得从哪找来的,多少年前的老相册里撷出,是钱知希上学时拍摄的吧,可能那时的流行,穿了仿照民国学生制服裁成的中山装。蓄过的长发扎成辫子。眼睛尖锐地刺出来。中不中、洋不洋的。
  他是新世纪的复古派,旧时期的不死者。一直、一直以来,讲专业课既叫好又叫座的艺术家。
  “我想,连我自己都决定了要装聋作哑,学长干嘛‘多此一举’?我得爱老师,也得相信老师是爱我的,否则根本活不下去。哪怕这是一条歧路,一念之间,行差踏错,头破血流都得走到尽头去。”余秋静静地说,“直到开春,画室又多了一位新学妹,每次看到她,就像三年前的自己。我连我都骗不下去了。”
  她没有哭,浑身上下却已经像在流泪。
  傅千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行差踏错——在我看来,你没有错……”
  “你和学长说了一样的话呢。”余秋怔忡了片刻,笑笑说,“但我始终明白,自己是有罪的。”
  她会是新闻中最不典型的“受害者”,流言蜚语妄加揣测的台风眼,无数人口口声声说不会结交的那种危险。
  岑惊鸣可以原谅,甚至说从未见怪过。傅千树可以用最大的善意,竭力融入她的语境。
  唯独余秋不能宽宥自己。
  “见你一面之后,知道学长会像我希望的那样,幸福、快乐下去,我就很满足了。”余秋扭头看向窗外,岑惊鸣正步履匆匆地闪过回廊,出现在门外,“谢谢你,小树。愿你帮我永远记住他所有的好。”
  假如时光倒流,她要咽下旁观岑惊鸣昔日情感时一切的冷言冷语,慰他于未来可期的日子里,会拥抱到至为灿烂的阳光。
  她会不顾一切地脱离,挣扎,扭打,对着那剥皮舐血的眼睛拼搏出四个字。
  宁若一死。

  ☆、31 塞壬

  31
  岑惊鸣进来,傅千树发现他又把那副眼镜戴上了,不过,身上倒只有一种类似檀木的香味。傅千树已经弄明白了,知晓这是沐浴露的味道,和他昨晚睡下前用的同款,然而他抬起袖口,从自己体肤却逸不出一模一样叫人安心的因子,也算桩怪事。
  他到不久,余秋便说困了。岑惊鸣把床摇平,直待听到平稳悠缓的呼吸逐渐规律,才示意傅千树动身。
  “你们说了什么?”
  两人进了电梯,岑惊鸣按下一楼,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傅千树两颗上门牙刮着嘴唇,都有点起白皮了,岑惊鸣了解地一笑,说:“小秋告诉你了。”
  “知道还问。”傅千树像喉咙卡了一团纸,说。在搓起来的纸里包着撒哈拉才会有的硕大沙砾,表层破了,让它们倒灌似的漏出来,尖锐地摩擦着气管。他是乖巧下垂的眼型,现在明灿的双眸中却有好几股情绪此消彼长地冲撞,仿佛揉碎一把金箔撒进去。可面部其余的表象又显得空白,像是心脏的窗扉率先敞开,别的还迟钝地陷在记忆枯黄的泥淖中。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怎,么能……”
  他遣词造句中带着停顿,说得很费力,再微妙、详尽的语言也叙述不尽,像孩童吃饭,筋疲力竭地挥动勺子,掉在桌上的米粒还是更多。他未催促岑惊鸣开口,他们站在逼仄的电梯里,仍隔距离地注视对方,却更接近狠狠拥抱。
  傅千树把脸侧过去,岑惊鸣看不见他的表情了,这几秒对他而言注定终身难忘,连头顶昏暗的光都化作下进心里的雨,湿淋淋地流进血脉,他伸手想拉傅千树,包住他们的方匣子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嗖嗖直坠的声音戛然而止!
  “岑惊鸣!”傅千树快跳起来,“……电梯停了?”
  

  ☆、32 朝暮

  直到后勤把他们从电梯内解救出来,傅千树都不敢去任何能反光的东西上看自己的脸。然后,也没多余的话,他就跟岑惊鸣回家了。
  岑惊鸣的车开得很稳,他坐在副驾驶,有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傅千树都能瞧见飞溅的泥点了,身体也几乎没有颠簸。对于接下来将发生的事,他们心照不宣,同时,岑惊鸣又是这么泰然自如,他入神地望着那张像是从月弯和星尖掉下来的侧脸,听见心脏咚咚不止的声音,觉得好傻。
  现在傅千树不会忘掉岑惊鸣家的位置了。开过沃尔玛,地下停车场边有一个千金大药房。岑惊鸣给保安查了相关证件,刚下斜坡,突然猛地刹了一下。
  “汪——!”
  “附近有个苇丛,”岑惊鸣松了气,跟他说,“好像前两年预备盖房子,文件没批下来,荒废很久,就成了流浪猫狗的避难所。这边住的人多,它们常过来讨东西吃,特别冷的时候出门前都要检查一遍轮胎。”
  “幸好你反应够快。”傅千树想到一些微博上转载的小贴士。
  岑惊鸣用一种似乎有千言万语的眼神看着他,笑说:“很迟钝了。小树,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他摸了摸傅千树的脸,手心里汗涔涔的,很热。原来他也没看上去那么镇静。傅千树笑得露出牙来,他没有虎牙,但门牙旁有一颗形状挺尖,今天才留意到。
  开好门,叶子跳下猫爬架,亲昵地窜过来蹭了蹭两个人的腿。被一种小动物亲近的感觉太奇妙了,就像世界都变成了和它们身上的毛皮一样软绵绵的流质。傅千树想弯腰抱她,她却嗖地又跑远了,钻进墙角的小窝,只露短短一截尾巴在外面。仿佛知道主人接下来要干什么,特地提前做好避嫌的准备。
  “怎么还把扣子攥着。”
  “当然啊,”傅千树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梗!”
  做这个动作时,他的眼球要兀出几许,似乎要生气,眉梢唇角却漾开笑意。岑惊鸣拎起他的手指,傅千树的背骨抵得门板沙沙作响,头发像黑巧克力慕斯一样。岑惊鸣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拿没和他相握的那只手,盖住了傅千树热忱相视的双眼。
  傅千树没弄明白他的用意,正值日暮,即便这样做,视网膜上浮游的,也是有点发红的灰色。但无法看到对方,终究给了他一种踩在棉花上,轻灵,又忐忑的不安。睫毛动的频率更高,一把小刷子似的戳着岑惊鸣余汗未干的皮肤。不真实。像听见花开的声音但找不着一束枝桠。
  “必须这样,”岑惊鸣发哑地说,“看不见你的眼睛,我才可以心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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