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不归-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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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帮我拿一下吧,我估计老白要找我。”
“好吧,你自求多福,他要是给你多加假期作业就完了。”
侯宵刚把桌子上的白条撕了下来,老白就夹着卷子进了教室,一眼扫过他,侯宵有些心虚地偏了偏头。
老白走到讲台上,等班上安静下来了才叫课代表发卷子。没多久去拿书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老白这才开始他长篇大论的第一步。
“这次考试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意外的事,我希望其他同学不要向这位同学学习。”老白说着看向侯宵,侯宵低着头研究卷子,自动屏蔽了他的眼刀攻击。
“侯宵!你别给我躲,钻地下去我都知道你在哪儿,放学了到我这儿领卷子!”老白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想出去玩,这可以,但要适度,玩过头了收不回心到时候后悔也没用。听明白了就放学,一组留下来做清洁。”
“老侯,我就知道他要给你加卷子的。”白松看着侯宵手里多出来的卷子摇了摇头,“请叫我预言家。”
“……能不能换个称呼你这预言家?听着跟我是猴子一样。”侯宵拿着卷子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余光扫过杜佰恭空着的位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白松也扭头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老白只说了你,说明杜佰恭没来是有正当原因的。快把东西收了撤!今晚必须彻夜不归!”
“去你的彻夜不归,白大侠,看看后面的作业,侯宵还多了套卷子,你好意思说这话吗?”班长把扫把丢到白松面前,“给我做清洁!”
白松被拎去做清洁,无事一身轻的侯宵就一边做着卷子一边等他们出发出去玩。窗户上贴着的卷子已经给撕了个干净,冬日温和的阳光投射进来。
侯宵又想起手机里那条没有回复的问询。他想杜佰恭总不至于不告而别吧,再怎么说也有一年多的交情,说一句去哪儿了会要半条命吗?
可如果他真的什么也不说就凭空消失了呢?
侯宵的笔一顿,刚刚看完整篇阅读,转瞬就给全忘了,哪里还记得文章讲的什么。
侯宵有些烦躁地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缓步走到隔了七八个班的文科实验班门口,看着阮塘在里面磨蹭半天,耐心都快给他耗光了,这家伙才算是晃荡出来。
“侯宵?你这是怎么了,三年头一回到班上找我啊。”
“借我根烟。”
“……什么?”
“我说,”侯宵抬了抬眼皮,“借我根烟,还有打火机。”
“你受刺激了吗,还是想不开?”阮塘往后退了一步,拉着他到一边人少的地方。“侯煜姐不是严厉禁止你沾染烟酒之类的东西吗,她鼻子那么灵,你疯了?”
“她早上回工作室了,小姨不会注意这个。”侯宵冲他伸出手,“你就说给不给吧,不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告发到你妈那儿去,她前段时间还问我你在学校的表现。”
“我靠,你他妈强盗流氓啊!”
“多谢夸奖。”
阮塘白了他一眼,极为不情愿地掏出打火机来拍他手上,又前后左右望了一圈,小心地抽出根烟来递过去。
“天台可以抽,别的位置慎重,小心给人捉了,今天刚考完试,老师赶着批卷子,估计管的要松一点。你赶紧把这疯发完吧,我走了。”
侯宵上天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整个天台昏暗而又没有光辉,丢弃在上面的桌椅板凳成了黑夜里鬼魂般的存在,黑黝黝的一大片,像是随时会把人吞没的空洞。
从走廊上传来细弱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粒,它们连接在一起,像是一条铺满了跌碎的星子的银河。
他靠着栏杆趴着,尝试着去点烟,试了两次都给风吹了。侯宵转了个身,侧身挡着,小心翼翼地点着,把打火机揣兜里,这才犹豫着吸了一口。
肺腑像是整个被辣了一下,他咳了半天,手抖得烟头快戳到自己手心上。侯宵叹了口气,把烟头摁在地上戳灭,又揉碎了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蹲在栏杆后面待了一会儿,等白松打了电话才下楼去。
“你最近不对劲啊,上天台的次数多了一倍。”白松点了点他的肩膀,脸上摆满了质疑,“说说,学习遇瓶颈了?还是感情受挫了?不该啊,也没见你谈恋爱。”
“收收你的八卦心吧,都快飞天了。”侯宵扒拉开他的爪子,挎着包跟上其他的人。“废话那么多还玩不玩了?”
班上的人到底是不敢玩过头,没去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由班长做主给领去了一家清吧,一群人把书包寄存在外面的柜子里,所幸没人穿校服,集体顺利地混进了酒吧。
“我去那边玩一下啊。”白松说,“你就在吧台这儿坐着?”
“嗯。”侯宵手里拿着杯浅蓝色的酒,里面有些橘色的光晕和两三个冰块,轻轻晃荡的时候水面上会浮起一两个气泡。它的味道比想象中要浓烈,冲击着口腔,像是跳跳糖混着可乐,他感觉嘴里有一种奇异的快|感,那样的快|感令他沉沦,也会让他短暂地忘记某些不愉快的事实。
他一天不到,就把前十几年坚持的习惯全给破了。
“这酒可不能多喝。”侯宵还想再要一杯,一旁忽地伸出只手来摁住了他的手腕,他皱了皱眉,不太习惯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那人识趣地收回手,冲着他耸耸肩。
“这酒入口没什么,感觉跟汽水一样,但是后劲很强的。你应该是高中生吧,准高考生?那一杯都算多了,省省。”
侯宵看了他一眼,视线从那人脸上的痣扫过,松了杯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太干净了。”那人撑着下巴,“你的眼神太干净了,还什么都不懂啊,跟着同学一起来玩的吧,祝你们玩得愉快。”
那人很快融进人群中不见了。侯宵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残留的一点酒液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完全处于放空的状态,白松来推他时他才突然回过神,也没听清他们说要干什么,直接点了头。
他们转去了一家KTV,班长直接付了一半的费用,剩下的由其他人平摊,等他们互相推搡着进了包厢,侯宵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答应了什么。
“不想答的话就自己或者对方定不出格的惩罚,不给你们罚很多,免得折腾过了回头起不来,意思一下就行了。”班长拿了水果盘往桌上一摆,又抽了根细长的棍子,“好了啊,开始。”
转哪儿哪个人就得上去,侯宵便尽可能地把自己往角落里挤,他对这种靠运气拼的东西和对运动的排斥是等量的,一直都是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跑。白松跑去问他估计也没想着自己会答应,侯宵倒是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了。
“停了停了。”秦然猛地拍了下手,“侯宵!到你了!”
侯宵抱着抱枕的手臂收了收,他认命似的从角落挪回到原本的位置,无奈道:“行吧,来。”
“高中三年啊,截至目前为止没见你跟小女生谈朋友。”秦然笑眯眯的,整一个大尾巴狼的形象。“怎么,是偷偷谈的地下恋情还是对女生不感兴趣?”
到他们这个年纪,谈起这种问题来丝毫不觉得别扭和脸红,虽然也有个别几个受不了的,但大多能忍着,接受度挺高,作为班级里稀有物种的女生更是经常随地取材调侃他们,彼此之间也不会拘谨多少。
侯宵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么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采取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学业为重。”
“谁信你!”白松直接叫起来,“再来,侯宵你下局再绕弯子可就不地道了啊。”
侯宵这回学机灵了,没再轻易答应,结果把自己后路给堵死了。他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细长的棍子转啊转,本来都快指到秦然那儿了,可它偏偏不停,又给转到自己这里。
“缘分啊侯宵。”白松都快两眼放光了,“我问你啊,有喜欢的人吗?”
班长笑骂起来:“不是,都倒计时了你们还满脑子粉红泡泡,我们班理工男都是什么货色啊?一看就没前途!”
一群人窝在一起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注意力还给了侯宵。侯宵把抱枕丢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一杯酒。
他一下子给喝了半杯,抹了一下唇角,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好了,罚酒完了。”
白松目光转了转,终于敏感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及时拦住了还嫌不过瘾的秦然,扯着人点歌去了。
侯宵拉了拉衣服,拉链一下子拉到头,衣领竖得高高的,把自己的脸遮了大半,借着包厢里晦暗不清的光看着点歌台的位置。
喝完酒了那点醉意慢慢就爬了上来,侯宵就不太想动,班上的人跟他相处了这么久,都挺清楚他的脾性,也没人过来想强行拉着他去点歌。
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没多久就散了,侯宵抻了下胳膊,借口头晕开门出去。
走廊并不比包厢里好到哪儿去,侯宵一路走到门口的位置,冬日冷冽的风拍得他神智清醒了三分,七分还陷在混沌里。
他慢慢地翻出手机,盯着联系人列表的一个名字,直到眼睛有些泛酸了,才伸出手去按绿色的拨出键,刚闪出通话界面又急急忙忙给删了,原地踉跄了一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酒后劲是真的大,他现在就感觉头疼得厉害,整个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捋也捋不清。
侯宵呵出一口白雾,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这冬天快结束了才有个冬天的样子。
侯宵还没来得及回包厢里,就看见几个喝过头了的被扶出来,脚步不稳,整个人都快扑到地上去,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这样,和白松打了招呼,提前回了家。
小姨这几天加班多,阿婆又去朋友那儿小住了,家里没人,不开灯的时候一片黑暗,侯宵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脚。他在墙上摸到电灯开关,弯下腰去换鞋。
侯宵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最后的神智撑着他开了木屋的锁。里面出乎意料的整洁,到后来他已经不太来这儿了,一直是杜佰恭在负责这块儿的卫生打理。
书桌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窗户拉着,那两盆仙人掌也没死,窗帘用绳子绑起来架到一边,地上也没有遗留下来的烟或是打火机一类的。好像杜佰恭从来没来过这里。
酒精冲击着侯宵的神经。他爬上床,面对着窗户躺下来,床铺的柔软让他的睡意更添几分,侯宵就看着那一块因为灯光反射尤其亮的地方,在木屋里睡了一夜。
再醒来时,身上的衣服跟拿洗衣机里搅过似的,褶皱多得不像样,头也痛得厉害。幸好今天不用上课,否则侯宵都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状态。
小姨在厨房里捣鼓早餐,连衣服都没换,估计是忙了一整晚的,侯宵不忍心,寄人篱下十几年,小姨一直待他很好。侯宵把外套丢进洗衣机,推了小姨回屋睡觉,自己盯着火。
阮塘昨天不放心,还连发了几条短信再三警告他别把自己给卖了,侯宵懒得回这小子,手机一丢蹲在料理台边上,拿了两只一次性的筷子去勾黏在柜子缝里的油污,等想起来关火时,筷子已经成黑乎乎的一头,剩下一头给他捏得浸了汗。
侯宵把筷子丢垃圾桶里,盛了粥放保温桶里装好,留条子贴在上面,跑浴室里囫囵洗了个澡,裹上棉袄又出去了。
他不死心似的走到了老头儿家楼下,隔着老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有种直觉,这间屋子里已经没人住了。不知道老头儿养的狗是不是也给带走了。
侯宵转身钻进灌木丛里,被扑了一身露水,他拍了两下,走到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上,顺着路往上走。越往高处石板上堆着的树枝石子就越多,也越难走,侯宵越开它们,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
这座山不高,他和杜佰恭没事儿的时候经常来,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好久以前了,自那以后杜佰恭就没提过爬山的事。
侯宵拎了根树枝,抖干净上面的雪,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又用力地涂掉,找了片没被折腾的继续重复刚刚的动作,半天下来,山顶的地都给他糟蹋得乱七八糟。
他把树枝一丢,蹲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半响,肩膀才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每写完一章或者一篇文都会陷入“我写的什么玩意儿”的自我怀疑中去(……)
第7章 C7
“杜佰恭”这三个字,曾如同无论如何也抹不掉浇不灭的火焰,狠狠地扎根在侯宵记忆的孤灯里①,让他在脚踩碎沙砾石去接触那些不甚好看的事实时,不至于落得一个惨淡的下场。
于是在干巴巴地念稿子般说出那三个字后,侯宵垂下眼睑不再说话,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忽然之间给披上了一层霜,温度降到了万丈冰山之下,四处蔓延着凉意。
侯宵在返校时意外从老白那里拿到了杜佰恭留下来的书籍,每一本都保存完好,边角没有折翘,书里的笔记整齐而干净,都说字如其人,杜佰恭的字却比他想象的要工整,像是正经练过。
他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把每本书都翻了一次,在最后一本书里看到了一张折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