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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赋格-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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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会客厅,可以叫“坦白堂”?“剖心居”?个个都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仿佛要跟他谈“其实我曾偷过你内裤”这种一辈子都难以启齿的机密大事。边优起身朝甘栾走近,使甘栾微微仰头,这是一个不舒服的姿势。于是边优蹲下了,两手合握,一边手肘撑着沙发沿:“甘栾。”
甘栾的下巴偏了偏:“嗯?”边优即将要说的,关乎他的过去,他有预感。因为一旦触及甘栾父母的事,边优才会流出这种眼神。哀默的,黯淡的,仿佛那些灰色过往也使他眼睛蒙尘。甘栾把下巴转回来,他不想面对此刻的边优。他在那双灰蒙之中又看到了自己。如同面朝碎裂的镜子,同情支配着裂痕,划出无数个人影。绝望的,高傲的,颓废的,极端的,他厌弃他们。
“小叔叔说,甘岚是他收养的。”甘栾朝嘴里扔了两颗糖:“朋友的儿子。”愚蠢的逃避。边优苦笑道:“你还是这样,他说什么,你信什么。”甘栾便笑:“我不是了。”边优还想继续说,有人敲了敲门,这是暗号。“没有时间了。” 边优看了眼手表:“晚一点,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甘岚’的存在……没有那么简单的。”甘栾同他一道站起来:“那现在你?”边优打开门,走廊是空的,秦医生不在,甘骁也没回来,边优松了一口气,他转回身:“我跟他不会再见面了。”甘栾随他说,似乎对此麻木,也不想回应什么。边优继续道:“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而且,我需要你拖住他,就今晚。帮我争取一晚上的时间,或许这次……你真的能接近真相。”
白色长灯闪了闪,忽然灭了半管。与此同时,甘栾问到:“边优,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边优转身,他那头灯光还在,白色灯光照出真心:“必须。”
“那好。”这头光源已寂灭,阴影描出深远:“我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比阴影更深的,是莫能测。
“甘岚不是那么简单,我也有感觉。”他起身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里头的甘岚在沉睡,台灯晕开了黑暗,少年的侧脸像模糊的沙画。大约风一吹就散。
边优朝着甘栾,甘栾朝着里头:“但我现在,想将他留在身边。”
“不想让他脱离我的视线。”
甘栾放下窗帘,往侧边走了几步,靠在里头那道门旁边,与边优面对面:“在真相查清前,我要对他有绝对控制权。”
“活着、安全的,待在我身边。”他一手插裤袋,一手指尖朝后,在门上轻轻点出一串节奏。
灯光忽然暴涨,像夏日里忽然袭击的闪电,明与暗相互狰狞,撕扯无声的预言。光影的对峙只是刹那,老旧的灯管挣扎完最后一口气,再无生息,阴影朝外头爬过去。
“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
他的轻声近乎温柔,他将那处阴影站成孤岛,汹涌的深黑堆成浪潮,几乎令边优站不稳。
“你离我那么近,总会有感觉。”
他与夜的城墙在高处,将深黑映在眼里。或许是他反将深黑投射,总之边优被淹没了。
“我要甘岚待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他的手指在门上画着小小的圈,摩擦声像细微的蛛丝,层层缠绕。甘栾将后脑贴着墙,微微仰头,半阖的眼森意然然,如藤树纠扯的丛林,将边优困于其中。
“所以,无论真相如何,不要伸过来。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院门到车棚路宽道平,车棚到屋门曲径通幽。他们穿过灌木丛围成的小道,月色穿过藤条交错的廊顶。夜色与草木相携,月光投下人影,行走间不知年岁何方,仿若穿越时空。





第7章 待续夜 其七
目送边优的身影消失,走廊忽地嘈杂起来,与归入夜的病房极不相衬。如空瓶注入冰块,金属声冰冰凉凉摇晃着,病床接连推出,行往电梯。
“我爸爸在这间住了快一个月,怎么突然要我们马上换病房?”甘栾斜对面刺出一个女声,语气明显不满。护士长带着几个人深深鞠躬:“实在抱歉,本楼层突遇检修,会影响病患休息。不及时处理又非常不安全。”
“明天不行吗,我爸爸都睡下了。”
“非常抱歉,院方建议本层所有人立即更换病房。”护士长抽出一份文件:“您实在不想换的话,请签一下这份免责声明。”
“什么意思……好了好了,我们换啦,真的是整层楼?”
护士长默然不语,不过看看走廊也能明白。
那人啧啧几声:“这层楼都是VIP吧,你们医院还想不想开下去了,连VIP都折腾。”
她看到甘岚那间还亮着,但不如其他病房热闹,便随手指过去:“那间房的也换吗?”
甘栾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关了会客厅的灯,融入黑暗。
“咦,等等,那个不是……”
剩下的话,都被甘栾关到门外。
被认出来就节外生枝了。

甘栾走到病床前,拧亮台灯,甘岚的眉头就往中间纠住。又拧回去,那眉毛像连着开关,也松开了。
不知道再次叫醒甘岚,又会面对什么样子的他。就像藏着寓言的迷宫,下个拐角是怪兽还是恶魔,是诗人还是行者,抑或空无一人,总归意味深长。
从被子侧边拉开一条小缝,他找到甘岚的手,捏住:“甘岚。”虽然指尖削长,但甘岚的手心出奇肉乎,又软若无骨,甘栾揉面似的搓了搓:“醒醒。”掌心的指节猫尾巴般曲了曲,甘栾牵出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甘岚,嗯?”那双墨画出的长眼缓缓睁开,映出小夜灯昏黄的温暖。至少这一刻,他的眼眸是明净无瑕的。
他们无声对视,在甘栾开口前,甘岚嘴唇微启,声音暗哑:“甘……栾?”他似乎连眨眼都很累,俩面长睫毛频率迟缓地扫出阴影,像侍女的摇扇。
“是我。”他一直捏着甘岚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该死,和那个医生聊了几句竟然睡着了。”甘骁匆匆跑来:“你终于准备回家了?”
“走吧,小叔叔,载我回去。”甘栾拖着甘骁往电梯走,甘骁抽开身:“我暂时不……”
“你去哪,小叔叔,甘岚已经搬到十一楼了。好像因为什么检修,这层楼的病人全部换了房。”他晃晃手中的包:“我是下来取包的。”
环顾四周,的确,整层楼空荡荡,毫无人气。甘骁转身想摸到十一楼,遇上拦路虎,秦医生以“你这张脸太刺激病患”为由,严厉阻止了他。甘骁和秦医生争执不休,甘栾跟在后头,也插了一脚,硬要甘骁本人载他回家,场面混乱。最终,任性甘少大获全胜,在亚军霸道医生的目送下,loser甘骁开车,载上甘栾,他们一起回了甘家老宅。

路上。街灯一座座退去,明暗来回徘徊,车内一时只剩音乐流淌。甘栾把头磕在车窗上,任光影染上:“不想回去。”
甘骁调侃他:“你再不回,纪城得翻一次土。”
“越是晚,越不想回啊。”他时不时按亮手机屏,半睁的眼忽明忽暗:“每晚半小时多一个门神,现在这个点,应该可以召唤神龙了。”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拖这么晚。”
甘栾转了个方向,脸朝甘骁:“总是我害了人,良心不安。”
“那不是意外吗?”甘骁正专注路况,似乎随口答的。甘栾闭上眼:“源头还是我。”源头到底是什么?他其实不确定。
“不想说这个,我现在只烦神龙。”
甘骁“呵呵”笑了几声,指尖弹到甘栾:“我不是跟你一起回了吗,当我不知道你,有我在,起码帮你分摊一半攻击。”
当真相亮出爪牙时,才会勾出皮囊附着的虚伪。甘骁的面皮总归是有了褶皱,就像贴在液晶屏上那层出厂膜,老想着撕下来才能看的真切。连开来的玩笑都披了勉强的衣裳,何况那些体贴。如同染了亮色,像故意吸引目光。
他的回应是几声晾干的笑。
不谈遮遮掩掩的甘骁,对于门神们,甘栾也早有觉悟。他就像一枚宝箱钥匙,在锻造期限内被千锤百炼,时候到了,就扔进深水,冒出几缕青烟,待冷却成型,捞起来,打开宝箱,便尽了此生的任务。或挂在锁孔生锈,或跟着箱子化灰,再无红尘。
车载音箱爆出几声加农炮的炸响,甘骁指尖动了动,甘栾说:“别切,挺好的。”
甘骁很意外:“你也听这种?”
钟声交叠,乐符腾起,音波横冲直撞,车内一片激昂,轰隆隆的大炮震响长空,交织成凯旋的旗帜,呐喊出胜利的曙光……不能再想,小学生作文都写出来了。甘栾闭上眼,想象着拉一炮干掉一个门神,砰!砰!砰!砰!砰!把他们全部炸上天,化成红雨与肉糜。一曲终,甘栾才回答:“不怎么听,这首不错,符合我的心境。”甘骁从鼻端哼出一声笑:“你也太紧张了吧。”甘栾深吸一口气,面容惆怅:“我已经好久没面对完整的门神组合了。他们要跟我开演唱会,我都不知怎么甩荧光棒。”荧光棒舞的不好,明天跟在他后头的,可能不是一个排,而是加强连了。这就是一场战役啊!甘栾坐正了:“再听一遍吧,刚刚那首交响乐叫什么(注1)?”

甘家老宅长在半山腰上,方圆几里仅此一家。有传言说,这片山都是甘家的。这个传言没错。是以当年,甘栾的“逃亡”非常辛苦,进度走到山的膝盖,或者脚脖子,就有可能被抓回去,连平地都挨不着。空间再大,也是牢笼,心一旦不自由,飞在空中都像被风束缚。任谁都不会对脚上的锁链产生感情,除非“斯德哥尔摩”。眼见那座黑漆漆的巨宅越长越高,甘栾只有闷住鼻腔的压抑。
大门口等着个人影,甘栾示意甘骁停一会,落下车窗:“王伯,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王伯是个近乎完美的大宅子标配,稀疏的头顶和小胡子,都印着一丝不苟的梳痕,一部分横着,一部分竖着,规规矩矩。那口也是方的,吐出来的话,似一格格豆腐,标准的长宽高,还能根据语境加调料,给常人的,通常是清丝丝的小葱拌豆腐,给甘栾的,基本是麻婆豆腐。配合万年如一的灰色装束,就是一架尽职尽责的豆腐机。甘栾总觉得王伯的脖子很空,可以再套个项圈,上曰:门神之走狗。豆腐机的小儿子异常迷恋甘骁,类似于“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就差以死明志,所以王伯除了“麻婆豆腐对象”,还有个“不吐豆腐对象”,即是无辜的甘骁。可能……也不无辜吧。
灰色身影往前探了探:“恕我直言,小少爷……”
“不恕。”这句话刚扔出去,车轮子也默契地抹油跑了。
等车停稳,甘栾搭上甘骁肩膀:“叔,你才是我叔。”
这是一句暗号。当年甘栾首次“逃亡”成功,一边贪婪地吸着大街上的尾气,一边拽着甘骁的袖子,说出了这句话。后来两人一旦同仇敌忾,甘栾总以这话做末尾。
当时甘骁问他:“那其他人呢?”
甘栾如此答了:“相关人士甲、乙、丙、丁罢了。”
“虽然我无法抹去‘相关’二字,”十二岁的甘栾璀然一笑,锋芒初现:“但我可以恩赐他们甲乙丙丁,以示区分。”

院门到车棚路宽道平,车棚到屋门曲径通幽。他们穿过灌木丛围成的小道,月色穿过藤条交错的廊顶。夜色与草木相携,月光投下人影,行走间不知年岁何方,仿若穿越时空。
两人一路无言,不紧不慢地抵达那座住在历史里的古堡。
早有人等在门口,接过甘栾手上一干杂物,推出软椅,递上温好的拖鞋和新袜子,然后湿毛巾,干毛巾,擦手的,擦脸的,漱口的,喷香的,轮着来,该扔的扔,该洗的洗,恨不得帮他脱胎换骨。有病。只要门神回来了,这道工序便会自动续命,传承感仿佛百年老店。
至于那部不为人知的手机,甘栾早就藏好了。幸好百年老店没有丧心病狂到脱光他衣服。
再穿过一道走廊,才到正式待客的厅堂。黑墨镜帮甘栾推开门,甘栾点点头,面容沉稳,其实恨不得摸出一把枪检查有没有上膛。
甲乙丙丁们像一摞麻将,规则地排在沙发上。随着甘栾的移行,他们整齐一致地转头。有的皱成八条,有的团成一饼,还有的严肃成东西南北风。总归不是千篇一律的黑锅底,甘栾从心底喝彩。
令人诧异的是,二姑妈甘栩一家子都在。这家人大约有个共同的特异功能,就是眼睛发电,二姑父第一个发现他,那死灰复燃的眼神,□□到刺眼:这是宝箱钥匙失而复得的曙光啊!
甘栩老样子目光躲闪,徐梨见他进来,扬眉勾出一点蔑视。莫名其妙。再多看她一眼,甘栾都觉得浪费。而徐理——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在委屈!与小表哥许久未见,今天算是狗毛事件后的头次,结果时光抹不白他的眼眶,与甘栾对视一秒,徐理红着眼转头,重重“哼”了一声。甘栾:让他重来,他宁愿没看到这对姐弟。
没人讲话,他们都盯着甘栾。他只好说:“我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像搓了一把麻将,静止的方块们开始骚动,吩咐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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