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灯和月就花阴-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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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杜逢雨非常顺从并一脸“就等你这句话”地将奶茶递了过去,开玩笑,“间接接吻。”
“……你妹。”
贺天明接了过来,杜逢雨却没放手,而是停了一下,维持着手指稍微触碰着的姿势,嘴角边勾起一个像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有点局促又无奈的笑。
“那时候,……我后悔过。”
而贺天明的手指也停在那儿。两人维持着一个有点好笑的、中间悬着杯劣质奶茶的握手姿势,薄薄的透明的塑料阻挡不了奶茶温软还有点发热的触感。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贺天明才开口,语气尽量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
贺天明当然知道他的邻家小弟弟曾经后悔过。
比那通包含了告知通讯的亲情电话要晚上几天,贺天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杜逢雨会不会真的特地来找自己。
他在那通电话里像是不在意似的敷衍过去,却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大学里的第一个黄金假期当然要出去玩,而苏杭江浙沪作为一个旅游地点也自然是不错,路程不算远又天气适宜。
这样的一趟旅行,要么是跟大学的新同学一起组织的来拉近关系增进友谊,要么就是刚刚高考结束,高中的好兄弟们分散各处,借着探亲访友的名义挥霍自由。
跟同学一起的话,自己或许是不需要尽这不怎么必要的地主之谊的,说不定会不方便,之类的。而若是杜逢雨来找他高中好友玩的,似乎不顺带着看一眼少年时代曾关系亲密的发小哥哥也说不过去一般。
贺天明之前甚至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他一向是不太擅长应付各类亲戚与同学,这种距离的关系让贺天明感到些微的压力与焦躁。
小时候不是很熟的亲戚来家里坐坐聊天的时候,要么是借口跟杜逢雨出去玩而溜掉,要么是躲到屋里去看动画借口写作业,来逃避这些应酬一样的场合。他从小便被母亲说闷葫芦,偶尔出去买菜遇到杜逢雨一起回来,又总是说着“要是你有人家半分机灵嘴甜……”这样的话。
这样想来,似乎从小便是这样,性格南辕北辙,互为“隔壁家的小孩”。
而不擅于应酬不擅于跟不熟的人打交道的那个,对于要不要接待一下来自己读书的城市玩的隔壁家的小孩,也实在是想到头痛,只觉得在这方面迟钝的神经实在是不够用,夏日里本应有的焦躁似是提前被唤醒。
而直到女友问他最近怎么总是在走神的时候,贺天明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的。
“这边……最近有什么,演唱会之类的吗?或者画展、漫展之类的活动……”贺天明随口问着,又忽然想起来,从手机上登陆中学的官网查了查今年毕业生的名单,挨个翻了下去。
“最近?最近有的吧,夏天嘛。”女友晃着脑袋,勾住了贺天明的胳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随口应声道。
她没有去问贺天明是否要请她去看演唱会。交往了也有一段时间,女孩可是相当了解贺天明可不会主动提出一个美好的约会计划。
而贺天明也同时在手机上刷开了那份两三个月还没有从首页撤下去的名单,心里莫名安稳下来。
这个城市里不只是有他的,有各种可以玩可以参加的活动,也有着漂亮的风景与来自同一高中的学弟学妹。贺天明总觉得,高中时候的杜逢雨一定会是级部里很显眼的男孩子,交友广泛也并不奇怪。
所以他便顺理成章地将似乎是来自理科专业的毕业生划归到了杜逢雨的朋友圈子里去,悄悄松了口气。
又说不定,实际上约了女朋友一起出去玩呢?
贺天明回想了一会儿杜逢雨初中时期便同时具备的男友力和少女心,觉得这小子高中有个女朋友,或是刚进大学便搭上个学姐进行攻略,简直再可能不过了。
然后便冲女友傻笑了一下,“没事,想今晚的球呢。”
虽然他是说完才忽然想起来,哦,今晚还有场球赛要踢。
贺天明高中也跟普通的有点闷的男孩子一般无二,喜欢看球赛,踢足球,球技普通,在球场上也显得很安静。高中时候他也曾经加入过级部里的足球队,不过只是替补,印象里似乎都没有出场过多少次。
记得好像一开始,被室友拉进大学校队继续替补生涯的时候还被问到过,高中有没有经常踢球。
贺天明想了一会儿,觉得似乎还真没有。然后他又走了一会儿神,似乎高中里没经常踢球,但也没经常干别的事情,没有什么很花费时间的事,而他粗略算下来也只有踢球这么一个可以算作爱好的玩意儿。
他疑惑着高中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哪里去了,想着肯定不是在奋发读书,毕竟若是在努力读书的话,他现在大概会换个学校读。没用太久,贺天明便有了结论。
似乎少年时光那大把大把的时间里,都在跟杜逢雨漫无目的地度过了。在街上院里大街小巷里乱串闲逛,窝房间里看漫画打游戏吹空调啃西瓜,寻找比较便宜的游戏机厅和能多蹭一场的电影院,把家乡小城里的每个角落都熟悉了起来。记忆仿佛成为了导游,而每到一处,都能拿扩音机讲出一段小趣事。
后来大学里的那几年,贺天明从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也很少出去闲逛了,爸妈只觉得变懒了恋家了,也成熟了没那么多闲着的时间需要杀了。
小孩子才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面疯玩天黑不回家,大学生似乎都挺宅的。
贺天明自己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后来偶尔被从回家第二天便开始不拿自己当宝的父母打发出去买菜,晃悠着走过两条街,看到某个地方,想到某些事,才忽然意识到,其实他以前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爱出门的。
只是总有人拉着他要他陪着,而自己又要照顾小孩子,重任在肩。
“知道?”杜逢雨显然也并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故意躲开了视线似的,垂着眼睛,低头看地面,“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嗯,”贺天明看着杜逢雨视线着陆的地方,挠了挠脸颊,“我其实……”
……好像也没有什么“其实”。
杜逢雨来的那几天恰好在下雨,阴云过境,天气差到与隔壁学校争夺倒数第三名的胜负局都改换了日期。
贺天明也想着,会不会来找自己之类的。又觉得其实应该不会了。
不见面更好一些,至少不用思考该怎样把握住一个适当的距离,来保证两人之间能够自然一些,避免尴尬。
毕竟想来他跟杜逢雨,也算是分过手的人。
虽然分过手这件事,归根究底也是可大可小。贺天明一度揣测过,他跟杜逢雨到底能不能成为分手以后还能做朋友的那一类。
大概是不能吧。他习惯了逃避,永远都学不会主动,而杜逢雨看似阳光灿烂永远被自家母亲夸赞活泼可爱,可贺天明知道,他的小雨弟弟基本上也算是个傲娇少年。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傲娇”这个贴切的形容词汇,能找到最合适的便是表面潇洒张扬,内心却敏感又敏锐,仿佛没有创造出“傲娇”这个词汇的时代对这个词汇的一个私家解读。
大学后来几年,忘了什么时候这个网络词流行起来的时候,贺天明脑子里一开始便是个挺具体的形象,以至于后来根据这属性描绘出来的“猫系男友图”,也不过是让他再往心里那个小少年的肖像上面添了俩耳朵。
如此那年夏天的恋爱故事完全可以绘制成图画书,猫系,和,……鸵鸟系。贺天明想了半天,找出来一个还挺不错的动物。
一晃而过,一掀而过,通感成了青春时代的一篇小插曲,没有办法再被谁捡起。
哪怕这段小插曲偶尔会像是考试的时候不断回响在脑膜的旋律一样重复播放,单曲循环。
事实就是那样,在那通莫名而来的电话里,他听见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哼唱着什么旋律似的声音。
奈何贺天明跟音乐的缘分浅尝辄止,挂断电话以后便不再能模仿出来,也没办法再搜到那段旋律,识别出是一首怎样的歌。
贺天明想了又想,其实他跟杜逢雨在这件事上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如果要来打个比喻的话,就像是贺天明不擅长唱歌一样。他知道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所以同学聚会的时候被架到KTV永远是默默凑份子的那一个,被人推给了话筒也总是笑笑再推回去。
而杜逢雨唱歌很好听。他那时候还自学吉他,有模有样地抱着弹奏,一副随时可以撩妹的架势。可只有家里人和贺天明听过他大声唱许多歌,跟同学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杜逢雨也并非是主动拿麦的类型,拿了也唱些搞怪的版本。
他们两个性格南辕北辙,却又像是绕了一圈还是回了同一个原点。
一个从来不会主动说,宁愿在脑子里、心里想很多遍,最后让它憋在那里慢慢死掉埋掉。
而另一个,从来不会坦率地说出口,永远是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试探再试探。像是总觉得一旦认真起来事情便会变得不那么安全。
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停止掉了以后,贺天明才试着想重复一下刚刚的旋律,却怎么也重复不上来,只能用手指无措地挠着耳边,不断地咽下去声音。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另一只手捂着手机,看上去像是想要声音尽量留在耳边不扩散出去。
微风吹拂着河柳,经常有人将其声音比喻成笑,但若是在墙边风口,听上去则更像是在低低地哭。
于是贺天明眯起眼睛蹲在阴影里,将手指伸进眼镜下面小心地压着眼皮,表情有些茫然困惑,看着地上稍远一点的日光。
像是提前预知到了某部分的事情。贺天明那时候就知道,或许某一刻女朋友会跟他分手。因为他实在不擅长处理爱情这件事。
然后说不定,某天会去相亲,找一个相处不多的女孩子,……之类的。或者算了,贺天明也觉得自己应该不太擅长相亲。
因为有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
现在他在人生的大富翁的某个格子那里走了神,想点“确定”却又明知道那是不合适的,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取消”,于是愣愣地盯着对话框,不能点“确定”,又不舍得就这么点“取消”,便直到后面那个小括号里倒数的秒数慢慢耗尽。
那一瞬间恍若隔世,忘了稍远一点晒下来的明亮光斑,也忘了再稍远一点的河边垂柳,忘了亭子坐着的下面晃着脚等着自己的女朋友。
贺天明甚至觉得世界都不见了,假的大富翁世界也不见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面对站在高台跳板上的杜逢雨。自己是他唯一想要获得的奖赏,但杜逢雨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在试探着,想要贺天明告诉他一个答案,说“跳下来就行”。
但贺天明没办法这么告诉他的小雨弟弟。毕竟他觉得跳下来其实是不行的,下面好像并没有水。
“我当时觉得,”贺天明皱着眉头想了好长一会儿,才说道,“其实就是觉得,高台跳水不是一项很安全的运动,因为你不能确定下面是不是真的有水。”
好在即使那么多年过去,杜逢雨依旧熟悉贺天明。他知道或许他哥又走神想了许多,最后抛出来一句似是而非的结论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便也认真点了点头。
而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浑不在意一样,扬了扬手指,给贺天明展示着那个戒指,“这个,也不一定是订婚的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
杜逢雨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刚刚挑起话题的方式实在是有些做作而害羞,“热恋中啊、有喜欢的人啊……之类的。”
他低了低头,视线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贺天明笑了一下。若是很多年以前,自己肯定会说,哦,喜欢的人啊。并且总不会有“杜逢雨在跟自己告白”这么一个十足自作多情的想法。
只是经历了这么一次以后,贺天明只得尽量不暴露自己内心还有那么一点十足自作多情的想法。
“是吗?现在有喜欢的人啊……”
“喜欢的人”这个称呼,倒是格外符合他们那时的年纪。当然,或许对于贺天明来说是这样的。
毕竟中二期的小少年可是会毫不介意勾住比他大三岁的邻家哥哥的脖子,偷偷摸摸地用脑袋上软趴趴的头毛蹭一蹭,似是肯定“心上人”这类黏糊糊称谓。
小城镇里学校与家,各处与各处离得都近,公交车线路少,大夏天更是没人愿意乘坐。
“有空调的两块,没空调一块。哥你说它们之间区别在哪里?”杜逢雨在从贺天明手里接过一枚硬币后终于凑足了四枚,慢慢地挨个投了进去。
贺天明没能及时回答。他的视线停留在杜逢雨的手指骨节上,有点走神。
那时候杜逢雨的手指骨节也有了青春期男生的样子,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上去干净利落,十分好看。
几年后贺天明从女友转发的微博里看到过一条“男朋友手好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彼时他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往左滑动翻看着每一张图片,一脸不可思议。女孩子们总结出来了好看的部位并画上了红色的重点标注线,贺天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沮丧地发现自己的手可算不进�